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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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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五

年雪朝從雪地裏擡起頭來,睫毛上還沾著幾粒白雪。

“嘶——”她從雪地裏爬起來,只覺背上的傷口似是又撕裂開來,不過好在靠著他商凜的名頭,宮裏來的醫官給她上的是好的藥材,她恢覆的不錯,不會再感染,只是這痛意還是實實在在的令她皺眉。

她拍拍身上的血,藏在胸脯裏的信紙被她抖落出來,年雪朝將信紙撿起來,長舒一口氣,看來從商府出逃不是易事啊。

年雪朝直奔京香閣,謝十堰口中的老地方,除了那裏沒第二個地方。

在錦鄉待了十年,她也曾耐不住心偷偷回京過,是跟著謝十堰回來的。

在錦鄉待到第五年,謝十堰的阿父重病,他搶了軍馬回京,也沒能見上最後一面。

臨死前,他阿父還在怨他心狠,寧願被逐出京也不願向他低頭服軟,可謝十堰心裏的苦,只有她知道。

每每上元燈節,他都會坐在房頂上望著京城的方向出神,不喝個爛醉決不罷休,甚至有一次還醉到摔下房頂。

那時候她還忍不住罵他是酒鬼,整日泡在酒壇子裏,沒點正事做,她好歹還為了掙口飯吃到處行醫,可謝十堰像是對果腹保命毫無興趣,恨不得把自己這條命作死才好。

後來她趁他醉酒爬上房頂,意欲問出個所以然來。

他扯出個苦笑,伸手彈了她一腦瓜嘣,她才知道,謝十堰教給她的借酒消愁,自己卻做不到。

他的生母,是被他的阿父生生逼死的。

謝十堰的阿母是西域茶商的女兒,可外界不知,這個茶商早已不堪重負,欠了一屁股債,把女兒嫁給京中首富為假,叫女兒進府偷銀是真,可在婚宴當天,謝十堰的阿母被抓了,她已經做好了吃牢飯的準備,畢竟,還不上家裏的錢,她爹也會把她賣給別人想法子籌錢。

可謝老爺卻親自去了衙門將人領回來,娶了她。

婚後兩人很是恩愛,沒過半年就生下了謝十堰,謝老爺一高興,將那老丈人欠的一屁股債全都給還了。

本以為這是幸福的開始,卻沒成想,此後的每一日,謝家都活在猜忌之中。

那欠了錢的老丈人被拿到錢的人家給集體殺掉洩憤,還揚言叫他那女兒也別想有好日子過。

謝十堰阿母知曉父親身亡的消息,剛出月子就染上重病,整日郁郁寡歡。

謝老爺為了擺平她的心事,尋上那些仇家,卻被告知他這老丈人生前無惡不作,坑騙他們的錢不說,還將自己的女兒送進山匪窩換錢,結果待了一夜被人扔了出來,錢也沒給。

他們找他討債,那茶商沒轍才又進京叫女兒進謝府偷銀。

從那日起,京城中遍布謝十堰並非謝家血脈的傳言,謝十堰的阿母舊疾未愈,又添心病,自此一病不起,而謝老爺再沒踏進臥房半步。

就這樣渾渾噩噩的過了五年,謝十堰被人戳脊梁骨戳了五年,這五年,他日日夜夜侍奉在阿母身側,他阿母日日求他給阿父帶話,哪怕只叫他阿父來看她一眼也好。

謝十堰很是聽話,五歲那年的生辰宴上,跪在地上求了他。

可他這輩子第一次跟他爹服軟下跪,卻換來了他阿父對阿母的惡言相向。

在激烈的爭吵聲中,才五歲的謝十堰失去了他的阿母。

而他的阿父指著鼻子罵他是野種。

自那日起,他攪得謝府無一日安生,謝老爺一氣之下,將他逐出京,跟她坐上了同一輛馬車。

想著想著,年雪朝已經踏進了京香閣的大門,謝十堰正靠在三樓的欄桿上等她。

跟他溜回京這麽多次,她卻沒能找到任何入宮見親人的機會,只能待在他的這酒樓,坐在專屬於他倆的三樓雅閣裏,每逢佳節,運氣好的時候,她還能透過木窗,見一眼皇家巡街,與民同樂的景象。

只是近年來她那父皇身體愈發不好,寒清在尚凜的“關照”下,鮮少玩樂,以至於這幾年的數十佳節,她能見上面的,十根手指頭都數得出來。

“楞著幹嘛?”三樓那人等的有些不耐煩,沖她喊一聲:“還不快些上來。”

年雪朝熟練的穿過人群,繞道舞姬背後的步梯,三步並作兩步小跑上去。

“急什麽?”年雪朝走到謝十堰跟前時,已經累的氣喘籲籲。

謝十堰瞪著兩個大眼睛,擡手就給了她一個腦瓜嘣:“你知不知道我等了多久,說好子時來,這都過了快一個時辰了。”

年雪朝沒心思聽他抱怨,轉身走進雅閣,癱坐在靠窗的軟榻上,伸手招呼道:“小五!老規矩!”

隔壁專門為她設的小廚房升起煙火氣,小五人是她救活的,是謝十堰從錦鄉帶回來的,謝十堰叫她照看酒樓鋪子,自己過的好生逍遙。

聽見熟悉的叫喊聲,小五撒了歡的跑過來,小姑娘跟她同歲,紮著兩個麻花辮,配上兩條鵝黃絲帶,俏皮的不行。

年雪朝被這人猛地撲倒,身後的鞭傷壓在地上,疼的她皺起眉來,吃痛一聲。

小五卻只顧著開心,完全沒發覺身下這人的不對勁。

趴在她身上猛吸兩口,撒嬌道:“真的是朝朝!謝老十沒騙我啊!”

此前聽說她的好朝朝要回京,她興奮了好幾天,就等著她來,可過了半月,她連個人影都沒見到,而那個平日裏玩世不恭的謝十堰,天天蹲在雅閣裏喝酒,後來長公主身死的消息傳遍了大街小巷,她提著刀要去找那個什麽首輔尋仇,卻被消失了一夜的謝老十攔下。

那人平日裏最愛幹凈,卻濺了一身泥點子。

“不必去了。”

小五掙不開他的桎梏,沖他吼道:“你還有沒有心,朝朝才剛回京就被那個奸人所害,咱們是她身邊最親的人,要是連咱們都不幫她報仇,她在九泉之下怎能心安?!”

“朝朝有她自己的打算。”謝十堰咬牙道。

小五一聽這話,不在掙紮,一頭霧水道:“你這話什麽意思?什麽叫朝朝有她自己的打算?一個死人怎麽打算?你說話啊?”

見謝十堰不出聲,小五苦笑道:“如果你是想用這種借口勸我,那你還是省省吧。”

小五作勢就要走,身後那人終於開了口:“人是死了,可朝朝沒死。”

“什麽?”小五轉身看他,謝十堰掌心攥的愈發緊,她將視線投過去,一眼便看見了手裏的玉石,那是朝朝的貼身之物,絕不會輕易摘下的。

她撲過去,扣住他的手腕,急聲道:“朝朝的玉石怎麽會在你這兒?你剛剛說,朝朝沒死,不是哄騙我?是真的?!”

謝十堰神色恍惚許久,被她這麽一鬧,終是回過神來。

“肉身死了,但魂還在。”

小五瞪大眼睛,環視四周:“在哪兒?朝朝的魂跟著來了嗎?她能聽見我說話嗎?能看見我嗎?我怎麽才能看見她?”

謝十堰看她這樣,揪著的心放下幾分,他本以為她一個姑娘家,聽了這種事定是要害怕的,若是朝朝借屍還魂的事被人發現,那他又要失去她一次,他可再也承受不住了。

身側這人叫著年雪朝的名字翻遍了屋子,又想盡了各種辦法叫被當作“鬼魂”的年雪朝給她回應。

謝十堰看不下去,幹脆如實相告。

……

“砰!”軟榻上的桌子被拍的陣陣作響。

小五從年雪朝身上坐起來,想起這事就氣不打一處來,沖年雪朝瞪著兩個大眼控訴。

“謝老十說,你嫁給了那個害你性命的奸臣,這事真的假的?”

年雪朝疼的呲牙咧嘴,道:“奸臣?你說商凜啊?”

謝十堰快步過來,臉色算不上什麽好,將小五從年雪朝身上揪下來後,冷聲道:“你身上有傷?”

年雪朝堪堪坐起身來,靠在木窗臺,瞇瞇眼看著眼前站坐一排質問她的兩人,有些好笑。

“你們兩個怎麽回事,我起死回生,你們見到我就一副來興師問罪的模樣,我看人家話本裏,那都是湧上來喜極而泣的好不好?”

見這兩人依舊板著一張張臭臉,年雪朝終是妥協,道:“是,我是嫁與他了,背上的傷,是昨日進宮完婚受的。”

“什麽?!”小五掐起腰來,“那個奸佞還敢打你?!”

沒等年雪朝開口,謝十堰又道:“此前為他擋箭,如今又因他受重傷,年雪朝,你是受虐狂嗎?”

這都是什麽跟什麽?現在質問她還不夠,還來教訓她了?

“哎呦。”年雪朝直起身子來反駁道:“事情壓根不是你們想的那樣。”

“那是哪樣?!”小五急不可耐的坐到年雪朝身前,急聲道。

年雪朝道:“我這身上的傷,是秦氏幹的,同商凜無關。”

“秦氏?!”小五道:“現在那個什麽皇貴妃?”

謝十堰輕笑一聲,了然道:“看來近日嘉怡重犯瘋疾一事,是你做的。”

年雪朝聞聲看向他,一拍桌子道:“提起嘉怡,我還真有一事要你幫忙。”

謝十堰不緊不慢的坐到年雪朝對面,給自己斟了杯茶,放到嘴邊,手一頓,擡眼看她。

“想讓我幫你找她?”

這人消息還當真是靈通,連年嘉怡失蹤一事都早已知曉了。

“不是,人我知道在哪兒。”年雪朝伸手打斷他喝茶的手,低聲道:“我是要你幫我把人偷回來先藏著。”

年雪朝環視四周,滿意的點點頭,又道:“我覺著藏這兒就不錯。”

這姜家不是要給商凜做局麽,左右不過是指控商凜綁架嘉怡意圖謀反,那她先把人偷走,到時候,那姜家老賊拿不出人證,便是汙蔑朝廷重臣,誅他九族都不為過。

“你可知道,汙蔑朝廷重臣,是誅九族的大罪。”謝十堰擡眼看她。

年雪朝還沈浸在快意裏:“那是自然!”

“可你想過沒有,你現在……”謝十堰吊兒郎當的看著她,笑笑,用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也是這九族裏的一員。”

見年雪朝陡然楞住,謝十堰收斂的臉上的笑意,晝的嚴肅起來,盯著她道:“你不是個喜歡麻煩的人。”

“你做這一切,是為了護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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