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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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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灰暗

她跑過巷口的老槐樹,跑過湖邊的蘆葦蕩,跑過那些熟悉的街道。

晨霧堪堪褪去最後一絲氤氳,青石板路上的露水還沒被陽光蒸幹,踩上去“咯吱”一聲,帶著濕冷的涼意,黏在林硯的帆布鞋底。巷口的老槐樹是霧湖鎮的標志,樹齡比鎮上最年長的老人還要大,枝椏遒勁地伸向天空,像是一雙雙蒼老的手,想要抓住什麽。平日裏,林硯總愛靠在槐樹下畫畫,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看鎮裏的孩子們圍著樹幹追逐打鬧,聽他們的笑聲清脆得像風鈴。可此刻,她顧不上這些,風從她耳邊呼嘯而過,帶著蘆葦蕩裏的水汽,刮得她臉頰生疼。她的白色連衣裙被風吹得鼓起來,像一只單薄的白鳥,裙擺掃過路邊的狗尾巴草,草葉上的露珠滾落,沾濕了裙角。

她跑過張嬸的早點鋪,鋪子裏的蒸籠正冒著熱氣,香噴噴的蔥花餅味道飄出來,是她和沈雪最喜歡的味道。以前,她們總愛在這裏買上兩個蔥花餅,坐在鋪子門口的小板凳上,你一口我一口地分著吃,陽光灑在她們的臉上,暖融融的。張嬸看見她慌慌張張的樣子,手裏的鍋鏟頓了頓,扯著嗓子喊:“硯丫頭,這麽著急去哪兒啊?要不要帶個蔥花餅?”

林硯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腳步絲毫沒有放慢。她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地跳動著,像一只失控的鼓點,“咚咚咚”地撞擊著她的肋骨,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來。孫蔓那句輕飄飄的話,像一根毒刺,深深紮進了她的心裏——“你展廳裏的那些畫,我很喜歡。尤其是那幅《霧湖春曉》。”

她跑過李大爺的漁具店,店裏的漁網晾曬在門口,五顏六色的,像一道道彩虹。李大爺正坐在門檻上,慢條斯理地編著漁網,看見林硯跑過,渾濁的眼睛裏閃過一絲疑惑,他放下手裏的竹篾,朝著她的背影喊:“林小姐,慢點跑,小心摔著!”

林硯還是沒有回頭。她的腳步越來越快,白色的帆布鞋踩在青石板路上,發出急促的“噠噠”聲,像是在敲打著某種催命的鼓點。鎮裏的人們都停下了手裏的活計,紛紛探出頭來,看著她慌張的背影,臉上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這林小姐怎麽了?慌慌張張的。”

“不知道啊,剛才還好好的,怎麽突然跑這麽快?”

“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看著像是往展廳的方向去了,要不要去看看?”

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湧來,林硯卻充耳不聞。她的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展廳,她的畫,她的《霧湖春曉》,她和沈雪的回憶。那些畫,是她在霧湖鎮兩年的心血,每一筆都傾註了她對這個小鎮的愛,每一幅都藏著她和沈雪的點點滴滴。她記得,畫《霧湖春曉》的時候,沈雪就坐在她身邊,手裏拿著一束野花,笑得眉眼彎彎。陽光灑在沈雪的臉上,她的睫毛長長的,像兩把小扇子,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林硯看著她,心裏暖暖的,便把她的樣子,悄悄畫進了畫裏,藏在湖邊的蘆葦叢中,只有她們兩個人知道。

她跑過那片熟悉的蘆葦蕩,蘆葦長得比人還高,風一吹,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低語。湖水波光粼粼,倒映著藍天和白雲,還有岸邊的柳樹。以前,她和沈雪總愛來這裏散步,手牽著手,沿著湖邊的小路慢慢走,聽風吹過蘆葦的聲音,看魚兒在水裏游來游去。沈雪會指著湖裏的荷花,笑著說:“硯硯,你看,那朵荷花好美,像你一樣。”

林硯的眼眶濕潤了。她想起了沈雪的笑容,想起了她們一起度過的那些溫暖的時光,想起了沈雪在她被人圍攻的時候,像個戰士一樣擋在她的面前,堅定地說:“誰也別想動她一根手指頭!”可是,昨天,沈雪松手了。那一瞬間的松手,像一根刺,紮在她的心裏,隱隱作痛。孫蔓的話,像魔咒一樣,在她的耳邊回響:“她是不是真的覺得,你這個林家大小姐,根本不配她那樣拼命護著?”

不,不是的。林硯在心裏告訴自己,沈雪不是那樣的人。沈雪只是被那個男人的話擾亂了心神,她只是慌了。可是,為什麽,她的心還是那麽疼?

她終於跑到了展廳門口。

眼前的一幕,讓她的血液,瞬間凝固。

晨霧徹底散盡了,陽光明晃晃地灑下來,照在展廳的木門上。那扇木門,是沈雪親手幫她換上的,原木色的,上面刻著她們兩個人的名字,是用刀一筆一劃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卻充滿了愛意。可是現在,那扇木門,竟然被人撬開了。鎖芯歪歪斜斜地掛在門上,像是一只斷了翅膀的蝴蝶,搖搖欲墜。門板上,還有幾道深深的劃痕,像是被人用利器劃過,猙獰得嚇人。

林硯的腳步猛地停住,她的瞳孔驟然放大,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臟,疼得她連呼吸都忘了。她看著那扇被撬開的門,看著門縫裏透出來的濃煙,一股濃郁的、燒焦的畫布味道,順著風,飄進了她的鼻子裏。

那是她的畫。

是她的《霧湖春曉》,是她的《漁舟唱晚》,是她的《竹林聽雨》,是她的《老槐樹的影子》……

那些畫,是她的命啊。

濃煙滾滾,從門縫裏湧出來,帶著嗆人的煙味,熏得她眼睛發酸。火光,一點點從門縫裏透出來,橙紅色的,跳躍著,像是一條條毒蛇,吐著信子,想要吞噬一切。

林硯的身體晃了晃,她覺得天旋地轉,腳下的青石板路像是變成了棉花,軟綿綿的,讓她站不穩。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什麽,卻只抓到了一把冰冷的空氣。她的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麽,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瞬間湧了出來,順著她的臉頰滑落,砸在地上,碎成了一片。

“不……”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被砂紙磨過一樣,“我的畫……我的畫……”

她瘋了一樣沖上去,想要推開那扇門。她的手觸碰到門板的瞬間,一股滾燙的熱浪,猛地從門縫裏湧出來,像是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推了她一把。她踉蹌著後退了幾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膝蓋磕在青石板上,傳來一陣鉆心的疼。

濃煙嗆得她劇烈地咳嗽起來,眼淚和鼻涕一起掉了下來。她捂著嘴,咳得撕心裂肺,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樣,悶得她喘不過氣來。她擡起頭,透過彌漫的濃煙,隱約看見展廳裏的景象。

那些掛在墻上的畫,那些擺在畫架上的畫,全都被火焰吞噬了。橙紅色的火焰,像一條條貪婪的舌頭,舔舐著畫布,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她的《霧湖春曉》,就掛在正對著門的墻上,此刻,畫框已經被燒得變形,畫布上的顏色,被火焰熏得發黑,沈雪的身影,在火光中,漸漸模糊,漸漸消失。

“不——!”

林硯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那聲音,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帶著血的味道,穿透了晨霧,穿透了陽光,傳遍了整個霧湖鎮。

她癱坐在地上,雙腿發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她看著展廳裏熊熊燃燒的烈火,看著那些被火焰吞噬的畫,心裏像是被掏空了一樣,一片冰涼。那些畫,是她在霧湖鎮兩年的心血,是她和沈雪的回憶,是她活下去的希望。現在,全都沒了。

她的手,緊緊地攥著地上的青草,指甲深深嵌進泥土裏,滲出血來。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冒著濃煙的門,眼神裏充滿了絕望和痛苦,像一只被遺棄的小獸。

遠處,沈雪正朝著展廳的方向跑來。

她手裏拿著一份文件,白色的紙張被風吹得嘩嘩作響。那份文件,是她托城裏的朋友查到的,上面清清楚楚地寫著孫蔓偽造證據、收買黃毛的證據,還有孫蔓想要開發霧湖鎮,拆毀老房子建民宿的計劃書。昨天晚上,她一夜沒睡,打了無數個電話,跑了無數個地方,終於拿到了這份文件。她欣喜若狂,她想告訴林硯,她們可以反擊了,她們可以證明林硯的清白了,她們可以把孫蔓這個惡毒的女人,趕出霧湖鎮了。

她跑得很快,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頭發被風吹得淩亂不堪。她的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笑容,眼睛裏閃爍著希望的光芒。她想象著林硯看到這份文件時的樣子,想象著她們兩個人,手牽著手,一起站在陽光下,笑著說:“我們贏了。”

她跑過巷口的老槐樹,跑過湖邊的蘆葦蕩,跑過那些熟悉的街道。鎮裏的人們看見她,紛紛朝著她招手:“沈丫頭,跑這麽快幹什麽?”

沈雪笑著回答:“我要去告訴硯硯,我們有證據了!我們可以證明她的清白了!”

她的腳步越來越快,心裏的喜悅,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她仿佛已經看到了,林硯的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容,像一朵盛開的花。

可是,當她轉過那個彎,看到展廳門口的景象時,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了。

濃煙滾滾,從展廳的門縫裏湧出來,橙紅色的火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刺眼。燒焦的畫布味道,彌漫在空氣中,刺鼻得讓人想吐。而林硯,就癱坐在地上,白色的連衣裙上沾滿了泥土和灰塵,她的頭發淩亂不堪,臉上滿是淚水和煙灰,眼神空洞得嚇人。

沈雪的腳步,猛地停住了。

她手裏的文件,“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白色的紙張,在風裏翻卷著,像是一只白色的蝴蝶,落在了青石板路上。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比紙還要白。

她看著那扇冒著濃煙的門,看著展廳裏熊熊燃燒的烈火,看著癱坐在地上的林硯,心裏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她幾乎窒息。

晨霧徹底散盡了。

陽光,灑滿了整個霧湖鎮。

金色的陽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照在湖邊的蘆葦蕩上,照在巷口的老槐樹上,照在每一個角落。可是,那片陽光,卻照不亮展廳裏的熊熊烈火,更照不亮林硯和沈雪心裏的,那道深不見底的裂痕。

沈雪站在原地,渾身冰涼。她看著林硯的背影,看著她顫抖的肩膀,心裏像是被刀割一樣,疼得厲害。她想上前去,想抱住她,想告訴她,她拿到證據了,她們可以反擊了。可是,她的腳像是灌了鉛一樣,怎麽也邁不動。

她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那些被火焰吞噬的,不僅僅是林硯的畫,還有她們之間,那些曾經溫暖的回憶。

山坡上,孫蔓站在一棵大樹的陰影裏,看著展廳裏的火光,看著癱坐在地上的林硯,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

她穿著一身紅色的連衣裙,妝容精致,和這霧蒙蒙的小鎮,格格不入。風吹起她的長發,發絲在陽光下,泛著妖冶的紅光。她拿出手機,指尖在屏幕上輕輕一點,發了一條信息:“計劃成功。”

信息發送成功的那一刻,她擡起頭,看著遠處的天空,天空湛藍湛藍的,沒有一絲雲彩。她的笑容,越來越深,像一朵盛開的罌粟花,美麗而致命。

她轉身,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走下山坡。高跟鞋的鞋跟,踩在草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是在慶祝一場勝利。

這場游戲,她贏了。

至少,現在是。

山下的霧湖鎮,陽光明媚,卻彌漫著一股燒焦的味道。展廳裏的烈火,還在熊熊燃燒著,像是一場盛大的葬禮,埋葬著林硯的夢想,和她與沈雪之間,那道無法愈合的裂痕。

林硯還癱坐在地上,她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扇冒著濃煙的門,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停地往下掉。她的嘴裏,反覆地念叨著:“我的畫……我的畫……”

沈雪站在遠處,看著她的背影,心裏的疼,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湧上來。她緩緩地蹲下身,撿起地上的文件,紙張被風吹得嘩嘩作響,像是在哭泣。

陽光,依舊明媚。

可她們的世界,卻已經一片灰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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