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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湖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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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湖巷

入秋的風裹著潮氣,卷過青湖鎮老巷口那棵半枯的梧桐樹時,沈雪正蹲在青石板路上,調整相機鏡頭。

鏡頭裏框著一堵爬滿綠藤的老墻,墻根處幾株不知名的藍紫色小花沾著晨露。

再往遠些,是斜斜挑出的黛色瓦檐,檐角掛著的舊風鈴偶爾晃一下,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麽。

“再往左一點,把瓦檐的弧度多收進來些。”

身後傳來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剛睡醒的啞,沈雪沒回頭,指尖微調了下相機的焦距,直到瓦檐的輪廓在取景器裏變得清晰柔和,才起身轉頭。

林硯就站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穿著件淺灰色的針織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白皙卻帶著薄繭的手腕——那是常年握畫筆磨出來的。

她懷裏抱著個半舊的素描本,頭發隨意地用一根黑色皮筋束在腦後,幾縷碎發貼在鬢角,被風一吹,輕輕晃著。

看見沈雪轉頭,她的目光頓了頓,隨即落在相機屏幕上,眉頭微不可察地舒展開:“對,就是這個感覺,和我想畫的畫面差不多。”

沈雪把相機遞過去,讓她看得更清楚些,嘴角彎了彎:“你運氣好,今天沒下雨,晨露也沒散,要是昨天來,這墻根的花早被雨打蔫了。”

她們是三天前在青湖鎮的畫室認識的。

沈雪這次來青湖鎮,本是想找個地方定居,慢慢梳理過往——自從兩年前那場拍攝事故後,她就再也沒敢正經舉過相機,這次來南方,也是想離北方的“過去”遠一點。

路過巷尾那家叫“硯色”的畫室時,她被櫥窗裏一幅畫勾住了腳。

畫的是青湖的霧,湖面上白茫茫一片,只有一艘小木船的船頭露在外面,明明畫面極簡,卻透著股說不出的安靜,像有人把一整個清晨的時光都揉進了畫裏。

沈雪站在櫥窗前看了好久,直到畫室的門被推開,林硯抱著顏料出來倒,兩人才算打了第一聲招呼。

後來聊起,沈雪才知道,林硯是半年前搬來青湖鎮的,平時靠接插畫訂單生活,偶爾在畫室教幾個小孩畫畫。

這次找沈雪,是因為林硯想畫一組“青湖巷景”的插畫,卻總覺得少了點煙火氣,想起沈雪相機裏的畫面,便鼓起勇氣找她幫忙拍實景素材。

“運氣好的是我,能找到你幫我拍。”

林硯把相機遞回給沈雪,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

兩人都頓了一下,林硯很快收回手,目光轉向巷深處,“前面還有條更窄的巷,巷口有個老磨坊,磨盤還在,我想拍那個。對了,巷尾有家‘晚巷書店’,店主是我朋友,等會兒拍完,要不要去喝杯熱飲歇腳?”

沈雪點頭,把相機掛回脖子上,跟著林硯往巷深處走。

青湖鎮的老巷多是青石板鋪就,走上去會發出“嗒嗒”輕響,路邊老房子的門口,有的擺著竹椅曬衣服,有的窗臺上放著綠植,晨露順著葉脈滴在石板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路過一家早餐鋪時,裏面傳來陣陣香氣,老板娘張姨看見林硯,笑著揮揮手:

“小硯,今天這麽早?要不要來兩個肉包?”

“張姨早!不用啦,等會兒去晚巷書店找蘇晚,回來再吃。”林硯笑著回應,語氣比剛才和沈雪說話時放松了些。

“這是你朋友啊?”張姨打量著沈雪,“姑娘第一次來吧?我們家肉包好吃,回來記得嘗!”

沈雪笑著道謝,等走出早餐鋪的視線範圍,才問林硯:“你說的蘇晚,就是書店店主?”

“嗯,”林硯踢了踢腳邊的小石子,聲音軟下來,“我搬來之後,沒認識幾個人,蘇晚是第一個主動跟我說話的,她人很好,書店裏的熱可可特別香。”沈雪能聽出,林硯說起蘇晚時,語氣裏藏著依賴——那是對“安全之人”才有的放松。

兩人走到老磨坊時,太陽升得高了些,晨霧散了不少。

青石頭磨盤表面光滑、邊緣磨損,旁邊老槐樹的枝葉把磨盤遮了大半,陽光透過縫隙灑下來,投下斑駁光影。

“就是這裏,”林硯伸手摸了摸磨盤紋路,“我想畫磨盤和這些光影,總覺得這樣的畫面能讓人靜下來。”

沈雪沒說話,只是拿起相機找角度,先拍了磨盤與光影,又讓林硯輕輕靠在磨盤上:“不用看鏡頭,就當隨便站著,我拍一張,你畫的時候想加人影,也有參考。”

林硯猶豫了一下,還是照做了。

陽光落在她側臉上,睫毛根根分明,原本冷淡的眉眼竟柔和了不少。

沈雪按下快門,忍不住誇了句:“你很上鏡。”

林硯臉頰微紅,趕緊翻開素描本畫速寫,筆尖在紙上快速滑動,沒一會兒,磨盤輪廓就躍然紙上,連光影都勾勒得恰到好處。

沈雪坐在旁邊石頭上看她畫畫,忽然想起什麽:“我小時候也學過畫畫,後來喜歡上攝影,總覺得相機能留住瞬間美好,和畫畫差不多,都是記錄生活。”

林硯筆尖頓了頓,擡頭看她一眼,又低下頭:“不一樣的,畫畫能改,哪裏不好就擦了重畫,但照片拍下來就改不了。”

“也是,”沈雪點頭,“但那些改不了的小瑕疵,才讓照片更真實。比如這磨盤的磨損,修掉反而沒味道了。”

林硯沒說話,只是筆尖慢了些,像是在琢磨她的話。

過了一會兒,才輕聲說:“我以前畫畫,總追求完美,一點不好就重畫,後來蘇晚跟我說,‘不完美也是畫面的一部分’,我才慢慢改過來。”

沈雪心裏一動,原來林硯的“不執著”,是蘇晚幫她慢慢養成的。

兩人在老磨坊待了一個小時,林硯畫完速寫,沈雪也拍了不少素材,才收拾東西往晚巷書店走。

書店就在巷尾,木質門面上掛著塊舊招牌,“晚巷書店”四個字是手寫的,透著溫柔。

推開門,暖黃燈光撲面而來,空氣中混著書墨香和可可香。

櫃臺後,一個穿米白色毛衣的女人正低頭整理書單,看見林硯,立刻笑起來:“回來啦?我就說你今天去拍素材,肯定會路過,特意煮了熱可可。”

女人看起來三十歲左右,眼神通透,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淡淡的細紋,讓人覺得格外親切——這就是蘇晚。

“蘇晚,這是沈雪,幫我拍素材的朋友。”林硯介紹道,又對沈雪說,“這就是蘇晚。”

“你好,沈雪,”蘇晚遞過來兩杯熱可可,杯壁帶著溫度,“早就聽小硯說起你,說你相機裏的青湖,比她畫的還好看。”

沈雪接過熱可可,暖意順著掌心蔓延開來,笑著說:“你太客氣了,是青湖本身好看,我只是隨便拍了拍。”

林硯坐在靠窗的位置,翻看著沈雪拍的素材,蘇晚則坐在沈雪對面,輕聲問:“聽小硯說,你是北方人?怎麽想著來青湖鎮?”

“想找個安靜的地方待著,”沈雪喝了口熱可可,語氣輕淡,沒多說過往,蘇晚也沒追問,只是點了點頭:“青湖是個適合歇腳的地方,節奏慢,人也簡單,你要是打算長待,有什麽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和小硯。”

林硯擡頭看了沈雪一眼,補充道:“我畫室旁邊有間空房,沒人住,要是你沒找到住處,或許可以看看,離這裏也近,平時拍素材也方便。”

沈雪楞了一下,沒想到林硯會主動提這件事,心裏湧上一股暖意:“真的嗎?那太謝謝你了,等會兒我可以去看看嗎?”

“當然可以,”林硯點頭,嘴角帶著淺淺的笑。

蘇晚坐在旁邊,看著兩人的互動,眼底閃過一絲笑意,沒多說什麽,只是起身去整理書架,給她們留了說話的空間。

林硯翻到那張林硯靠在磨盤上的照片,指尖頓了頓,輕聲說:“這張照片,我可以對著畫一幅插畫嗎?”

“當然可以,”沈雪笑著說,“你想畫多少都可以。”

兩人聊得正投入時,沈雪的手機忽然響了,屏幕上跳著“陳北”兩個字,沈雪的臉色瞬間變了變,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到書店門口接起電話。

“沈雪!你在南方待傻了吧?”電話裏傳來一個大大咧咧的男聲,音量不小,連坐在店裏的林硯和蘇晚都能隱約聽到,“之前拍雪的沖勁去哪了?我這幾天去你以前常去的山村,雪下得特別厚,日出超好看,你要是在,肯定能拍出好片子!”

沈雪皺著眉,壓低聲音:“別說了,我現在不想提拍雪的事。”

“怎麽不能提?”陳北平的聲音更響了些,“當年你為了拍雪崩後的日出,摔斷胳膊還硬扛,現在這點坎就過不去了?你那相機,難道要放一輩子?”

“你閉嘴!”沈雪的聲音帶著點慌,也帶著點委屈,說完就慌忙掛了電話,背對著書店門口,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調整好情緒,轉身走回去。

她沒註意到,剛才陳北平的話,林硯聽得清清楚楚,此刻林硯正握著杯子,眉頭微微皺著,眼神裏滿是擔憂——她一直覺得,沈雪身上的松弛感是天生的,卻沒想到,這份松弛背後,藏著“摔斷胳膊”“雪崩”這樣沈重的過往。

“怎麽了?”蘇晚看出沈雪情緒不對,輕聲問。

“沒什麽,”沈雪勉強笑了笑,“就是個朋友,瞎吐槽而已。”

林硯看著沈雪,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說:“剛才……我不小心聽到了一點,你要是不舒服,我們今天就不拍了,先去看房子,或者回書店歇著。”

沈雪楞了一下,沒想到林硯會主動關心自己。

心裏一暖,剛才的慌亂也消散了些:“真的沒事,我只是……不太想提以前的事。我們還是先去看房子吧,看完要是時間夠,再去湖邊拍點素材。”

蘇晚看著兩人,眼底閃過一絲欣慰,輕聲說:“那你們去吧,要是需要幫忙,給我打電話。小硯,記得幫沈雪多看看,房子的采光和保暖都很重要。”

“知道啦,”林硯點頭,和沈雪一起走出書店。

路上,兩人都沒說話,林硯幾次想開口問沈雪“當年的事是不是很辛苦”,又怕觸碰到她的傷口,只好把話咽回去。

倒是沈雪先打破沈默:“剛才那個朋友,叫陳北平,是我大學同學,也是一起拍風光的搭檔,他性格就這樣,大大咧咧的,說話沒輕重,你別在意。”

“我沒在意,”林硯搖頭,聲音很輕,“我就是覺得,你以前拍照片,肯定很不容易。”

沈雪看著林硯認真的眼神,心裏忽然覺得,被人這樣溫柔地關心,好像也沒那麽難接受。

她笑了笑,沒再回避:“以前年輕,總想著把最好的畫面拍下來,什麽都敢拼,後來出了點事,就有點怕了。不過都過去了,以後慢慢來吧。”

林硯點了點頭,沒再追問,只是放慢了腳步,和沈雪並肩走著。

陽光透過樹葉縫隙灑下來,落在兩人身上,溫暖而安靜。

兩人去看了畫室旁邊的空房,采光很好,窗外就是一棵桂花樹,空氣裏飄著淡淡的桂花香,家具雖然簡單,卻很幹凈。

沈雪一眼就喜歡上了:“這房子真好,謝謝你,林硯。”

“喜歡就好,”林硯笑著說,“要是缺什麽,就跟我說,我畫室裏有多餘的臺燈和小桌子,你可以先用著。”

“好,”沈雪點頭,心裏滿是暖意。

從房子裏出來,兩人又去了青湖邊。

湖面的霧已經散了大半,陽光灑在湖面上,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層碎金子。

沈雪拿起相機,卻沒立刻按下快門,指尖輕輕摩挲著相機機身,眼神裏帶著點猶豫——自從事故後,她還是第一次這樣認真地握著相機。

林硯看出了她的猶豫,輕聲說:“要是不想拍,我們就坐著聊聊天,也挺好的。”

沈雪看著林硯溫柔的眼神,又想起剛才陳北平的話,心裏忽然有了點勇氣。

她深吸一口氣,慢慢舉起相機,對準湖面,按下了快門。

“哢嚓”一聲,畫面定格在相機屏幕上——清澈的湖面、泛黃的柳葉、波光粼粼的陽光,還有遠處湖邊散步的人影,一切都那麽美好。

沈雪看著屏幕,心裏忽然覺得,或許,她也可以慢慢找回以前的自己。

“拍得真好,”林硯湊過來看,笑著說,“比剛才在老磨坊拍的,還要有生氣。”

沈雪笑了笑,沒說話,只是又按下了幾次快門——拍飄在湖面的柳葉,拍棧道旁的小木船,也拍了身邊笑著看風景的林硯。

夕陽西下的時候,兩人才收拾東西準備回去。

路過晚巷書店時,蘇晚正站在門口鎖門,看見她們,笑著揮手:“拍得怎麽樣?要不要去張姨那吃點東西?”

“好啊,”沈雪點頭,和林硯、蘇晚一起往早餐鋪走。張姨看到她們,熱情地招呼著,給她們端上熱乎的肉包和粥。

飯桌上,蘇晚偶爾說幾句話,大多時候,都是聽沈雪和林硯聊拍素材、聊畫畫的事。

看著兩人越來越自然的互動,蘇晚眼底的笑意越來越濃——她知道林硯怕動情、不敢敞開心扉,也看得出來沈雪心裏藏著過往、不敢輕易信任別人。

但此刻,她能感覺到,這兩個都帶著“小傷口”的人,正在慢慢靠近彼此,像兩顆星星,互相照亮著對方的路。

吃完東西,三人一起往巷口走。

夜色漸濃,老巷裏的路燈亮了起來,暖黃的燈光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

沈雪看著身邊的林硯,又看了看旁邊溫柔笑著的蘇晚,心裏忽然覺得,青湖鎮這個小小的地方,或許真的能成為她的“新家”。

而林硯,也會成為她在這裏最珍貴的人。

林硯看著身邊的沈雪,手裏握著素描本——剛才在湖邊,她偷偷畫了沈雪舉相機的背影,線條比以往任何一幅畫都要軟。

她想起蘇晚說過的“不完美也是畫面的一部分”,忽然覺得,或許,她也可以試著,對沈雪敞開心扉,不再把真心裹得那麽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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