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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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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弈祂現在不在呢,我也不知道去哪了。”誰知流金卻頗為為難地說,但很快她又對自己點了點頭,熱情笑著,“不過我可以幫你問一問,就是需要點時間。如果弈同意,我來找你。”

“謝謝。”紀歸並不失望,“那就拜托你了。”

“沒關系,我們是朋友。”流金朝紀歸眨眨眼,很是嬌俏。

——

雖然沒有見到祂,但紀歸並不著急。剩下的大部分時間,他都坐在城市的高處等待時間的微風從他身邊掠過。

後來他發現,當時間一點點過去,人們從最初的惶恐不安轉為鎮定,甚至提出尖銳的質疑。

他們表示所謂天災不過危言聳聽,是政府控制民眾的手段,一時間各種陰謀論層出不窮。但沒有人組織,大部分人都只是在網上過嘴癮,很快就因“造謠”被逮捕。

期間,紀歸什麽也沒做,依舊等候。

一年之後,月月依靠自己的努力找到了一份收銀員的工作,雖說與她期待的畫畫相差十萬八千裏,但至少生活安穩。而她也找到了林樂,姐弟團聚,也不失為一個美滿的結局。

艾薇則被送進福利院,起初不適應福利院的艱苦生活,經常哭鬧。但時間一長,她也找到玩伴,接受了這一現實。

一切似乎走上正軌。

但只有紀歸知道,天災的陰影依舊籠罩在人們頭頂。

說實話,天災降臨的速度的確比上一世慢,但僅僅只落後了幾天,根本稱不上是什麽大進步。

對此,紀歸無可奈何,他只能再次閉上眼進入輪回。

——

再次睜眼又回到了那個逼仄陰暗的屋子,最初那個一無所知的紀歸神情恍惚,感覺自己的身體在一點點流逝。

但這次,紀歸看向門口,卻看見兩道身影。一男一女,女的走路輕快嘴角淺笑,活潑生動。流金朝紀歸走來,握住紀歸的手說:“我們又見面了?。”

剎那間,紀歸恢覆記憶,轉而看向門口的殤。殤正倚靠在門框上,靜靜註視屋子裏發生的一切。

紀父與老狗呆楞在原地,過載的大腦在處理這些信息,想要理解卻無從下手。

但紀歸卻沒時間和他們解釋,他比上一次回歸更加淡漠,甚至沒有看父母一眼,他對殤說:“幫我照顧他們。”

然後,就和流金對視一眼,朝門外走去。身影漸漸地消失在遠方。

“那家夥。”殤咂舌,然後轉頭對紀父微笑。不過當他看到一臉衰樣的老狗時,面色微不可察的陰沈。

雖然此刻祂沒說什麽,但老狗的命運已經可以預見。

——

今日的天氣竟意外的好,不急不緩的和煦微風,純凈明亮不見陰霾的蔚藍之天。這是紀歸第一次註意到原來這一日,天湛藍風吹拂、萬物美好。

流金在前方走著,裙擺搖蕩同時說道:“弈同意見你了,不過在場的還有另外一位神明。”

“是誰?”紀歸問。

“遙遠星系的自稱光明之神的那位,你上次見過祂。”流金回頭看了紀歸一眼,眉眼彎彎。

紀歸腳步未停,艾希諾的面容從記憶之海浮現,純白神聖,總帶著優雅的姿態。嘴中卻說著滅掉X星系的話。

但此刻的紀歸卻對祂提不起任何情緒,就好像面對一陣風一樣,風過無痕,平靜無波。

“嗯。”

流金領著紀歸向前方一堵黑黝黝的墻走去,他們擡腳踏入,周身波紋抖動,潮水漫開,清冽水聲作響,水天交接處恍如鏡面呈現眼前。

天水交接的盡頭,半輪金燦燦的太陽從水中探出,倒映水中,波光粼粼。

那輪太陽下,圓形白桌邊安靜的坐著兩人。

弈以及艾希諾。

弈身著常見的休閑裝,琥珀眼眸蘊含笑意,左邊耳朵有一個小巧的耳飾,看上去平易隨和。紀歸上次見到祂時,遠遠看去只覺得是一位再普通不過的人。紀歸從未感受過祂的威壓。

而艾希諾雙手交疊大腿上,一身純白長紗,赤足輕點水面。端莊聖潔優雅,一如往常。

“好久不見,紀歸殿下。”弈轉頭對紀歸微笑。

紀歸微楞,他不習慣被別人稱呼為“殿下”。不過這個稱呼幫他找回了之前的一段記憶——特彌綺婭。特彌綺婭也稱他為“殿下”。

艾希諾也朝紀歸看過來,但祂一言不發,淡淡一眼後收回視線,繼續端坐。

紀歸走上前去,對弈躬身:“源殿下。”

“請坐。”弈微笑。

於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三位神明齊聚一堂,其中兩位不久前尚是敵對關系。

紀歸說不清是什麽感覺,他下意識偏頭朝流金的方向看去,才發現流金不知何時消失不見。

“我清楚兩位的目的,艾希諾殿下您想消滅此界的天災,紀歸殿下您亦不願讓天災肆虐。”弈擡手,桌面出現一壺茶和三杯熱茶,裊裊熱氣騰起。

“我不會插手,但可以為兩位牽線。”弈只是微笑,不再多言。

艾希諾已拿起茶杯,姿態優雅,輕抿一口:“紀歸殿下,您的態度實在難以交流。”

紀歸毫無感情:“我覺得您也是,我珍愛的朋友們,自然不希望看見您殺了他們。”

“是嗎?”艾希諾露出一抹笑,但祂並未質疑紀歸,而是說,“若您如此固執我們也沒什麽可談的了。”

紀歸沈默了,因為他覺得尋求幫助是個好方法,他只希望自己所在的星球存活,至於X星系的其他星球,他對它們毫無感情。只要他退一步,說不定就能達成目的。

“其實我很認可您的想法,您對那些星球做什麽我都不會幹涉。”紀歸如此說道。

艾希諾頓了頓,放下茶杯:“您這是何意?”

“我的意思是,只要您不動X—01星球,您的任何行為我都不會幹涉。”紀歸微笑。

弈坐在一旁,從始至終沒有幹涉他們的對話。

艾希諾唇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悲憫的冰冷審視。

“您不愧為天災。”艾希諾的聲音很輕,洞悉一切的尖銳頃刻吐出,“在您眼裏,看不見的就等於不存在,不認識的便與塵埃無異。”

“您不是來尋求和平或談判的,您只是為了保護您的所有物:我認識的、我在乎的這幾個人和這一小片土地,你們不能碰。至於其他的?請便。”

祂搖了搖頭,在嘆息。

紀歸沈默,他無法反駁,甚至承認這就是他。這就是最真實的他,作為人時他無法擺脫自私本性。作為神,他超脫一切,只剩毀滅的冷漠。

“您以為這是在退讓,是在交易?不,殿下。這只是您那源於人類情感的、根深蒂固的自私的體現。”

紀歸不甚在意地笑了,說:“您說的對,但這足以削弱天災的力量。您可以譴責我,但您能拒絕我嗎?您也是冷漠的,您可以隨意犧牲一個星系的生命,不也同我一樣?您在轉移問題,用其他生命挽救另一半生命,既然如此,您又為何指責我?”

艾希諾毫不動搖:“是的,我也在做選擇,也會衡量犧牲。但我不喜您漠視一切的態度,至少我不願成為那樣的神。我必須做出選擇,我看見了,我就不能視而不見。”

“哦,是麽。”紀歸覺得艾希諾邏輯上與他區別不大,區別可能是艾希諾想保護全宇宙,而他只想保護那麽幾個人,“也許我們不該討論這個問題,您只需要告訴我您是否會答應。”

艾希諾再次端起茶杯,一飲而盡,輕紗隨祂的動作晃動,祂睫毛垂落最終勾勒出一抹笑容:“我接受,雖然這不是最優解。但我很高興您能退步。”

祂沒有理由拒絕,雖然祂指責紀歸,但那不過是祂對天災本能的敵意,而祂也預感到即將降臨的未來。

“那麽這次是最後一次了…終於要結束了。”紀歸輕輕嘆息,覺得靈魂的負擔突然輕了,在這水天交接之處他無比輕松。

艾希諾卻微不可察的搖頭,眼眸中似有似無的嘆息,像水滴一樣輕輕化開、慢慢蕩漾,祂說道:“若你最後那一刻還能珍愛你的朋友們,也許這一切都是值得的。”

面對這句話,紀歸卻罕見地沈默了。他不知道,也不敢去想。

“看來你們談妥了。”坐在一旁的弈,站起身轉頭看向不遠處巨大的太陽。

“是的,感謝您,源殿下。”艾希諾起身,對弈欠身。

紀歸同樣如此。

“沒關系,這是你們的決定。”弈微微一笑,“我要離開了,再見。”

說完,祂的聲音消失在原地,唯有腳下的漣漪還在蕩漾。

下一秒,他們身後,一道輕盈的腳步聲傳來,伴隨著大片大片蕩開的漣漪。

只見殤邁著不緊不慢的步伐,黑色風衣隨風搖曳,踏著無瑕鏡面走來。

“好久不見,艾希諾殿下。”祂說道。

艾希諾沖祂頷首,再次恢覆了優雅端莊的微笑。祂雙手交疊,走上前去:“您也接受是麽?”

殤自然接受,祂與紀歸是同一個人,紀歸接受的、所想的、所憎惡的,就是祂的。祂自然點頭:“您請便。”

很快,水天一色之地只剩殤與紀歸兩人。

他們坐在一起,面對波光粼粼的水面,與閃耀的太陽。

此等靜謐、此等美景,只有他們二人坐在一起的時刻,仿佛回到了最初見面。

“我還沒有殺原輝。”紀歸盯著水面,突然來了一句毫不相幹的話。

殤一聽頓時笑出聲,扶額道:“放心,我已經替你把他殺了。我知道你最記仇了。”

“你知道特彌綺婭為什麽把權柄給我嗎?”殤問。

紀歸知道殤是要告訴他,所以他很誠實的說:“我不知道,你快告訴我。”

“祂的權柄是宿命,祂預見了主要的分支。第一條:彌欣返回告知艾希諾天災的消息,艾希諾消滅X星系;第二條:祂阻止彌欣返回,我們不斷輪回成長毀滅全宇宙。”

“特彌綺婭無法接受這兩個結局,所以祂將權柄給我,讓我暫時保護X—01星球。”

紀歸皺眉:“那祂為什麽要讓彌欣回去傳遞消息?”

“當然是不希望我毀滅宇宙啊,若沒有神來制裁我們,我們只會越發強大。祂很矛盾,祂無法將天災扼殺在搖籃裏,希望尋找幫手。但又不願幫手毀掉自己的星球。”

“所以祂選擇了第三條路。”殤說。“簡單說,特彌綺婭的目的有兩個:第一,讓她自己的星球X-01盡量活久一些;第二,不讓天災太快毀滅全宇宙。”

“於是祂做了兩件事:第一把宿命權柄給了我,讓我變強,強到有資本和艾希諾談判,而不是被隨手滅掉。”

“第二,讓彌欣把消息帶給艾希諾,引艾希諾過來壓制我,防止我毫無顧忌地成長、提前毀滅一切。”

“祂算準了後續發展:艾希諾來了,要毀滅整個X星系;我變強了,但不想硬拼。為了保護你所在的X-01,我最理性的選擇,就是和艾希諾談判——用‘放棄X星系其他星球’作為籌碼,換取X-01的存活。”

“結果就是:天災被削弱了,我放棄了大部分養料,X-01保住了,宇宙毀滅被推遲了。”

紀歸聽完,沈默了許久:“那你為什麽不提前殺了彌欣,這樣對你最有利吧?”

“我不想回答。”殤卻果斷拒絕,“但你應該知曉的,我們是同一個人。”

紀歸不知道,也猜不出。但事已成定局,就不必糾結原因了。

——

事後,整個X星系只剩X—01星球。

唯一剩下的它,永遠的活在了惶恐不安中。高層們不斷猜測、推論再推翻,生怕下一個就是自己。

出了這麽大的事,自然不可能瞞得過普通民眾。現在所有人惶惶不安,只覺災禍下一秒就要降臨。

在這不安、恐懼的氛圍下,社會發生動蕩。

但紀歸卻感知到天災誕生的速度減慢了。

他很矛盾,也疲憊。他也不想管x—01星的政事,因為時間會替它抹平一切。

紀歸又去見了過去的熟人,幫助他們脫離苦海,走向新的生活。但僅此而已。

他也回到了父母的懷抱,體驗了完整的童年。

這一次,十年之後天災才正式到來。

——

紀歸繼續輪回直到最後一次。

但每次輪回X星系都只剩X—01星球,因為艾希諾清除了除它以外各個時空上的星球。每一次醒來,X—01星球都會陷入驚恐,他們總以為孤寂的宇宙中只剩下他們自己。

這一次,紀歸參與政事,雖說收效甚微。

又一次,紀歸去看了很多風景,家人們都陪在身邊。

再一次,紀歸和從前認識的那些人成為朋友,比如:艾薇、耀、月月、葉落等。

他總有無數的時間,無數次輪回。

但漸漸的,他感知到自己的人性在流逝,他會成為祂,用冷漠的眼神註視過去的親人好友。可即便感知到這一點,他也無可奈何。

而每次,天災誕生的時間都會縮短,直至紀歸睜眼就成為天災的那一刻。

而在無數次輪回中,能一直陪在他身邊的只有殤,只有自己。

又是一次,紀歸再次睜眼。

逼仄的空間裏是女人沈悶的咳嗽聲,床、桌子、板凳,天花板上系著的繩索上掛滿衣服。

墻壁上貼著發黃的報紙,地板是樸素的水泥。

紀歸坐在角落中,手指有意無意扣著貼在墻上的報紙。此刻的,他沒有記憶,卻覺得很疲憊,心中空落落的。

而門口殤也再一次向他走來,將那一半靈魂交付給他,並說:“這是最後一次了。”

紀歸擡頭,牽著殤的手站起身,他轉頭看了眼父母最終什麽也沒說,徑直離去。

“我很快就會成為天災,我們很快就會融為一體。”紀歸對殤說。

“有多快?”

“現在。”

紀歸同殤坐在微風吹拂、柳葉飄蕩、波光粼粼的河岸邊,河岸邊的草地有些紮人,但他們還是席地而坐。

“突然覺得很無趣。”紀歸盯著河面說,“祂們再這麽做最終都會歸於虛無。”

殤不語,同樣看著河面。

“你們還在呢。”突然,流金從身後探出頭,沖著他們笑。

紀歸與殤皆是微笑看向她,說道:“我們也沒想到還會再見到你。”

流金“嘿嘿”一笑,在他們身旁坐下,一只手又閑不住的去扒拉地上的草:“我是來道別的,我很快就要和弈前往下一個宇宙了。認識你們很高興,我也很喜歡你們的故事。”

“嗯對,就是這樣。”流金又忍不住對自己點點頭,再次沖他們燦爛一笑,“那麽再見嘍。”

說罷,她消失在原地。

微風過後,只剩寂靜。

風吹過,柳葉不再飄動,河水失去了聲音,波光凝固,世界反覆陷入寂靜。

紀歸與殤知道時間到了。

沒有緊張,沒有抗拒,沒有悲壯,只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平靜。

他們並肩坐著,看著眼前這片虛假的寧靜。

紀歸的腦海中,那些輪回的畫面如褪色的相片般飛速閃過。

母親陰郁的眼,艾薇得意的笑,月月身上的紅痕,江乃鈴的溫柔,流金的純真……

無數張臉,無數段聲息,無數他曾奮力掙紮、痛苦、珍視又最終失去的一切。

它們曾經那麽鮮活,可如今,它們像隔著厚厚的玻璃,遙遠、模糊、無聲。

他甚至無法再為他們感到悲傷。

他轉過頭,看向身旁的殤。那張模糊的、屬於他自己另一部分的臉上,只有寂靜。

“突然覺得很無趣。”紀歸開口再次重覆了一句話,“祂們再做任何事,最終都會歸於虛無。我們……也是。”

“這是我們渴求的寂靜。”

風吹不起柳葉,河水帶不走光陰。

世界寂靜,歸於虛無。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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