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前的事（1）

趙南近來總是做夢，做夢讓他昏昏沈沈，夢裏的內容，他一覺醒來就會忘光。可是夢境又顯得如此真實，就仿佛他曾經親身經歷過這些事情。

這世上總有人說自己記得上輩子的事情，可是大多數人對此都是當奇聞異事看待，一笑而過。

畢竟任誰都會覺得，那不過是當事人的幻想，一個以自己為主人公的白日夢。

但對於那些真實的感知到了自己前世，或者說擁有重生記憶的人來說，回憶其實是很痛苦的事情。回憶越多，惋惜也就越多，懊悔也就越多。但他們的懊悔和惋惜，往往無法改變。

對他們來說，上輩子其實不是上輩子，只是幾分鐘前發生的事情，它讓時間無限壓縮，讓往日的種種再次重現。

上輩子，不，重生之前。這些事情總是出現在趙南的夢境裏，讓他近來感覺精神恍惚。

趙南和鄭亦從小就一起長大，趙南自認為和鄭亦是“兩小無嫌猜”。他從小就覺得自己對鄭亦有種莫名的好感，這種感覺和他對爸媽，對其他朋友的感覺都不一樣。他不知道應該怎麽描述這種奇怪的情感。

後來偶然間，趙南看了一部盜版影碟，叫做《霸王別姬》，班上的女同學愛看，有個女同學甚至還為此流淚，大家都為張國榮的表演叫絕。

人會流淚是因為悲傷，也是因為惋惜。

趙南看完之後，沒有流淚，悲傷和惋惜固然有，但他更多的是疑惑，對自己的疑惑，他第一次對自己的性取向產生了疑問。你說，蝶衣和師兄之間的感情，究竟應該算怎麽一回事呢？

網上查閱了一些資料之後，從來都不喜歡糾結的趙南，確認了一個事實——他是一個同性戀，並且他還喜歡上了自己的好朋友。

暗戀就這樣開始了。有過暗戀經驗的人應該知道，喜歡上自己的好朋友比喜歡上一個陌生人要煎熬得多。對於陌生人，你可以隨意告白，大不了被人罵兩句，說你是神經病。

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暗戀無疾而終罷了：因為不存在感情基礎，也就不會有感情破碎的可能。

可是好朋友呢？你必須時時刻刻提醒自己，他的親密行為，也許不過是好朋友間的坦蕩；他無意間說出的話語，也許根本毫無意義。

所以緘默是一種懦弱的痛苦的妥協。一但告白的話說出口，等待著趙南的要麽是萬丈深淵，要麽是坦蕩平路，絕不會有第三種結果。

話一但說出了口，兩個人就再也沒有回到從前的機會。

如果什麽都不說，他們至少還是朋友，可以一起出去玩，一起幹很多事情。以朋友的名義，他們也可以親密無間，不必是以情人的名義。

在這樣的糾結中，趙南沒有告白。有一段時間，他甚至刻意躲著鄭亦，盡管鄭亦對此並不在乎。因為兩個人之間，向來是趙南更主動。一但趙南這個黏人精不再煩著自己了，鄭亦只會覺得更輕松。

躲到最後，傷心的還是趙南，他覺得自己從未如此傷春悲秋過。為什麽鄭亦不來找他？可不是自己不去找他的嗎？從來都不糾結的趙南陷入了無限的糾結當中。

感情實在是一件覆雜的事情。

在鄭亦家的窗戶外面，趙南端著吳女士新炸的丸子，有些忐忑地叫了一句鄭亦。鄭亦和往常一樣，面無表情地從門內走了出來，端過東西，漫不經心地問了一句“最近很忙嗎”。

嗯。

趙南是這樣回覆的，但他馬上又說，今晚市中心有場籃球賽，老趙拿到了好幾張門票，要不要一起去看？

在夕陽的映襯下，鄭亦脫口而出的話語並沒有更加美好，鄭亦說他沒空，要去幫一個人的忙。傅希最近摔傷了腿，他每天晚上都要給傅希帶筆記和作業。

那天的籃球賽趙南是一個人去看的，他看的心不在焉，和旁邊振臂歡呼的吳女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吳女士察覺到了趙南的情緒，但是有些關於青春期的事情，只能由自己解決。

一直到整個高中結束，他們之間都是這樣的關系，一個人謹小慎微，一個人漠不關心。不過，趙南知道了一件事情，鄭亦喜歡的人是傅希。最了解鄭亦的人，是趙南，他的喜歡與討厭，趙南知道的最清楚。

不過，傅希上完高中就走了，去了海外求學。這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情了，傅希家境很好，出國留學對他來說就是人生的最優解。

如果不出意外的話，他們以後也不會和傅希再見面了。

鄭亦那些日子倒是表現得一切如常。趙南看著鄭亦在陽臺上偷偷抽煙，心想，原來不是他一個人不敢說出口，而是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沒有開口的勇氣。

再然後，就是四年大學時光，趙南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最快樂，但不是最無憂無慮，無憂無慮隨著童真時代的遠走一去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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