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2章

關燈
第82章

十一月的天,山上雪薄,樹木枝葉未被完全覆蓋,火勢燒起來擋也擋不住。人們上山掃雪,又從山下的小溪取水,幹得熱火朝天。

“太子殿下呢?”宇文念逮住了一個人,那人聞言直接跪了下來,大喊恕罪。

太子狩獵,圍繞左右的禁軍與仆從上百人,事發之際,竟然無一人護駕!

“殿下讓我們在外圍守著。就帶了夏奉儀進去,我們看見裏頭亮起大火,方覺情勢不對——”

宇文念啪地甩鞭,只身闖入大火。

木頭燃燒散發松木焦香,煙塵嗆喉。她捂住口鼻,直往前走,跟來的東宮禁衛都被她的氣勢震懾,不敢勸阻。

“太子妃!”李千檀遠遠喚了一聲,淹沒在塵囂之中。

“公主殿下在此坐鎮,我等到前線去。”李重珩打手勢讓身後的親衛止步。

李千檀道:“此處的山道都燒成這樣了,你如何去前線?當務之急,救人要緊。”

“看這天色,恐怕要等夜裏才能下雪。就他們這麽撲火,只怕山要燒光了。”李重珩道,“我想隔開一條道路,看能否止住火勢。”

隴右山勢環繞,阿史那部好火攻,當年裴公發明了這個方法應對脫困。要想救火救人,只能一試。

李千檀看他一本正經,不是耍詭計,便把東宮那夥六神無主的仆從叫來,“聽七郎的,你們都跟著去。”

李重珩下馬,率人進了密密匝匝的林子。他們追著火線到了前頭,掄起各式兵刃伐樹。東宮的人以為他們拖延時間,跑到李重珩跟前討說法。

局面混亂至極,燕王親衛嫌他們搗亂,把他們往邊上趕。一個內官一頭栽進灌木叢,草葉上帶著火,他哇地跳起來抱住杉樹。

“滾開。”親衛統領把他拽下來丟進雪地。

“你們這樣何時能滅火,太子殿下與太子妃還在那山火裏頭!”內官尖叫。

“大王,這些個人……”親衛統領咬牙切齒。

李重珩道:“你們過來掃雪,我去找你們的主子。”

親衛統領震驚:“大王!”

李重珩用刀挖下一塊燒焦的杉樹根部,道:“背後交給大郎,我放心。”

蔡大郎是河西軍舊部,跟著李重珩來了西京,日子過得滋潤。李重珩這話讓人想起了從前行軍打仗的日子,他心中激蕩,一下敬畏起來,認真指揮部下。

與此同時,玉其發現了那不安的由來,豆蔻不在身邊。

聽雪四處去找了,回稟道:“昨夜親衛看見她去了東宮的營地,與夏奉儀發生了口角。恐怕她去了那山上……”

玉其登時有點頭疼,豆蔻睚眥必報,為了報覆人家,肯定是搶著去獵虎了。

玉其牽了馬來,呼哨喚鷹。那只笨鳥,散養慣了,卻是不現身來。

玉其直奔上山,雪杉燃燒著,像燒枯的人形。

火勢不斷往前撲來,裏頭的人竄逃出來,身上都帶了點焦氣。誰也沒有註意她,只道:“找遍了,還是沒看見太子殿下!”

太子和夏順都不見了,豆蔻也不知所蹤。

玉其撥開人們的肩膀,一路闖入火海。

火焰把人圍困,地上的枯枝都燒焦了。雪地竟也燒得如此厲害,怕是有人刻意為之,玉其一面想著,那滾滾煙塵撩得她眼睛發疼,呼吸也變得阻塞。

“豆蔻!”玉其放聲大喊。

火光遮天蔽日,林子裏的動物到處逃竄。就像有人把這山頭圍起來了一樣,連動物都找不到逃生的地方。

樹幹轟然倒塌,有人驚聲叫起來,身上著了火,很快被火吞沒。

東宮的禁衛也捱不住了,嚷著往外撤。玉其聽到聲音,趕忙找了過去。

禁衛正在勸說宇文念,宇文念回頭瞥見她,莫名有股怨恨似的。

玉其暗自驚心,如果豆蔻就這樣不見了,豈不任由他們栽贓。

玉其索性和東宮的人分開,山火燒成這樣,裏頭只怕沒有活物了。

不過,那山林深處有一個山洞。豆蔻沒有逃出,或許在山洞裏頭躲著。

總不會就這樣消失……

玉其不肯相信,愈不相信就愈生偏執,到最後已經完全被這股心念所控。她環顧四周,發現滾燙的濃煙裏出現了一道身影。

玉其一時難以辨認來人的衣著,直到對方走近了,才瞧見是個內官。然而下一瞬,內官亮出了背後的刀刃刺向她。

她嚇了一大跳,滾地躲開。衣袂染了些火星,她一面後退一面拍打,那內官舉著匕首筆直地殺來,身形招式完全是個習武之人。

玉其抓起地上的石頭丟過去,手掌瞬間燙起火皰。她狼狽地朝燃燒的樹影跑去,那內官竟也不怕,追了上來。

該不會是宇文念派來的殺手吧?

這山火來得蹊蹺,宇文念以為他們是幕後主使,趁勢除掉他們,無可厚非。

“你當知曉我的身份,你想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匕首從樹幹背後襲來,內官一語不發。

玉其雙手抓住他手腕,一口咬了上去。他沒有料到她還能反擊,手上力道一松,卻仍緊緊攥住匕首。

玉其再想動作,內官便從背後探身,一掌劈來。

玉其轉身不及,背部被擊中,踉蹌一步跌倒。內官手腕一轉,揮刀刺來,她憑著本能閃躲,爬了起來。

地上的雪早已融化,有一股植物的油氣附著在石頭與雜草上面。她沒有時間細想,只顧著奔逃。望見緩坡上有一塊巨大的巖石,毫不猶豫地藏了進去。

她腳步一滑,頓覺失重,嘩地跌進暗無天日的黑洞。

有那麽片刻,玉其感覺呼吸停止了。心臟怦怦跳動著,提醒她還活著。

山裏的火光煙塵遮蔽了洞口,些微塵埃飄落。

玉其撐地坐了起來,身上很疼,但不是骨頭斷了的感覺。

她控制著呼吸,努力阻止回憶,可那些畫面蠻橫地闖入腦海。恐懼在這個隱蔽的地方被放大了,直到聽見輕微的腳步。

玉其迅速藏到角落,適才發現旁邊還有一個人。

黑洞是個獵人陷阱,與地面隔絕,異常濕冷,夏順不知掉進來多久了,有點意識不明。她呢喃著,玉其一把捂住了她嘴巴。

許是求生本能,夏順忽然醒了過來,極力掙脫。玉其把人推倒按在雪壁上,待那洞口腳步遠去,方才松手。

“你……”夏順竟然通過氣味認出了她,顫抖著說,“你叫豆蔻把我推下來,現在要親手殺了我嗎?”

玉其一直覺得夏順有點笨,但此時此地並不想責怪她:“你遇見豆蔻了,你們發生了什麽?”

“那老虎在山洞裏頭,太子殿下怕我們驚著老虎便讓我們留在這裏外頭,哪想豆蔻偷偷跟來,搶了隨從的火把,放火燒山,還把我推了進來……”

玉其沒讓她廢話下去:“你身上可有利器?”

夏順捏著雪水打濕的衣擺,惴惴不安:“做甚?”

“我來救你。”玉其從蹀躞帶摸下鹿角馬鞭,用鋒利的鹿角在坑壁上挖洞,便能借力爬這個洞口。

夏順看她拿出了東西,伸手來探。夏順摸到了馬鞭與鑲銀的鹿角:“這是……”

“你阿耶當年贈予我的。”玉其在這昏暗的洞裏呼吸悶沈,勉強保持平靜,這般悶悶的語氣在夏順聽來卻是有種懷念往昔的味道。

“你把它隨身帶著?”

“原想還給你的。”

這本來是夏順的嫁妝,玉其倒也沒有誆她。她嫁了人,物歸原主,她們便各不相欠。

夏順一時沒有說話。

這個陷阱沒有想象中的深,但四壁覆蓋冰霜,正在融化,一貼上去就有股低溫燒灼的刺痛感。玉其忍耐著在手能夠到的地方鑿洞,然後踩著這些洞,攀爬著繼續往上。

鹿角撞擊堅硬的坑壁,逐漸有了磨損。玉其也因寒冷而眩暈,一不小心跌落下去。

夏順嚇一跳,上來扶她:“沒事吧?”

太冷了。玉其牙關發顫,手指已經浸得發皺,恐懼的感覺幾乎把人凍起來,可是她不甘心。她不是那個孩子了,這點困難再也難不倒她,她翻身起來,再度爬上去。

玉其體力不差,腰背與手臂都有訓練痕跡。不過體內寒癥積郁,調動力量,反而有耗損氣血的感覺。她爬出洞口,跌在巖石上,險些沒能起來。

“上來!”玉其趴在洞口,向夏順伸出手。

夏順撐著坑洞爬上來,抓住了她的手,猛力躍出洞口。

夏順氣喘籲籲,看見山坡下火光映紅了天地,濃煙彌漫。她想到什麽,大駭:“太子殿下!太子殿下還在那裏頭……”

夏順一骨碌起身,就要去救駕。玉其逮住她:“火要燒上來了,你先出去。”

“你呢?”

“你不是說太子在那山洞裏頭?”

“我和你一起去!”

二人爭執不下,那殺手覆又出現,竟不顧夏順,要把她們一起都殺了。

夏順嚇得不好,拽著玉其往後退。可她們愈退,殺手便逼得愈緊。

背後是漫天大火,焦氣撲來,空氣濕熱而稀薄。玉其知道沒法逃脫了,捏了下夏順的手,低聲道:“你上去抱住他,我來殺了他……”

夏順有點惶恐,忽覺玉其松開了她,心跳一滯,卻也跟著往前撲去。

夏順倒在一片薄雪上,緊緊纏住殺手的腿。殺手的刀猛地落下,刀尖對著她的背,忽然靜止。

磨尖的鹿角插進了殺手的脖頸,鮮血噴濺在玉其臉上,染紅睫毛。她眨了下眼睛,搶過殺手的刀,把人按到在地補了一刀。

夏順臉上血色盡失,倒抽了口氣:“少主……”

“把他推下去!”玉其看著眼前崎嶇的坡道,打算把人推下去,燒了他毀屍滅跡。

夏順反應過來,跌跌撞撞上來,合力把人往下推。

那青袍的身影跟著碎石滾落,火焰迎風擺舞,張開了血盆大口迎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