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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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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神應十年下了第一場雪,宮人們在紫宸殿前掃雪,四下洋溢著歡欣雀躍的氣息。

大內侍監領一班內官從遠處走來,宮人門躬身低頭,收起了歡笑。

“淳義。”大內侍監發話。

趙淳義上前一步,站到他身邊。

“這些個都是今日當值的?”

“回義父,他們昨夜便守在這兒了。”

“賞。”

趙淳義把話傳給宮人,又說:“都領了牌子去見親人吧。”

宮人們拜謝家翁,歡呼著跑開了。

大內侍監望著殿宇緊閉的大門:“吉時要到了,都打起精神來!”

周圍的內官在廊下一字排開。

殿宇裏傳來了法器鳴響之音,他們面色一緊,卻是有條不紊地打開了大門。

風湧向過廊,吹起層層幃幔,一道飄逸的身影出現。

皇帝頭戴玉冠,身披寬大的玄色鶴氅,翩然越過內官們,赤腳踩進雪地。他大展雙臂,仰頭朝著天空,陽光穿透霧霭灑在他蒼白的皮膚上。他緩緩掀起了眼簾,一雙深邃而沈靜的眸子,直直地望著日輪。

“華表千年一鶴歸,凝丹千年為雪頂。星星仙語人聽盡,卻向五雲翻翅飛。”

皇帝年末閉關辟谷,悟得真法。大內侍監率內官快步走下玉節,跪拜道賀:“聖人真神仙也!”

皇帝抖擻鶴氅,轉身回到殿前,似乎對新春的亮相十分滿意:“都起來吧。家翁下去歇著吧,朕要去看看那些孩子了。”

大內侍監站了起來,一個個內官跟著起身。他們垂首恭送皇帝,唯獨趙淳義捧著手爐跟了上去。

皇帝允了義父的假,並沒有提他。自然,這也是一種榮寵。

禦前內侍只有他能夠自由出入後宮。

紫宸殿在皇宮正中軸線上,背靠蓬萊殿。蓬萊殿面朝一汪湖水,陽光下閃爍金光。

湖畔亭臺水榭錯落有致,皇子公主聚在一起玩樂。趙淳義還沒把誰是誰看個分明,就見什麽飛了過來,他閃身擋在皇帝跟前,雪花在袍服上散開。

“行兇”的靈山公主大吃一驚,忙立身行禮。皇帝面帶微笑,把人招到身邊,讓趙淳義把紫金手爐呈給公主。

靈山公主受寵若驚,靦腆道:“恭賀聖人……”

皇帝朝趙淳義相視一笑:“靈山也懂事啦。”

趙淳義道:“靈山公主孝敬聖人,平日裏跟著賢妃抄經問禪,日夜不怠。”

皇帝往前走去,趙淳義識趣地噤了聲。一眾皇子公主行禮,跟在了後面。他們暗地裏拿話鬧靈山,進了宮室再無話了。

李千檀候在廊下,喚了聲阿耶,笑著道賀。皇帝頗覺寬心似的,帶人一道進了大殿。

宣唱聲中,皇後等人齊齊拜見,皇子公主一時拜了又拜。

“闔家團圓的日子,都別拘著了。”皇帝脫了鶴氅,撩袍落座。宮人捧來金盆玉碗,皇後親自服侍皇帝渥手凈面,適才向眾人賜座。

皇帝問詢孩子們的近況,後宮嬪妃應和著,皆說太子表率,兒女效仿。

太子的生母賢妃地位尊貴,與皇帝一同奉道,獨有一份親近。眾人不過是在皇帝面前表演後宮和睦,恭維賢妃。

賢妃表現得十分恭順,說什麽聖人福澤恩典。

皇後聽來刺耳,笑道:“是啊,賢妃真是好福氣,一雙兒女才貌俱全。說來靈山也到成婚的年紀了,可有屬意?”

靈山公主眨了眨眼睛,羞怯不語。

賢妃道:“姐姐說笑了,靈山愚鈍,出去只怕丟人。”

皇帝不悅:“朕的女兒,嫁給哪家兒郎都是他們的福分!”

賢妃一向氣定神閑,當即也有點緊張。

去歲河西叛亂平定之後,吐蕃再犯,侵擾邊關互市。朝廷度支不豐,征戰又是勞民傷財,聖人派裴公與吐蕃說和,從宗室裏挑選了一個女郎封為和親公主,遠嫁吐蕃。

河北的範陽節度使自負戍邊之功,上請求娶公主。

朝臣對邊關武將本來就有所不滿,紛紛諫言聖人回絕。但河北三鎮歷來是軍事重地,範陽節度使手握重兵,不得不小心應對。

“若是靈山公主談婚論嫁,只怕兩京兒郎都要爭搶著尚公主。誰家有這個福分,還得是聖人說了算。聖人可也舍得?”

太子妃笑著打趣,不好笑眾人也都跟著笑了起來。

太子妃寬松的袍子也遮不住隆起來的肚子,皇帝餘光瞥見,似想起來這麽回事:“太子妃身子如何啊?”

太子妃應好,不欲成為焦點,卻見李景道:“前陣子害喜厲害,吃什麽都有反應,賢妃娘娘去金仙觀求了方子,這慢慢的養好了。”

皇後掀了掀眼簾,道:“有了身孕本就不是一個人的事,天氣冷了,太子妃可要將養著。李保啊,你們宮闈局都仔細著,東宮有什麽需要,都張羅起來。”

李保頷首,擡頭瞧見趙淳義在看他。片刻,二人錯開目光。

賢妃一家在大內侍監那裏是說得上話的,可要說趙淳義為東宮做事,晾他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

這宮裏的人包括他李保,說起來都是忠君效主。

玉其跪坐在李重珩身邊,始終微垂著眼,恭順的樣子。

他們說了決絕的話,把情分都打碎了,可湊巧遇上元日,不得不做一對夫妻給人看。

“燕王妃。”皇帝看了過來。

玉其沒能立即反應,李重珩擡手攬住她,應道:“王妃怕生。”

玉其僵了一下,緩緩擡頭。皇帝的威儀呈現在蒼白的面龐上,讓人很難聚焦在具體的五官上。這麽出格的話,他卻是笑了:“朕聽聞王妃在馬球會上表現神勇,宇文放和沈崢都不是對手。”

李重珩道:“王妃的馬球技藝確是驚人,臣未能上場,至今想來還很遺憾。阿放他們輸了一回,前陣子冬獵非得跟我討回來。”

李景笑瞇瞇道:“還是讓你拔得頭籌了。”

李重珩道:“太子殿下承讓。”

宇文念道:“怎麽你們兄弟說起來了,聖人問的可是燕王妃呢。”

皇後不喜歡竇家人,包括太子。雖說大家坐在一起保持必要的體面沒什麽錯,但他們完美的假笑隱隱透露一股陰森的氣息,讓人很不舒服。

宇文家的孩子原本頗為率性,宇文念嫁入東宮之後也變成了沾染竇家的習氣。

皇後道:“王妃自然是哪裏都好,前陣子回河西省親,累著了吧。這天氣冷,七郎把人緊著些。”

皇帝道:“有這回事?”

玉其只得答:“妾的從母亡故,回河西奔喪了。”

空氣忽然有點緊張,好像都怕她說起毒酒案。

皇帝似乎對此一無所知,照常問了些話,玉其一一答了。

玉其和李重珩不同尋常的狀態教有心之人看了出來,對面的太子妃含笑看著她,似是說天家婚姻何來夫妻敵體,他們終究走到了這一步。

樂伶奏樂起舞,珍饈琳瑯滿目,暖室花團錦簇,奢華無比。

玉其看什麽都覺得乏味,兀自神游著,直至宴畢,終得解脫。

皇後卻把燕王夫婦留在宮中小住,玉其見出宮無望,便在偏殿早早歇下了。李重珩也不管她,與魏王幾個弟兄夜游宮苑,找樂子去了。

李重珩回來的時候動靜很大,玉其隔著帳簾看見宮人婢子的影子,攥著寢被縮到了角落。

李重珩掀開簾子躺了下來,發出舒服的喟嘆,玉其仍是無可避免地聞到了他一身酒氣脂粉香。她有些怨恨自己敏銳的嗅覺,她不該過問他到底去做了什麽,可更難忍受這樣的人躺在身側。柔軟的床榻下似乎塞滿了紅豆,令人輾轉難安。

“不睡就出去。”李重珩忽然出聲。

玉其呼吸一滯,難以置信,不可言說的心緒變成了刺痛。

“豆蔻。”玉其一面喚著,一面起身下床。跨過他的時候,他大剌剌伸腳,她一個趔趄,險些跌在地上。

豆蔻扶住了她,暗暗往床上瞪眼,卻也不敢說什麽。

身後傳來聲音:“你要鬧得人盡皆知?”

玉其頓了頓:“妾的妒悍之名早已傳揚開來。”說罷領著豆蔻去了旁邊的屋子,偌大宮室,何愁沒有睡的地方。

他愛和什麽人睡和什麽人睡。

他們在宮裏住了三日,皇後發覺了異常,把玉其叫到跟前說話。玉其便說近來身子不爽利,順勢說起了給李重珩選孺人的事。

“七郎竟有此意。”皇後微訝,隨即了然,“哪個郎君不是三妻四妾,你瞧太子妃,親自為太子張羅呢。好歹是個正頭娘子,主持中饋,你要容得人。難不成真做那悍婦,讓你父兄姊妹怎麽辦呢?”

玉其身邊親近的長輩都離開了,只有皇後這個婆母還能同她說起這些。她心裏悶悶的,也不再避諱,道:“妾不堪為大王的良配……”

李千檀坐在窗邊撥弄琵琶,出聲:“你想與他和離?”

玉其低頭不語。

皇後一驚,忙拉起玉其的手:“好孩子,這可不是隨便說說的事。他惹著你了?”

李千檀道:“旨意是他親自討的,若是再請和離,讓聖人怎麽想?你實在不想與他過了,便來宮裏陪著娘娘。”

皇後道:“那怎麽行!”

李千檀抱起琵琶走來,忽道:“崔二娘彈得一手好琵琶呢。”

玉其道:“殿下認識我二姐姐?”

“崔二娘在終南山金仙觀,與我是道友。”李千檀道,“你去終南山找她學琵琶吧。”

皇後張了張唇,把眼瞪著李千檀:“你怎教唆王妃去奉道!”

李千檀道:“娘娘何必動怒,我出這個主意,也是為了他們。他們分開些時日,若心裏還惦記著對方——”

“可若七郎……”皇後瞧了玉其一眼,不好把話說下去。

李千檀道:“那便是有緣無分了。”

“好。”玉其心意已決,“悍婦之名在外,妾無顏侍奉大王。懇請娘娘準確,妾入金仙觀,自當素服齋戒,修身養性,痛改前非。”

皇後氣得不好,指著她們說不出話。李千檀湊過去依偎著皇後,慢條斯理道:“王妃抄經奉到禦前,聖人會高興的。”

皇後怔了怔,嘆了口氣:“你這心思啊,別到頭來害苦了王妃。”

玉其道:“那也是妾自食惡果。”

是夜,出宮回府。

豆蔻覺得去哪兒都是去,可入道觀還是有些心怯。她一面收拾行李,一面念叨:“那山上不比王府冷多了,王妃作何非得去那兒……”

既入道觀,無需錦衣玉食伺候了。玉其把豆蔻收的金銀首飾都放下,只拿了喜愛的香寶子與香爐:“殿下的車駕等著呢。”

二人從花廳出來,沿著黢黑小徑往院門去。李重珩的身影突兀地出現,玉其急忙頓住腳步。差一點就撞上了他,他反倒輕輕扶了她一把,他的體溫從指尖劃過,她更冷了。

“想好了?”

“嗯。”玉其掀起睫毛看他一眼,見他沒有旁的話了,便快步走了過去。

豆蔻欲言又止,匆匆作揖,跟了上去。

金仙觀謂之金剛不壞之仙,藏在崇山之中。馬車顛簸上山,李千檀親自把玉其引薦給道長。來往道觀的貴人不計其數,道長從容地接待了她們。

李千檀頗為好心,親自送玉其來到客堂。幽深竹林中,獨門獨戶的小院早已布置妥當。

這是座女觀,一個布袍郎君而皇之出現在屋子裏,把玉其一嚇。借著油燈仔細一看,竟是鄭十三!

“我讓他來的。”李千檀偏頭,那道姑便退了出去。

“殿下。”鄭十三看也不看玉其二人,朝李千檀作揖。

李千檀道:“你們是自家人,有什麽不能坐下來說的?”

鄭十三道:“殿下召臣前來,不是為了此事吧。”

李千檀一巴掌打在他臉上,他怔了怔,沒有說話。李千檀揉了揉手掌,朝玉其笑:“這巴掌是替王妃賞的,你自己告訴王妃,究竟是怎麽回事?”

“事情過去這麽久了……”鄭十三瞧見李千檀淡漠的神色,只好改口,“那酒臣也喝了,人不是臣殺的。”

那日東宮的殺手跟著他,趁機對蘇如如下手。他為示忠心,不得不保持緘默,坐實罪名。

他此前作為太子親隨,只是個玩伴,如今進了詹事府才接觸到些具體事務。太子用人有自己的規則,很多重要的事連舅哥宇文放也不知情。

玉其望著鄭十三的側影,攥緊了手指:“不是你,又是誰?”

“蘇娘子打探貴妃舊事,兇手自然是當年對貴妃不利的人。”

李重珩說什麽大理寺,原來不止是說他們為鄭十三掩蓋罪行。

貴妃之死果然另有內情。

玉其道:“東宮……”

鄭十三輕輕打斷:“殿下,東宮已經對臣起疑了,臣冒險前來,還是說正事吧。”

李千檀踱步,繞著背後來到玉其身邊,似乎考量了一番:“你直說便是。”

鄭十三默了默,轉身稟道:“自去歲十月頒布應舉名錄,各地舉子陸續入京。臣仔細查過這些人的出處,發現有人更改戶籍,異地應舉,而原籍皆在河北。他們多是寒門出身,家道中落,當時受人資助改籍。這些年河北及第入仕者眾,且位居六部,在文官之中形成了影響。竇氏原出清河,乃河北望族,東宮暗中推舉河北人,為己所用,此事屬實。”

“吏部負責考功與銓選,好處都讓他們占盡了。”李千檀沈吟片刻,“我記得考功員外郎與崔令公是同年吧?”

“那劉員外考了數年,與崔令公同年中第。官途坎坷,調回京以後一連做到了考功員外郎的位子,八年來未再升遷。”

王與馬共天下,以至天下戰亂。今朝重視科舉,便是為了壓制世家,另選人才。只是世家家學身後,可以說壟斷了典籍與知識,在科舉上仍有優勢。考功與官員選拔兩件大事,歷來由吏部負責。

不過近年來,舊望與新貴分庭抗禮,在考功一事上就可見一斑。他們的鬥爭牽連考官,有人嫌棄考功員外郎位卑言輕,很是無禮。

科考與官員選拔是不同的考試,同歸吏部官吏,朝中也有聲音說吏部職權過甚。據可靠的內部情報,吏部與東宮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如此說來,鹿城公主打算把考功之事從吏部手中拿走。

玉其暗暗思忖著,見李千檀道:“這麽說來,他不是河北人?”

鄭十三道:“他家女婿是河北出身,姓崔。”

李千檀挑起眉梢:“竟未聽說……”

“那崔貢生雖是從河北來,可出身孤寒。”鄭十三忽然一笑,“攀不上親。”

“這些河北舉子的學問人品,你去打探清楚,整理一份名錄。往後就讓你家姊妹送到觀裏,”李千檀朝玉其淺淺一笑,“就請王妃替我傳信了。”

玉其沒想到公主殿下會給予她信任與重用,轉念又想,她知道了這些,從今往後更無法脫離黨爭了。她的身份,註定是顆任人擺布的棋子。

她唯有忍辱負重,待得來日做執棋之人。

他們離開之際,竹林中響起了錚錚琴音。鐵馬冰河入夢來,玉其什麽也不再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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