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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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衣衫半敞,交頸相纏,熱氣潤濕了鬢發。玉其想四姐姐的話果真有理,李重珩這麽冷靜的人,在嘗到甜頭之後也貪圖起來。

貪圖吧,他有興致就好。她的心境,她的忍耐,又算得了什麽。他是這麽體貼,知道她沒有給他惹出什麽麻煩,便不再追究,她應感恩戴德吧?

見到家人的喜悅蕩然無存,心凹了大塊,空洞洞。玉其無意識想起一個久遠的名字,他們不曾以那樣的方式相遇就好了。

沒有見過另一個他。

沒有關於過往的計較,她會更恭順地侍奉身前的王。

如此想著,玉其勾住他後頸,手指攏在肩上。李重珩感覺到她的變化,握著她另一只手往他衣衫裏去。她猛地縮回手,翹眉瞪他,可嘴唇囁嚅,又吐不出半個字。

李重珩親她左臉頰,右臉頰,親到下頜,在唇瓣上輕輕一咬:“你認識它,往後便不再怕。”

“哪個他?”玉其裝傻。

李重珩引著她的手掯去,隔著絲滑的綢緞。她抽脫不開,羞得不好,勾在他肩上的手擡起來就往他臉頰招呼。

輕的一下,另只手卻也反應,頂著綢料往手心又鉆一頭。

玉其受不了,李重珩偏教她在手心把玩,還道:“他認識你,你不認識他,因你怨他癡。你認識了他,便知他有多掛念你,一時半刻也離不得。現下該讓他回到屬於他的地方……”

耳朵嗡嗡的,只道這個人說的都不是人話。他去了一趟平康坊,就開始騷言浪語。玉其並攏了腿,也不看他:“不害臊……”

“他見到你便現了原形,忘了讀過的聖賢書,只作醜陋精怪。”李重珩讓她揉著,俯身吃她的甜肉,肥得一掐就是油脂,從指縫間溢出。

玉其一面覺得難耐,一面有些不高興了:“我的模樣生來給大王看,大王的精怪,卻是走南闖北上天入地掃蕩四海八荒。”有的沒的想一籮筐,愈想愈覺不平,“呵,我不想要。”

李重珩微微蹙眉,不想要他,想要誰?

他忍著不提,不去戳破殘忍的真相。他甚至不怪她瞞著他去了大理寺,一點也沒考慮他。

她心裏沒他,但還好他們是夫妻,有夫妻的章法。

李重珩森然一笑,在她身上摸了一把,將濕潤的指頭抹在她鼻子嘴唇上,“你未必了解自己,你是花神命,身上也帶司花仙子,一到夜裏便沁得一身露水。”

“胡說八道,汙蔑神仙。”

“不肖想神仙便不是精怪了。”

嘴上嘗到的鹹,鼻子聞到的腥甜,刺激著神經。玉其暈頭轉向,什麽精怪,什麽仙子,都化成了濕濕的夢。

“王妃!”豆蔻高高興興來了,只見櫃上燃著一盞蠟燭,遠處的青帳微微晃了一下。

豆蔻把食盒放在案幾上,朗聲道:“有兩江鱸魚膾,醋汁配芥末,河西哪能吃到這等美味,王妃不吃,我可獨吞了!”

一番口水,豆蔻果真偷偷嘗了一塊。膳房廚子的好刀工,小晃白,魚膾薄如蟬翼,肉脂鮮美。

玉其想吃宵夜,有人不讓,捂住她的嘴,從背後環住她,又是揉又是蹭。隔著帳簾,看見豆蔻的身影走來,忽又頓住。

豆蔻發現了地上的衣袍與那條革帶,大驚失色溜走了。

李重珩放聲大笑。

玉其不知念了幾遍討厭經,攏起衣袍起身,叫人拿新的被褥來換了。

李重珩莫名其妙,玉其道他臟。誰叫他只有一個香囊,抵不過那一屋子人。

人們來來去去,帳下的氣氛終是散了,就像暮春的啞蟬。

江淮魚米之鄉,富饒之地,向來是征糧納稅的好地方。去年朝廷調往河西的軍糧,七成從淮南調集。人、馬、船,斥資巨大。

這筆賬查到現在一團亂麻,聖人詔節度使府的人進京對賬。是一道密詔,匆匆經了門下省之手。

原本中書省起草詔書,門下省覆審,兩省合署的政事堂乃朝廷最高決策機構,他們審議過了,下發南省六部執行。

如今越過中書省,在門下省走個過場,詔書就這麽發出去了。聖人甚至不扯家事作借口了,開辟內廷的決心可見一斑。

黃彥一貫自稱天子門生,效聖人事,卻也不甘門下省就此淪為內廷的刀筆吏。何況,他們摸爬滾打做上來的官,豈是一群禦前供奉能比的?

旁的密詔也罷了,冊封燕王妃一事,黃彥沒有和崔伯元通氣,兩人暗暗生了嫌隙,可中書門下總歸利益一體。

軍資軍糧牽扯東宮與鹿城公主,認真查起來,必引起朝野震動,他們原想避免參與有關決策,現在也只能入局。

這道密詔的旨意傳揚出去,必然有人阻止。屆時是誰主導貪墨,也就一目了然。

黃彥晃晃悠悠回了府,不想夫人早就在女兒房裏睡著了。這麽大個人了,還要母親哄覺,也不知道有什麽用處。他讓家仆打了盆水來,胡亂抹了把臉,倒在了榻上。

“做官要做清望官,娶妻當娶世家女……”鼾聲震天。

他一個田舍漢出身,走到如今的地步,耶娘泉下有知,也該托夢誇他大孝。

一步都沒錯,錯不得。

煙上青雲,天光大亮。

李保奉差辦的事,吹著哨出了宮。不怪他得意,今兒個他差辦的是自己的事,離開清思殿這麽多年了,這是頭一回。

大婚之際,七郎命他親自挑選掌筆的彤史,以免夫婦有見不得人的事傳揚出去。萬萬沒想到,如此見不得人。好在兩個彤史得力,春秋筆法一番,錄為“燕王珩英武至美,妃怯而柔媚,卑辭屈體,恭請合巹,酒酣情濃,合乎敦倫”。至今皇後也不知道實情。

七郎賞了他宅子,就在離宮城近的崇仁坊。寸土寸金的地兒,一座兩進宅子,他一個人住多寂寞!等風頭過了,他要將義父接來。

李保臉上浮現美意,尋址來到宅子。

籬笆土墻,轉來轉去,只見一個小門。李保有點疑惑,四下轉了一圈,回到門前。

一個宮人在外頭置宅,怎麽也得低調些,還是七郎想得周到。李保再度揚起微笑,嫻熟地撬開門栓,跨進門檻。

碩大一顆石榴樹立在院中,還以為在邊地呢,七郎貫愛河西風景。李保嘖嘖感嘆,他們主子真有雅趣。他背手繞過石榴樹,見檐廊一塵不染,歡喜地脫了靴。

拉開門進屋,飛來一記弓彈。李保躲不及,額頭砸個大包,霎時紅了。他覷眼看去,屋子角落躲著一個四五歲的孩童,細辮挽成牛角,大眼睛顯露胡相。

李保驚疑不已:“稚子,你可是跑錯地兒了……”

阿納日長大嘴巴,尖叫起來。

一個女使抄著掃帚趕來,迎頭就給李保一棒。李保跌坐在地,頭暈眼花,成了對眼。

“李給使!”女使驚訝。

李保眨了下眼皮,勉強看清來人輪廓:“你……”

“我是十一娘身邊的長勝啊!”長勝忙將李保扶起來。

李保正了正襆頭帽,將人上下打量,轉身見哈布爾飛到長勝身邊躲起來,小臉警惕地瞧著他。

“我,你……我可是走錯地兒了?”

長勝笑:“沒錯,七郎打過招呼了,我們在這兒幫你看宅子。”

長勝將阿納日哄去院子裏玩,領李保在案前坐下:“這是虞將軍的孩子,他們不方便照看孩子,交給我帶著。”

“虞將軍有孩子,這麽大了?”李保深感沖擊。

“嗐。”長勝搖頭,“孩子娘早年病故了,也沒正經過門。”

李保回頭望了一眼,阿納日舉著彈弓,追著一只蝴蝶,“這孩子倒是喜慶。”

“就叫石榴。“長勝掩唇小聲道,“胡話叫阿納日。”

李保了然,虞將軍有蕃人血統,孩子自然也有胡相。他同自己人說話無需顧忌什麽,問:“虞將軍可是想在京中謀個一官半職?”

“十一娘帶出來的人,如今也只有留在京中。不過,問過兵部的人了,暫時安排不上。”

裴十一娘身為女將,斬下敵首,沒有獲封武官階銜,帶出來的兒郎卻是封狼居胥。阿虞一個八品校尉,一躍成了從四品的宣威將軍。

李重珩沒有讓阿虞進王府,便是想為他謀一個要職。

原是這麽回事。李保心道,七郎向來不會將話點破,這點像他阿耶。以他的立場,不能出面推舉武官,但可以交給旁人來辦。

李保道:“十一娘若是不介意的話,不妨去找飛龍使,那是在禦前說得上話的。”

飛龍廄統管宮廷禦馬,最高長官飛龍使歷來由宦官擔任。他義父曾經就是飛龍使,貴妃薨逝,義父也瘋了,樹倒猢猻散。

李保將隨身揣著的石蜜給了阿納日,離開了宅子。今日不是好時候,但他想去探望義父了。

一輛車馬穿過巷子,李保擦肩而過,忽然回頭。沒看錯的話,駕車的人是個粟特郎君,他應該在哪見過。

李保搖搖頭,沒作深想。

車駕在一戶小院門口停下,胡椒喚了一聲,便有一個老仆與書童出來迎接。他們把車上的一堆書抱進院子,見院子的主人跪在廊上擦地板。

“這是……”謝清原急忙起身,雙手往衣袍上抹了抹,攏手作揖。

胡椒放下一摞書,道:“這些都是主子送給謝郎君的,以賀喬遷。”

謝清原驚訝得不知說什麽好,胡椒又道:“謝郎君不必客氣,往後此處便是你的家,你再也不用搬來搬去。”

東宮的人搜捕手書,把謝清原盯上了。近來風聲小了下去,但玉其仍不放心,讓胡椒購置了這間宅子。地方不大,謝清原一個人住正好。

謝清原道:“恩公這般待我,我卻無以為報,實在是慚愧。既然恩公就在京中,可否讓我向恩公當面拜謝……”

“待我問過主子意思吧。”

“不急這一時,看恩公何時得閑,正好過些天我要出門一趟。”

“出去?”

“有個朋友來京了。”

望舒使飛過長空,落在枝頭上。

玉其坐在步廊上,同它大眼瞪小眼:“怪道他知道我的行蹤……”

這大鳥,是他的眼睛。

豆蔻聽見聲音,收了拳風:“王妃說甚?”

“沒事。”玉其懶洋洋仰倒下去。成婚以來,她愈發愛睡覺了,今早李重珩走了都沒發覺。這樣閑散的日子,也不知什麽時候倒頭。

“胡椒盤了鋪面,不知管不管得過來……”

豆蔻笑嘻嘻:“主子想打算盤了?”

“至少忙起來,便甚麽也不想了。”玉其擡手,透過指縫看太陽,“還是在河西有意思。”

“主子,”豆蔻神秘兮兮地湊近,“我們去找探花郎玩吧,他是個好玩的。”

玉其比了個噤聲的手勢,訝異:“你想害我。”

豆蔻撅嘴,踢了腳空氣:“大王怎麽是那種人,宵夜也不讓人吃。”

溫暖的陽光曬著,玉其臉頰微微發燙:“不許說了,他是我們的主君。”

“嘁。”豆蔻昂頭,“有甚麽了不起,待奴武藝精進,定要找他一決高下。”

玉其笑出聲,豆蔻耳朵一動,小聲提醒:“王妃。”

玉其立即坐了起來,捋了捋衫裙,端作姿態。果見女史走進院子,手捧食盒,近前說這是膳房做的櫻桃畢羅。

大好辰光,吃果子,喝茶。

真是富貴閑人。

玉其賞給豆蔻,豆蔻連連擺手:“我要練功……!”

那晚王府親衛跟蹤他們,豆蔻沒能發現,從此便嚷著練功。她倒也勤奮,早晚打兩套拳。可練功歸練功,玉其知道她饞,直往她嘴巴塞了一塊畢羅。

豆蔻腮幫子鼓鼓的,撞見女史的目光,一下囫圇吞了。女史朝玉其行禮,若無其事地走了。

豆蔻皺眉:“王妃,我們去騎馬吧……”

“你去同大王說?我可不說。”玉其抿唇。

“他今日在府上呢,我都知道。”豆蔻擡手在額前一晃,眼觀八方的架勢。

“那是他們議事的地方,我不去。”

“去嘛去嘛。”豆蔻挽著玉其的胳膊,風風火火就要走。

“等等。”玉其回頭端起了食盒。

森嚴的長廊相隔,前殿格局近乎衙署。玉其還沒來過,府上小吏都不熟悉她。他們看見她,一個個驚訝不已。

“還不拜見王妃。”豆蔻耍了一路威風,十分神氣。她面帶笑跨進知閑堂,立馬被轟了出來。

動手的是王府參軍,正好就在門邊。堂中長史等人都在,紛紛看了過來。

玉其客氣頷首:“大王可在?”

“誰在外面?”李重珩的聲音傳出。

豆蔻扯著嗓子喊:“王妃來了——”

幾人拜過王妃,將人請了進去。

大知閑閑,小知間間。知閑堂裏掛著上闕的匾額,蒼勁狂草下,李重珩坐在一方長案前,四周書卷成堆,幾個小吏正在打算盤,頭也不敢擡。

目光飛快掠過他們,玉其來到李重珩面前,跪坐呈上食盒。李重珩微微蹙眉:“怎麽,不喜歡?”

玉其一怔,揭開食盒:“這是……”

“我讓膳房做的。”

豆蔻原好奇地瞧著小吏們算賬,聞言回頭:“好哇,那蓮蓬話都說不清楚了。”

“青蓮說什麽了?”

玉其笑著搖頭:“妾就是來看看大王。”

“眼下正忙。”趕客的意思。

玉其四下掃一眼:“怎的都在算賬?”

轉調軍需需要大量人力,關押在大理寺的商戶無異於一份名單。他們暗中調查每戶拿到的訂單,與河西軍實收對比,計算缺口。

而且不僅要算賬,還得將這筆賬做幹凈,十分繁瑣。

李重珩揉了揉額角:“有甚麽事,你說。”

就這麽防備她,玉其暗暗撇了下唇角,不語。

李重珩蹙眉而笑,輕輕拉起她的手:“怎麽了,我沒法陪你啊。”

“妾來陪著大王,不好嗎?”

李重珩擡眼看了看幾個幕僚,他們紛紛低頭找忙。他盯住玉其,見人一臉天真無辜,終是服軟:“替我煎茶好了。”

玉其彎了彎唇角,起身來到長案另一端,叫豆蔻取來茶器,“你先下去。”

“我們不是要去騎馬麽。”豆蔻咕噥一聲,揉著鼻頭走了。

“你想去騎馬?”李重珩擡眼。

“大王也去不了,妾不要去了。”自然的嗔聲,堂面的人聽得一清二楚,耳朵發軟。

李重珩沒應聲,玉其只好專心做茶。茶香彌漫,她奉茶給他,借故悄聲道:“你們這麽算,算到地老天荒也算不完。”

李重珩在她腰上掐了一把,適才接過茶碗,呵氣似的道:“你在我身邊,好好的賬都算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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