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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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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生來就擁有一切的人,理所當然地以為一切為他們而生。

李重珩第一次發現這不是事實,是在少陽院,陪伴多年的奴婢在他眼前被活活打死。他們只是哄他開心,陪他玩過家家而已。

他沒有了母親,所以一切都不再被允許。

他終於懂得了收斂。

像是把過大的衣袍收進革帶,他慢慢學會讓這件袍子顯得合身。他學什麽都很快,一晃就是十八歲了。

那一年,他遇見了燦爛的春天。他沒有想太多,季節總會過去。但讓人無法忍受的是,在霜寒缺糧的戰場上,他依然頻頻想起那天的太陽。

令人眩暈的光芒,近乎完美的笑容——

如果她不姓崔就好了。

“君不修政,後宮逾制,牝雞司晨”,崔伯元曾以死諫的態度,發出振聾發聵的吶喊,天下群儒效之。

聖人賢明,沒有殺他們。

死去的只有禍國妖妃。

朝堂爭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李重珩不會愚蠢地將宇文氏視作絕對的仇敵,何況崔氏。他不希望她是崔氏女,只是因為期盼一件他不曾擁有的東西。

那件他穿上,就害死了別人的衣袍。

可他不能,她亦不能不是。

他們都穿上了自己的衣袍,即使大了、緊了,一點也不合身——

至少,他也擁有她了不是嗎?

李重珩看著他的妻子,濕潤的泛著銀光的花吞吐著吃掉春陽,周圍黏糊糊地揉在一起,應該很紅吧,他想要掌燈看一看。如此這般的念頭瘋長,他知道自己失控了。

新婚夜晚他就感覺到,在她身上,他喪失了以往的耐性。他已不是第一次為她失控了,這意味著只要她想,就能輕易操縱他。

他需要冷靜,需要重新評估他們的關系。譬如她在崔氏的處境,是否合乎他們的利益。

但他還是失控了,且甘願放任自己的失控。

其實她讓他不大舒服,他不知道第一次是否都是如此。艱澀的,無法完全釋放的欲望卡在了那個位置上,似乎不能吃下更多了。

李重珩把兩邊分得更開,撈起一條腿往肩上放。她恢覆了些力氣,用腳蹬他,踩他的臉。

李重珩笑了,手指穿入那趾縫,手心貼合腳掌。她喜歡騎馬,意外有雙漂亮的腳。他掰過她的腳背,吻上去,一直到海底。

“反正看不清,你大可想著任何人。”李重珩不輕不重地銜住了貝肉。清淡的鹽水的味道,散發著某種香氣,他壓低鼻尖,用舌頭找到了真珠。

“我不在乎。”

李重珩擡眼望上去,她終於拿正眼瞧他。朦朧之間,似鮫人落淚。他有點不敢呼吸,一呼吸,就會感到鈍刀割心。

他單手撐起身子,手掌撫過她的臉,捂住了眼睛。

回憶像流星一樣墜落,他抵抗什麽一樣,索性把她抱了起來。看不見彼此,卻緊緊依偎,他瘋了一樣,即使她咬得他一肩的牙印。

他沒有停,他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能停。

一個人擁有太多,欲望的閾值太高,便難以感到滿足。尤其現在,他在失去什麽的過程中,想要與占有更多。

他們相擁著倒下,再起來。她跌在了他身上,他反讓她騎,迫使她行動。

“李重珩,你無恥。

“你這個癡男子、田舍漢!

“狂賊!

“狗奴!”

“罵罷。”李重珩翻身,扭住她的胳膊,壓著她很輕很輕地說,“不要推開我。”

一陣痙攣過後,他們撒開來。

李重珩背著身子坐在床沿,陷入了沈思。玉其絞著被子,用嘴唇牙齒咬住,似乎這樣就表示她還有力氣鬥:“聽聞你對我頗為滿意,滿意了嗎?”

李重珩如芒刺背, 想回頭卻沒有,想要撩開帳簾,又纏亂一片。他耐心盡失,撕扯了一把,差點將整片帳簾拽垮。

青帳飄蕩,李重珩拖著淩亂的衣衫到屏風旁喚人。

“不許進來!”玉其哽咽,“誰都不許進來——”

李重珩仍然下了吩咐,人來了又走,沒有近前。玉其嗚咽著,流盡了眼淚,溫熱的布巾捂在了身上,她身子一抖。

李重珩掰開她,仔細擦拭。借著燈火,她身上的痕跡一覽無餘,然而欲望退潮,只餘寂寞。

聖人之愛,是遮掩在專寵之下的占有與性。李重珩以為自己不同,卻忘記了除此之外,他沒有能臨摹的碑帖。

最後還是變成了這個樣子。

“我們王妃怎麽有這麽多眼淚……”李重珩用不熟悉的口吻哄她,萬般柔情,可無人領情。

他閉了閉眼睛,忍耐什麽似的,從背後擁著她:“你想告訴姨母我們的婚事嗎,我托人捎信。”

玉其驚恐地瞧了他一眼,緩緩化為悲哀的笑:“何勞大王費心。”

無論如何,總算有點反應了。李重珩繼續勸誘:“你分明知道,我會保全你姨母。我們是夫妻啊,你的家人便是我的家人。”

“妾姓崔,大王指的是哪家的人?”

“你今晚心裏揣著的是哪家人?”

言下之意,她今晚本就目的不純。

玉其抿唇不語,李重珩又摸了摸她的頭發,將汗溻的發從額頭與臉頰邊撥開。他湊近親了親:“我不想知道你父親同你說了甚麽,他們那些陳詞濫調,對我沒用。甚麽皆由著你,只因你是我的妻子。你是要在府裏侍花弄草,還是出去燒香拜佛,怎樣都好……”

“你養猧子就好了呀,娶妻作甚?”

這話無端給人撒嬌的感覺。李重珩將布巾丟進銅盆,把人抱在懷。兩人一番虛意爭執,挨著睡下。他閉著眼睛,似發夢囈:“吃五谷,誰人不是凡夫俗子。娶妻生子,往後就有了盼頭。”

玉其心下一驚,動也不動了。

這日一早,李重珩便和李保出門去了,留話說聖人欽點的燕王傅孟老來京了。

孟老是李重珩從前的恩師,任過吏部尚書,領弘文館修史。四年前李重珩出事,他受牽連貶蜀地。

孟老走的荔枝道,帶來了荔枝煎。取生荔枝笮漿,蜜煎煮之,曝幹,色紅而甘酸。他們沒去多久,荔枝煎便送回了王府。

李重珩似乎發現她的口味,捎話說嗜酸好,多吃些。

玉其覺得他病得不輕。

長於河西的豆蔻從未吃過荔枝這樣的南方果物,眼珠子直打轉。她違心地勸說:“王妃喝了湯藥,吃塊荔枝煎解苦……”

玉其笑她精怪,把荔枝煎全給她了。

屋子裏的茶爐煮過湯藥,彌漫一股味道。玉其試圖燃香掩蓋,卻發現怎麽都很難驅散那怪藥的味道。豆蔻一面嚼荔枝煎,一面出主意:“王妃本就體寒,便說這是補藥就好了。”

質汗本就是活血的藥,只是藥性猛烈,對於孕婦不利。玉其小時候吃質汗補血,老方子不大適用了,往後還得找個懂西域神藥的醫師另開方子。

最好不要讓李重珩知道,以免發現她與崔氏的仇怨。

如今她做的是牙人生意,在兩家商行借貸,用對方的信譽擔保。錢借出來了,要拿到外頭去收息賺利,倘若兩家商行早早發現了她的貓膩,錢沒賺不說,倒還虧空。

她怎能允許這種事情發生。

孟老在京有些舊友,很快就有人上門發帖,譬如他的同年

科舉同期

門下侍中。老館主做東,召了黃彥一幫後生,在平康坊的旗亭為他接風。

聞名西京的都知都去了,倒不是去看這些老漢。燕王也去了,那身珍珠灰圓領袍,還是玉其親手為他穿的,系玉帶,配香囊。高高興興讓夫君去秦樓楚館,恐怕整個西京也找不出第二個。

李重珩沒說他要去什麽地方,玉其從四姐姐那兒聽來的。四姐姐來府上探望姊妹,沒人懷疑。

崔玉寧替大伯父來傳話,今晚酉時有人接她去大理寺。戌時宵禁,意味著只有一個時辰,玉其也只能應承。

月黑風高,玉其跟著豆蔻從馬廄翻出去院墻,沿暗巷一路到坊門,見一個提燈的青袍小官。燈火一晃,照亮謝清原清麗的臉。

萬萬沒想到是他。

“王妃,快些上車。”謝清原倒是鎮定,把燈往馬車一掛,架勢驅車。

玉其拉著豆蔻快步上了馬車,只聽謝清原甩鞭,顛簸而出。車裏備了一身醫官袍衫,掛宮牌,他的聲音傳來:“從太常寺借來的,王妃換上罷,以免人多眼雜。”

為了方便,玉其穿著圓領袍,當即將這身袍衫攏在了外面,重新挽了發,戴上襆頭帽。

大理寺近順義門,豆蔻留在車上接應,謝清原帶著玉其進去。路上有值守的小吏,直到牢獄,氣氛一下森冷起來。

貴賤、男女異獄,女囚獄有雜色婦女充任獄卒,來回巡視。牢獄裏光線昏暗壓抑,彌漫著腐臭和陳舊的血水氣味。

謝清原走在前頭,頻頻回頭看她玉其。見她頗為鎮定,適才放下心來。

他在一道柵欄前停下腳步,裏頭一群蓬頭垢面的娘子望了過來,忽然有人沖了過來,大叫:“郎君,郎君,你來接我了!”

嚇一跳。謝清原趕忙攔手示意她退後,他不知道,她並沒有被這個可憐的人嚇到,她是一下想到姨母是否就在其中。

她怔然擡頭,發現和謝清原離得很近。近到在黯淡的油燈之下,看見了他鼻尖上的一顆小痣,他有雙紅潤而柔軟的嘴唇,低聲說著:“沒事的。”

玉其適才退開,想要在這群女人間看個究竟,謝清原擡手往旁比了個手勢。隔間柵欄坐臥三五娘子,玉其睜大了眼睛,沖上去道:“家主!”

躺在幹草堆上的人睜開疲倦的眼睛,一時間有點困惑,像是分不清現實與夢的交界。

從李重珩回京述職至今,姨母已被關押了數月,移至大理寺也有好些日子了。玉其喉嚨哽咽,艱澀地喚了聲阿娘。

這麽多年拜在姨母門下,早就和母親一樣。姨母撐起身子看過來,心有震動似的,快步過來。她囿於一隅,活動不便,走幾步竟也打閃,趔趄一步險些摔倒。

蘇如如撲在柵欄上:“阿芝!”

玉其忍著眼淚:“兒沒用,這才來見阿娘。”

蘇如如勉強把上了鐐銬的手從柵欄裏伸出來,玉其忙把臉遞過去。她又猶豫了,怕臟兮兮的手弄臟了玉其的臉。眼看她欲縮回手,玉其一把捉住了她。

“阿娘……”

蘇如如百感交集,卻也鎮定:“我無甚大礙。”

玉其開口就要落淚,一忍再忍才沒有讓眼淚掉下,“阿娘,兒不孝……”

“別總說這話。”蘇如如把袖子裏內翻出來,攏著指頭摸了摸玉其的臉龐,“好孩子,你怎麽來京了,家裏可還好?”

“車坊有善至阿姊看著,祖母他們也都好。”

“你呢?”蘇如如慢慢感覺到了什麽一般,臉上的情緒散盡,變得蒼白,“我給你的信,你沒收到?”

“收到了。”玉其沒有時間解釋太多,何況謝清原就在一旁,“可我不放心。”

“你是不是……”

玉其不敢看姨母的眼睛,把臉別去一邊:“我回了崔府,如今,如今已嫁作人婦。”

蘇如如難以置信。

“對不起,阿娘……”

蘇如如轉過身去,而後又轉過來,激動地抓住玉其的手:“與楊監牧做買賣,是為民謀事,我早就料想好了今日,因而告訴你,你要繼承我的家業。你怎能嫁人,這不值得啊!”

玉其搖了搖頭:“沒有甚麽值不值得,我定會救阿娘出來。”

蘇如如又是驚疑:“你嫁作了何人?”

“河西巡察使,他覆爵封了燕王……”

蘇如如點頭,玉其停頓,“我如今是聖人親封的燕王妃。”

蘇如如屏住了呼吸似的,打量了謝清原一眼,書生文氣,想來不是。她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怪道有個宮人一直關照我。你放心,等楊監牧的賬查清了,我就能出獄。”

玉其疑她根本不知岸東牧監背後的人是誰,不放心道:“阿娘可與我詳說各中緣由,究竟怎麽一回事?”

蘇如如沈默片刻,道:“讓你知道也好,不要為我憂心了。”

原來蘇如如知道楊監牧為鹿城公主一手提拔。蘇家車坊與楊監牧往日便有貨運上的往來,時逢河西缺糧,蘇如如主動找到楊監牧說願為牧場運糧,請楊監牧照顧她家中的孩子。

蘇如如來京之後,河西戰起,他們的糧草便通過牧場的渠道輸送給了河西軍。

宇文放雖是監軍,大小事宜都由身邊的署官把控。他們是兵部派去的人,運輸糧草過岸東府,岸東府歷來貪墨成性,軍糧案與他們脫不開幹系。

玉其不曾與岸東府官吏直接接觸,但馮善至與他們打過照面。那個岸東府參軍姓石,石家還想與他攀關系來著。他鐵面無私,該收多少賄賂,數喊得更大。

李重珩查抄了石家,想來手握石參軍受賄的證據。待刑部將人押送入京,便能明了。

玉其急道:“可是車坊也曾給過他們好處……”

蘇如如不是不知道此事,道:“所以我才不想讓過問此事。不過你放心,上頭的人做事,自然會把替他們做事的人摘幹凈。”  理是這個理,可此案牽扯甚廣,賬未必能做得幹凈。

“上頭的人還說了什麽?軍資軍糧斥資巨大,光是岸東府怎能一口吃下,是否還有兵部牽扯其中?”

“事發之際,我就被關起來了。我亦只能推測,遺失的軍糧填了岸東府的虧空,他們從兵部的人手裏買糧,這筆錢要比實際的軍費更大。”

畢竟挪用軍費是冒險的事,為了更大的誘惑才會幹這種事。

牢獄狹長的甬道傳來了腳步聲,謝清原提醒:“快,我們該走了。”

玉其匆忙取下背在身上的包裹塞給姨母:“來得倉促,只備了些吃食,有阿娘喜歡的胡麻餅和燒酒……”

包裹還沒能完全塞進柵欄,火光在甬道盡頭浮現。小吏近乎諂媚地領著一個宮人進來,謝清原迅速拽了玉其一把,將人擋在了身後:“見了中貴人還不低頭。”

玉其匆忙低頭,跟著謝清原亦步亦趨往前走。

李保與他們擦身而過,銳利的目光瞧見了謝清原的臉龐。他咦了一聲,道:“謝探花。”

謝清原參加殿試的時候,與李保等貴人親信打過照面。他客客氣氣地作揖:“可巧碰上李給使,在下來探監。”

李保朝遠處的監牢掃了一眼,明知故問似的:“竟不知謝探花與蘇娘子是舊識。”

“蘇娘子是在下恩師崔員外的姻親。崔員外愛女心切,特地托我來的。”

“對啊,你也是河西出身。”李保上前一步,故作關切,“這位太醫署的醫官……”

“哦,崔員外擔心獄中寒苦,托了太常寺的人與我一道。”

謝清原溫潤如玉,即便穿著布衣也有股君子氣度,完全不似會違背本心的人,而且他說謊的時候,就和平時一樣娓娓道來。

李保與他接觸不多,不知能否識破。玉其心中忐忑,就聽李保道:“你為了老師做到這個份上,可見道義。你是聖人賞識的人,天子門生,咱逾矩多嘴一句,往後還是不要出入此地,以免招惹是非。蘇娘子是貴主的親人,自然有貴主照拂。”

謝清原抱手:“中貴人說的是。”

“咱當不起這聲貴人。謝探花來日青雲直上,那才是咱的貴人。”李保也十分客氣。

謝清原看出李保也是帶著任務來見姨母的,頓覺此地不宜久留。他喚了聲醫官,叫玉其一道離開。

玉其回頭,見姨母雙手扒著柵欄,鄭重道:“郎君,替我告訴她,萬勿自責,思慮過深。無論如何,得把日子往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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