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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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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香車寶馬與游人交織,像流淌的彩綢。李重珩不讓親衛近身跟隨,起初沒有多少人認出來。他們將馬交給豆蔻,踏青漫步,進了園子,路遇好些官吏與家眷,人們瞧見他身上的金魚袋,避的避,迎的迎,忙慌一片。

人們都知道,今日杏園有新科進士宴。盡管李重珩一身使君的官袍,可到底是掛金魚袋的王爵,難免引人猜疑。

李重珩逢人便說陪王妃來踏青,為了表現新婚夫婦的甜蜜,說盡鬼話,甚至大膽地攬上了她的肩頭。

玉其有帷帽遮蔽,端作姿態,什麽也不說,心下早把他罵得狗血淋頭。

時間尚早,兩人漫無目的地亂逛。春風和煦,吹起枝頭艷紅的花,回過神來才發覺他們誤入一片海棠林。殘垣斷壁看起來早已荒廢,卻傳出琵琶彈奏的聲音。

樂伶歌喉婉轉動人,不由引人好奇。

玉其提著裙擺穿過小徑,透過兩邊的繁茂枝葉,望見樓上憑欄而坐的都知。背後幾個五陵豪並案成席,飲酒作樂。

席間作書童打扮的一看就是女郎,疑似伶人婢子。

若非不信怪力亂神只說,玉其簡直要懷疑這是一出游園驚夢。

她早有耳聞,弘文館與崇文館裏有一群紈絝,他們承蒙祖蔭入學,卻是一點也不關心學問。有人發現了她,舉著手裏的酒盞指來:“一枝紅艷露凝香,小娘子好生曼妙的身姿!”

玉其臉色一變,忙要轉身,另一人道:“逢郎欲語低頭笑,小娘子何須作態,過來哥兒瞧瞧……”

也不怕得罪哪家官眷,敢如此調戲。玉其偏要看看說話的人是誰,往前走了幾步,他們呼朋喚友地湧來欄桿邊,將她打量:“小娘子上來啊,哥哥請你吃酒!”

他們在行酒令,一個接一個把詩作對了下去,什麽誤入海棠,春色如許,爛俗不已。玉其正想去找那個死人的身影,就見望舒使飛進樓裏,橫掃一片杯盞。

他們躲的躲,避的避,亂作一團。有人抄起投壺的箭,更多的人反應過來,拿起杯兒盤兒砸向望舒使。

望舒使發出長鳴,飛快鉆了出來,沒入海棠。

“七郎——”人群裏閃出一道明亮的身影,宇文放撐在了欄桿上。

“七郎?”

“阿放,你說什麽呢?”兩館生徒面面相覷。

李重珩帶著肩頭的望舒使來到玉其身旁,宇文放雙眼放光:“七郎,便說是你!”

眾人低聲議論起來,卻也沒有多麽惶恐。玉其小聲抱怨:“要你有什麽用……”

李重珩無聲一哂,那宇文放又道:“是燕王妃嗎?”

李重珩偏頭問玉其:“不去教訓他們?”

“……”

玉其率先走了上去,人們堵在步廊上,爭先恐後圍觀這個天家新婦。宇文放扒開他們:“放規矩些,想挨杖責嗎?”

他們噓聲一片,卻是讓開了道。

“見過王妃,在下宇文放。”宇文放咧笑,露出可愛的虎牙,“就是七郎那個儐相。”

“我知道你。”玉其揣著惱意應了一聲。

一陣微風穿透步廊,長案上一片狼藉,仆從們正忙著收拾。盡頭充作帷幔的紗裙飄蕩開來,明滅間,一個羅袍郎君正伏在地上,懷裏似抱著一個人。

他有所感應般撐起身來,故作恍惚的樣子:“參見燕王、燕王妃。”

玉其面色一僵,當即被李重珩拉到了身後。他皺眉道:“皇家禁地,容得你們在此放肆?”

“十三郎,快快叫你的小書童向燕王請罪!”生徒們見怪不怪,哄笑起來。

宇文放用手擋著眉眼,無可奈何道:“鄭十三,你又吃醉了?”

鄭十三斯條慢理地攏起小書童的圓領袍,遮蔽春光。書童跌跌撞撞跑開之際,他拍了拍她松垮的羅褲。

玉其完全不想往那邊看:“他們這是……”

李重珩替她說出了難以出口的字眼:“和奸者,男女各徒一年。”

鄭十三莫名笑了,“良辰美景,郎情妾意,順應敦倫罷了。”他衣衫倒是齊整,只是鬢發些許散亂,更顯得蒼白陰森,“啊,我忘了,燕王和宇文兄同庚,可畢竟是成了親的人啊。”

回到西京,他竟如此放肆。他是東宮崇文館的生徒,背後有人,不怕一個親王。

玉其正要理論,只聽李重珩喝了聲來人,親衛瞬間出現。他輕蔑地說:“給我拖下去。”

鄭十三詫異:“何必呢?”

“爾等豎子言行無狀,沖犯王妃,拖下去。”李重珩好似談論天氣,“關入刑部大牢。”

宇文放也嚇了一跳,他與李重珩同為太子伴讀,十分了解這些貴族子弟的行徑。只不過隨著年歲增長,他們從鬥雞走狗,變成了偷雞摸狗。

有人道:“李重珩,你敢!”

“仔細我阿耶參你!“

李重珩掃了一眼親衛,他們一擁而上,這些錦衣玉食的郎君哪是他們的對手,很快便被控制。

一個人被押著出去,經過李重珩身邊的時候試圖踹他,卻是沒踹倒,兀自跌倒。親衛只好真的將人拖了出去。

鄭十三不讓親衛碰他,自主地跟著去了。

仆從與書童們早就趁亂逃了,連彈琵琶的都知也不見身影。堂面登時變得空蕩,李重珩適才問宇文放:“你在這兒作甚?”

“同窗老兄邀我來曲江郊游,我閑來無事……”宇文放挑眉,“七郎,你不會真的要將他們押去刑部?”

“只是去刑部,又不是上刑場。”

宇文放臉色微變,嚴肅道:“太子哥哥也不管的事,你管他作甚?若是鬧大了,他們告到聖人那兒去……”

“那不就有好戲看了嗎?”李重珩安撫似的拍了拍宇文放的肩膀,牽起玉其要走。

“你不是來賞海棠的吧?”宇文放朗聲。

“王妃想去杏園瞧瞧,”李重珩低頭瞧著玉其,縐紗微微晃動,看不見她的神情,“對嗎?”

“蓬生麻中,不扶自直,白沙在涅,與之俱黑。宇文郎君應該讀過《荀子》。”玉其道,“不如與我們同去杏園?”

宇文放嘆了口氣,拿起佩劍與他們一道出去。率軍凱旋以來,聖人並未收回這把禦賜的寶劍,他與寶劍形影不離。這是他不同於兩館生徒的地方,是他與家族的驕傲。

杏園古拙,花草相映成趣,小巧的杏花簇簇一大片。狹窄的水流裏,竹節盛的冷淘飄下,卻無人理會。

“謔!”宇文放隨手撈起冷淘,放在鼻前嗅了嗅,驚喜道,“這裏頭放了胡麻,萬年縣這次是下本錢了。”

京都的縣衙官吏能上朝會,與地方不可同日而語。曲水宴多由兩縣縣衙承辦,兩縣互相比拼,今年你扮成這樣,明年我就要辦得更好。

何況今年邊事告停,關中風平浪靜,縣衙能拿出來的銀子也很可觀。

只不過如此風雅的曲水流觴,卻無人理會。宇文放打趣寒門子弟實在,不樂意追憶什麽魏晉雅士。

李重珩淡淡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宇文家的榮耀一度無人能及。宇文相公作為清查鹽課案的黨首,事後功成身退,在朝中還有微餘的影響,何況他們是竇賢妃的娘家人,東宮的姻親。

所謂寒門,是那些歷經朝代更疊逐漸衰退的家族,只能勉強追溯姓氏。寒門子弟沒有田宅,甚至早沒有了家傳,考取功名也成了難事。宇文放不了解他們到底花了多少功夫,才能走到他隨意出入的禦苑。

自然也難以關心他們所關心的事。

杏花枝頭下,一群白衣正在激烈交談。

“那石姓商賈賄賂岸東府認證口供與賬簿俱在,岸東府貪墨既成事實,軍糧必定與他們有關。”

“此事事沒有這麽簡單,軍糧不僅過了岸東府,還過了宇文家的手。那是皇親國戚,你們若請願徹查,將東宮牽扯進來了,局面會好看嗎?”

“碩鼠碩鼠,無食我黍!若我們不站出來聲明,考取這功名又有何用?尚未脫下白衣,便為君主考量了。你是怕東宮影響吏部銓選,讓你守選三年,做不得官……”

“你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明初兄就是涼州人,不如問問他。”

“他在京多年,如何讓他來評說?何況他是崔氏的門生,崔令公此前彈劾裴公,剪不斷理還亂!”

“崔氏的女兒不是嫁了燕王,兩家當握手言和了吧?”

“哎,怎麽愈說愈遠了。我們討論的是事情,不是關系。”

“天下的事,不就是人的事,人又怎能脫離關系。老兄,你敢說你心裏就沒有想過,將來要娶五姓女?”

玉其他們在林子背後聽了會兒,頗覺書生意氣。

忽聞一人說探花郎回來了,探花郎負責在曲江宴上摘花的俊俏郎君,風頭無二。

花影之間,謝清原從人群裏走來。他耳朵上別了一支青海棠,卻沒有浮浪的感覺,反而襯得他格外清雅,風度翩翩。

得知進士當中有人發起倡議,讓大家聯合請願,聲討岸東府。謝清原道:“某以為,此事還是不要摻和的好。”

話音一出,便遭到激進的人反對,大罵他數典忘祖。

謝清原卻也不惱,獨自走出林子。迎面看見玉其他們,不由一怔。他的目光一掃,落在了她身上。

玉其不知怎麽的,有些忐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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