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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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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最近李保來蓬萊殿,總躲著什麽人似的。這日趙內侍來傳話,看他慌慌張張,非把人堵住閑話。

如今敕令下來了,禮部正在籌備婚儀,太常寺擇了良辰吉日。婚期將近,李保還能忙什麽呢,趙內侍篤定他藏了貓膩。

李保心頭確有貓兒撓似的。日頭快落下去了,王妃要來昏定,向皇後請安。

“大王迎娶王妃,宮裏這麽久可算有件喜事。皇後說了,日子緊迫,婚儀可不能倉促,我還得趕著去王府督辦……”

“我倒是比李給使多吃了幾頓喜酒。”趙內侍手攏著唇,神秘兮兮道,“開府講究著呢,人可要挑仔細了。”

李保擡眼,又低頭道:“咱都聽內侍省的,不敢逾矩。”

“掖庭之中誰還不是任蓬萊殿差遣了。”

李重珩娶崔氏,在朝局中有了資本,宮裏這些精怪都在揣摩聖意,趙內侍豈能免俗。

只是不知他幹涉王府的人事任用,是為了聖人,還是宮裏哪個主子。

李保故作承他好意,得寸進尺的樣子:“記錄婚儀的彤史得從尚儀局選吧?女官那邊,小的可說不上話。”

趙內侍嗤笑:“李給使安心去辦便是,不會有錯。”

話不投機半句多,李保攏手告辭。轉頭看見尚儀局的宮人來了,他立馬想溜,該死的趙內侍已道了聲王妃。

一雙金絲雲頭錦履在面前駐足,石榴紅衫裙曳地,帔帛飄蕩,春風般宜人。李保躬身垂首,大氣不敢出。

“這位是?”玉其將蓬萊殿的宮人認得差不多了,這人似是沒見過。

“奴宮闈局給使。”李保將頭垂得更低,“王妃若是不嫌棄,同大王一樣叫我保保便是。”

難怪趙內侍和這個小小給使熱聊,原是李重珩的親信。

宮闈局掌管後宮出入鑰匙與用度雜務,他們故意把人安排在這個不顯眼的位置上,讓人在宮裏宮外來去自如。

宮門太深,一不小心就會得罪人。

玉其親切地道了聲保保,想記住他的臉,勾身對上他的目光。

李保一個起跳,攀在了趙內侍身上。趙內侍看呆了,暗暗咬牙:“李給使……”

李保眼神閃爍,瞥了玉其一眼,發現她一臉平靜。他在趙內侍嫌惡的眼神裏撒了手,道:“王妃恕罪,王妃尊容,奴怎可直視。”

玉其展笑:“可真有趣。眼珠子不用來看人,不如挖了?”

李保渾身一抖,趙內侍面露詫異:“王妃……”

“玩笑而已。”玉其睫毛閃閃,一點不像要使壞。

不再理他們,進了宮殿。一眾宮人先去拜見皇後,玉其放慢了腳步,果見李保鬼鬼祟祟跟了上來。

他撲通跪地,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玉其震撼不已,忙退開兩步:“我沒得罪你。”

“奴沖撞了王妃,王妃饒了奴罷!”他一副人生依然走到盡頭,視死如歸的樣子。

玉其語噎:“起來說話。”

李保站起來,彎著腰,像條青綠色毛蟲。玉其道:“這麽說來,燕王何在?”

“大王他……”李保嘴唇抿成一條線,“聖人免除大王迎親禮,大王非要迎親,親自去看儀仗,排雅樂了。”

天家排場大得很,親王一般不會出面迎親,即便迎親,也要將新娘安排在距離更近的別館,生怕婚儀出了亂子。

李重珩為得崔氏助力,自然會做足面子。玉其不覺得他有多看重她,只是想到,他果然和傳聞中的一樣熱愛音樂。

玉其也不生氣,李重珩長什麽樣,是什麽樣的人都沒關系。反正誰來都是盲婚啞嫁,她嫁的不是他這個人,而是燕王。

她會充分利用這一切達成目的。

“燕王妃還沒到嗎?”皇後的聲音傳了出來。

玉其心裏一緊,欲丟下李保。他膽子極大,逮住了她的帔帛。

“大王……”李保咽了咽喉嚨,“大王心系王妃,牽掛不已,王妃可否將身上的香囊給奴,轉交大王?”

玉其瞪大眼睛,他們聯合唱了一出傀儡戲,現在還吃拿卡要,真當她是他的妻啦?

“成婚之前怎可交換信物,請燕王遵守法度。”玉其用力扯出帔帛,莞爾一笑,“你告訴他,倘若他等得不耐煩了,可奏《秋風詞》聊以慰藉。”

也不怕得罪誰了,扭頭便走。

今日鹿城公主李千檀也在,母女二人手捧一沓嶺南出產的上等麻紙,鑒閱禦前詩人為婚儀作的詩。

今朝好文學詩詞,新郎從迎親到成禮,都要作詩。尋常人家婚姻,新郎作不出詩便進不去新娘的宅門。

親王的婚儀宣示天威,自然不能俗氣,詩作也一應由人代筆。

什麽催妝詩、卻扇詩,皆是上等的文辭。

玉其拜見二人,她們並不遮掩,讓她近前一起看詩。李千檀甚至說:“瞧瞧你有沒有中意的,讓七郎念給你聽。”

玉其笑笑算了。

李千檀將一張紙換到上面:“這是知止作的。”

詩人姓張,玉其看著紙上俊逸的字跡,一下想起這是三姐夫張覓,字知止。

公主叫他的字,語氣親昵。

不知是不是最近看多了話本,玉其心裏波濤洶湧,不敢多言。

李千檀睨她一眼,好笑道:“張學士的詩才名滿兩京,你不曾聽過?”

“妾歸家不久,與三姐夫還未親近……”

皇後道:“檀兒便是說婚期將近,放你歸家住幾日。教習女官也都說,你舉止端莊,待人寬和,比太子妃當年做得還要好呢。”

玉其誠惶誠恐。

皇後輕輕拉起玉其的手:“往後你便是王府的主母了,家離得再近,那也是不同的。回去同父母敘敘話,總也是好的。”

是啊,玉其心想,一個與崔氏感情不深的女兒,怎能把控住他們。皇後是讓她警示他們,往後大家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李千檀派人送玉其回府,少年人不知避讓,騎馬輕快地跑過。呼喊聲回蕩在長街上,玉其恍然回神,已是春闈放榜的日子了。

公主的車輿出現在崔府門口,娘子們傾巢出動,躲在垂花門邊探頭。崔玉至把她們叫了回去,還讓仆從給車夫發賞錢。

駕車的是內仆局宮人,憋紅了臉,大受侮辱似的逃了。

崔玉至很高興。

玉其暗自驚心,三姐姐與公主殿下之間似乎真的有些敵意。

大家對宗室敬而遠之,卻也好奇玉其在宮中的生活。無數人監視你的生活,有什麽趣味呢,好在身邊有個宮婢格外喜愛她,給她尋了些話本偷偷地看。

玉其只撿好的說。

降旨以來,崔府的人便開始討論她的嫁妝。父親的俸祿料錢緊巴巴的還不夠三房開銷,崔氏祖產有些薄田,在城裏置有鋪面,但也是家中女兒的。他們不想丟面,也不想出錢。

玉其已經決定自己出這筆錢。

豆蔻為此折返河西,找馮善至要錢。玉其特意叮囑不要讓祖母知道了,她不覺得這樁婚事不好,可一想到祖母,心頭便湧起了慚愧。

好像她拋棄了母族傳承的意志,變成了和母親一樣可悲的人。

夜裏崔修晏回來,三房一家關起門來說話。

“你母親為你費心挑選了兩個婢子,作你陪嫁。”崔修晏說著讓人進來,“你看可好?”

燭光昏黃,黑壓壓的木屏案幾之中,兩個婦人淡漠的神情讓人心頭發毛。玉其道:“府上人多事務繁雜,怎好抽出人手。我上牙行買人也費不了多少心思,何況我身邊有一個貼身婢女。”

言下之意,看不上,留著你們自己使吧。

“你那個婢女言行無狀,往日能伺候你,去了王府可不一定能行。”小鄭夫人不似之前那般不敢看她了,她挑斜眉毛,端的是嫡母氣勢。

玉其順從地點頭:“《禮記》曰,媵,送也,謂女從者也。春秋施行媵婚,諸侯嫁女,姊妹陪嫁。我博陵崔氏可上溯至西漢,乃天下士族之冠,奉行古禮,何不讓六妹妹與我同嫁,共事一夫?”

崔玉章悠閑地吃著點心,一下噎住,咳嗽連連。小鄭夫人忙給她順背,指使崔修晏倒茶,忍不住道:“吃吃吃,就知道吃!”

崔玉章撇撇嘴,瞪了玉其一眼,徑自走了。

小鄭夫人氣不過,指著玉其鼻子道:“好個中山狼出袋,將我作東郭。”見其臉色平靜,疑是文盲,又道“倚得東風勢便狂”。

罵小人得志,恩將仇報。

玉其覺得好笑:“東風點的是六妹妹那一爐香,怎的不嫁六妹妹?”

燕王相中是崔玉章還是玉其還真不好說。

崔玉章比玉其小一歲多,兩人生得有些像,尤其是盤兒似的下半張臉。蒙住她們的眼睛,不熟悉的人不一定能分辨。

小鄭夫人不肯承認這一點,只能說玉其同她母親一樣,都是平康坊的都知

官名,代指妓女



崔修晏震驚:“你說什麽?”

“你沒聽見她說的話嗎?叫你出賣你的女兒!”小鄭夫人而後才意識到什麽,僵著脖頸作高姿態。

崔修晏含著慍氣,仍是溫和地同玉其道:“父親知道你自己有主意,但你身邊沒一個家裏的人,教我們如何安心啊?你在邊地待了那麽久,不了解京中的情形……”

玉其道:“皇後教了我規矩,父親若是覺得教得不好,大可上疏。”

崔修晏驚疑地看了她片刻,再不願看她,他肩頭垂下來,一手搭在案幾上,輕輕擺手:“你自己考慮吧。”

士子登科舉行燒尾宴,還有諸多名目的宴會,城裏有專門承辦此類宴席的進士團。

玉其派胡椒做進士團的生意,打算狠狠賺上一筆,把這些揮霍家財的讀書人吃幹抹凈。

回到西京,她該做的生意一樣要做。燕王食邑再厚也不是她的,她不想在錢財的事情上仰人鼻息。

崔伯元與崔修晏沒有直接參與考功之事,但崔府開辦私學,也有門生。這日,崔修晏收到邀請,參加他們的私宴。登門遞貼的是一個年輕人,一身白衣,衣袂翻飛。

玉其迎著這陣風出門,在中堂的亭子遇見他。風吹起她的帔帛,發絲掠過未施粉黛的臉頰,她訝然一笑。

在商行習以為常,忘記了遇見旁的男人應該羞怯。她的反應令他吃驚,他匆忙低頭,不敢看她。

“五娘……”崔修晏從回廊走來,看了眼玉其手裏的帷帽,“你這是要出門?”

玉其點頭:“回來這麽久我還沒好好逛過兩市,想去瞧瞧。”

“你一個人?”崔修晏一臉不放心。

“三姐姐幫我派了車,有人跟著,不打緊的。”

“你三姐姐細心。”

年輕人還站在邊上,崔修晏看向他的時候眼中滿是欣賞:“五娘,這便是今年的探花郎。”

原來是他。

狀元之才成了探花郎,只因聖人欽點的姿容。

玉其見禮:“敢問郎君臺甫?”

“某姓謝名清原,字明初,涼州人。”謝清原適才掀起眼簾,眼神清正,“來府上多時,未曾識荊

敬辭,初次見面

。”

玉其頷首一笑,也不答話,同崔修晏打了招呼,提起裙擺小跑而去。崔修晏微微皺眉:“還說甚麽規矩……”

謝清原覺得那背影靈動,有山野的氣韻。他道:“方才以為是六娘子。”

“那是我家五娘,自小體弱養在鄉下。”崔修晏輕哂,領著他往書房走去,“明初,你來巧了,我這兒收了一幅張長史的字,可得幫我瞧瞧……”

日子在春風中搖曳,燕王府在李保緊張地巡視之中竣工了。

王府位於皇親國戚聚集的親仁坊,獨占北角一片闊地。府中園景艷麗,山水雅致,盼著它的女主人。

聽說李重珩來過一次,空空蕩蕩,不怎麽有意趣。

終於等到府邸掛紅,喜氣洋洋。儐相們在亭子裏對詩,準備拿出幹架的氣勢去迎新。

宇文放興致索然,一個儐相打趣他,好端端的嫂嫂做了別人的新婦,他是不是不爽快。

“別胡說!”宇文放眉梢一挑,轉頭看見池塘對岸的李重珩。

他們在軍中沒見過幾回,回回都不愉快。他奉旨護送李重珩回京,才有從前的樣子了。

人們把他們放在一並詆毀,說他們因為身份,撿了軍功。無論如何,李重珩能回京,他心裏是高興的。

這是他從小最好的朋友,他們曾一起讀書,一起騎馬射箭,一起惡作劇,騙得宮人暈頭轉向。即使後來分開了,他在他心裏的位置也沒有變過。

如今他就要成親了,他希望那是個溫柔賢淑的娘子,能在他落寞的時候與他相伴。

“阿放。”

見李重珩應了,宇文放牽起嘴角,大幅度揮了揮手。二人目光交匯,他朗聲道:“今夜多背幾首詩吧!你要娶的可是博陵崔氏,崔氏女!他們家姐姐成婚,那可是連滎陽鄭氏也難倒了的……”

李重珩咧笑:“不是有你們嗎?”

宇文放無奈地搖了搖頭。

晨霧之中,王府上下一片繁忙。宇文放同幾個儐相候在門邊,催促:“還沒好嗎?”

“阿放,你就原諒他吧,頭一回迎親,緊張著呢。”

“哎!”宇文放等不了了,沖進屋子。

李重珩金冠玉帶,一身莊重的大紅吉服。他早已穿戴齊整,怔然地坐著。宇文放奇怪:“該準備迎親了……”

李重珩回過神來,將一個香奩放進了暗格。

“那是什麽?”

“舊人的東西。”

貴妃的一切都消失了,只有在河西得到的這個香奩,可說是母親的舊物。李重珩只是有些感慨,他就要成婚了。

母親會為之欣慰吧。

宇文放狐疑:“你不會在懷念河西的那個小娘子吧……”

李重珩不記得什麽時候與他說過從前的事。興許是那日,戰事大捷,軍中祝酒,他們都吃醉了。

他啞然一笑。

天家的儀仗來了崔府,豆蔻打老遠看見,激動地呼喊著。

崔府的人嫌棄豆蔻咋咋呼呼,沒個規矩,可家有喜事,人們總歸是歡天喜地,熱熱鬧鬧的。兄弟姐妹環繞在新娘身邊,商量著對付儐相的法子。

“少主……”豆蔻扒開人們,擠到玉其身邊,卻見她望著銅鏡怔然出神。

豆蔻從來就覺得少主高貴,只有王公貴族才能與之相配。她對那個使君印象平平,但他如今封了燕王這樣大的爵位,想來會長些氣勢,都說人靠衣裝馬靠鞍呢。

總之,她覺著這是門不錯的婚事,不似胡椒那個人,冥頑不靈,說起此事便長籲短嘆。

豆蔻將翠羽紈扇握到玉其手裏,“別看啦,今日全城的娘子也沒有你好看。”

玉其睫毛顫了下,撐著豆蔻的肩膀起身。頭冠與裏三層外三層的婚服沈甸甸壓在身上,讓人有點喘不過氣,她小聲道:“往後就不能這麽叫了。”

豆蔻咧笑:“是,王妃。”

崔家的親眷從大門堵到堂間,從四書五經問到詩詞歌賦,比科考還難。儐相滿頭大汗,就連以學識著稱的宇文放也直呼娶崔氏女難於登天。

李重珩本人什麽也不用說,什麽也不用做,十分瀟灑。事實上宇文放覺得他什麽也做不了了,聽宮人說,他幾乎一夜未合眼,不知所心事重重,還是喜悅更甚。

他似乎陷入了神游,唇邊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只手背在身後,獨有超然的風雅。

“寶扇持來入禁宮,本教花下動香風。姮娥須逐彩雲降,不可通宵在月中。”

紛紛吟詩聲中,堂間的門打開了。

李重珩藏在背後的手攥緊了,定定地看著一團人影湧出,完全沒看清誰是誰,只見手執紈扇的娘子一步步走來,姿態端莊。

旁邊有個人跌倒了,人們把她托起來,她想要和新娘說什麽,又被人們擠開。

是那個婢女,李重珩輕聲笑了下。

玉其隱約聽見,好奇地瞧去,只見燕王華服的背影。他還真是不加掩飾,做做樣子親自來府上迎親,卻是根本不想理她。

只能娶一個庶女,就讓他這般不耐煩嗎?

玉其不想生氣,可一身的婚服,周遭的一切,無不讓她意識到自己真正嫁作了人婦。她有點慌張,有點期盼夫君能善待她。

然而他不是的,她不願感到委屈,卻也有些失落。

玉其悶悶不樂地拜別親長,跨出府門。即將乘上厭翟車的時候,李重珩擡起手臂讓她搭。

玉其沒有理他,踩著宮仆的背登上車輿。

燕王與儐相們上了馬,四馬車輿擡起來,執扇的,捧傘的,一眾人馬浩浩蕩蕩走上街頭。

絲竹雅樂聲中,百姓列道圍觀。許是盛傳燕王平戰有功,他們竟爭相投擲瓜果。

車輿時而顛簸,嘈雜不已。

整個婚儀十分漫長,待到燕王宴請賓客,新娘獨自待在寢殿裏,已是黃昏入夜。

門外全是宮裏指派的人,還有記錄起居的彤史。玉其告訴自己,忍耐,式微之時便要忍耐。漏刻流逝,她漸漸也松軟下來,打起了瞌睡。

金燭燃燒著,發出細微的聲音,外面傳來了一陣歡笑,而後隱去。門吱嘎一聲推開,玉其的瞌睡一下全醒了,忙立起紈扇。

餘光中,金絲靴履走近,她一顆心怦怦跳。

“王妃……”小心翼翼,帶著的試探聲音。

玉其吞咽唾沫,透過紈扇,擡起了眼眸。

只覺周身血湧入頂,她完全僵住,震驚地看著來人。

李重珩抿著笑,輕輕抽起了她的扇子。玉其聽不見自己顫抖的聲音了:“巴依……?”

實際上這一路她便有種錯覺,可她以為自己過於緊張,頭腦發昏,陷入了夢怔。

她還在夢怔裏嗎?

她的夢裏,又怎麽會是他呢。

還是說這是他的冤魂,因她從前天真的言語,便教他跟到了西京……

李重珩收攏成拳清咳了一聲,微微垂眸,目光欲在她臉龐停留,又錯了開來。他單膝跪坐下來,一只手撐地,緩緩地靠近她。

“王妃。”他的聲音變得篤定,引誘她出聲似的。

玉其蒙住了臉,又擡起頭來,這一次清清楚楚看見他的臉。深邃而烏黑的眼眸,看誰都含情一般。

她驟然清醒,五指攏拳,攥緊了手心。她呼吸急促,咬著牙齒擠出聲音:“是你?”

李重珩笑:“你不是說……”

玉其一口氣提上來,大手一揮,啪地甩了他一巴掌。他的臉頰登時泛紅,起了指印。

李重珩一楞,微微蹙眉。

玉其只覺肩肘扭痛,整片手掌發麻。而他摩挲了下臉頰,咧開嘴角,不怒反笑:“你崔氏一貫自恃門第禮法,婦德克備,竟也出了個悍婦。”

“你——!”玉其豁然起身,無意掀倒案幾,玉碟金盞灑了一地,哐哐當當。

他直勾勾地盯著她,她怒不可遏,身子微微發抖。

門外的宮人推門:“燕王……”

“出去。”聲音從喉嚨裏出來,李重珩氣壓極低,威儀迫人。

玉其仰起脖頸喘氣,覆雜的情緒如滔天海浪將人淹沒,如何也克制不下。她擡手又打過去,大袖揮倒燭臺,指尖從墜落的火舌掠過,迅疾地逼近他。

他一把箍住她手腕,身子順勢壓了下來,攏著她跌在地上。她想要掙脫,卻動彈不得。只感覺他輕輕摩挲她發燙的指尖,熱氣噴灑在眼簾上:“你瘋了!”

“滾開。”玉其用力甩開手,胡亂地推搡他,“我讓你滾!”

“你不知有彤史記錄?還是說你要讓悍婦的名聲載入史冊?”

還是那張熟悉的臉,輪廓似乎硬朗了些,眉目如劍。便是挨了打,受了罵,這樣的情形下,他依然冷靜。

玉其咬牙切齒,伸手扒他的臉,想要撕碎他一般。他空出手來掰,她索性一口咬在了他手腕上。

他寬大的手掌,突出的腕骨,硬邦邦的害她吃了痛。

玉其皺著一張臉猛力推開他,嘴角囁嚅撇下,不由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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