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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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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玉其與石炎廷分別,來到寺廟正門,馮善至已在車上等著了。

馮善至聽胡椒說了方才的事,回頭只見玉其游離在外,心事重重的樣子。

“阿芝,可是有什麽不妥?”

玉其緩了緩,道:“我平白幫那老翁,讓他家女郎來車坊做事,只怕給阿姊添麻煩了。”

“怎麽會,這是你一片心意。過去家主也幫了不少人家,那些女郎如今都成了分行掌事……”

“若是個傻的呢。”

“我就知道。”馮善至蹙眉而笑,“在你面前誰不是一樣的傻子,人家總有自己的長處,你放心將人交給我好了。”

翌日正午,互市將將開市,老翁便領著人來了。女郎十四五歲,眼神怯怯的,也不敢吭聲。她身上的粗布袍衫有點緊,胳膊都露出來了,一雙手凍得發紅。遠路趕來,衣服上還有雪泥弄臟的痕跡。

他們在雇傭契約上畫了押,老翁拿出一條鑲嵌鹿角的皮革馬鞭,呈給馮善至:“昨日見少主馴馬之姿,當為善騎之人,這是我自己做的馬鞭,本是留給女兒的嫁妝……我家能拿得出手的東西不多,望少主不要嫌棄。”

鹿角馬鞭不算什麽寶貝,但打磨細膩,有樸拙之美,大小也正適合女郎手握。馮善至道:“這麽貴重的東西,少主不會收的。老人家放心,留著這馬鞭,日後給順兒罷。”

老翁不知道還能說什麽,著急地看著不說話的女兒。夏順張了張嘴巴,先發出一個音節,然後才道:“這馬鞭給東家,順兒以後就是東家的人,順兒不要嫁給那老財主。”

聽見這話,玉其從屏風背後走出來:“那你可得跟著馮掌事好好學本事。”

夏順擡頭看去,柔和的光籠罩在玉其身上,似有香風襲來。她幾乎看癡了,聽見旁人稱呼少主,瞬間驚慌地垂下頭去。

鄉下田舍沒有人教規矩,她只本能地感覺不能直視東家。

老翁輕輕推了一下夏順:“這孩子,叫人啊。”

夏順小聲:“少主……”

玉其拿起馬鞭在手心拍了拍,淡然道:“東西我收下了,老人家也拿上你的東西走罷。”

幾人俱是一怔,馮善至很快明白過來,好人家的女郎出來做事,就都要靠自己了,心底不能依賴家人。

見老翁沈默,玉其又道:“你家女郎出來做事,不比在家穩妥,你們若有顧慮……”

“順兒幹活兒不含糊的!”老翁看著女兒,不禁哽咽,“順啊,你在這兒可要勤快些,知道嗎?等年景好了,耶耶來接你。”

夏順抿著嘴唇,漸漸紅了眼眶。

老翁狠了心,馱著幾袋糧食離去。夏順追到門邊,不敢再邁一步,只見那背影漸行漸遠。

馮善至包了幾張胡餅拿給夏順,夏順呆呆的,忽然落下淚來。她奔跑著追上老翁,喧鬧的長街裏,父女二人的身影重疊在一起。

玉其站在窗邊望著他們,樣子有些冷漠,馮善至猶豫:“你不喜歡那孩子?”

“哭哭啼啼的,能有何長處。”玉其真有點懊惱似的。

待夏順孤身一人回來了,馮善至帶她去後院梳洗了一番。

再回到玉其面前,夏順臉蛋幹凈,頭發也重新梳過,有個人樣了。只是田舍孩子吃得少不長個兒,粗布衣袍穿在她身上松松垮垮,袖子挽了又挽還是沒過了手背。

馮善至說要給夏順做身衣袍,玉其隨口道:“還有鞋。”

“做雙靴罷?”

在車坊做事進進出出,需要一雙防滑禦寒好鞋。玉其盯著夏順看了看,道:“我去牧羊家給她找塊羊皮,正好看看哈布爾她們。”

盜羊一事沒有鬧大,不知怎麽驚動了官府,為寺廟增派了衙役駐守。他們還讓牧羊家遷遠些,不得靠近寺廟。

玉其騎馬來到牧羊家,哈布爾不在,幾個年長的孩子爭論此事。黃昏包裹著氈房,爐子裏煨著暗紅的柴火,暖烘烘的悶人。

她們拉著玉其來到爐邊,競相問著:“賽罕,你說說看,哪有這樣的理?”

玉其輕聲附和她們,朝旁邊的阿媼問好。阿媼笑吟吟看了她一眼,繼續縫制手裏的衣袍:“小聲些,你們大哥在睡覺。”

昨日哈布爾說巴依在家休息,還以為是為他找借口,沒想到他當真白日睡覺。

這小子,難不成夜裏進城做賊了嗎?

玉其朝屋子深處看去,成堆的毛毯收起來了,一張懸掛的大毯隔出了裏間,看不見其中的情形。阿媼循著玉其視線看過去,粗糙的臉上泛起柔和的光:“那天聽說巴依惹惱了你,我還想找機會去給你賠罪呢。”

“阿媼,我同他玩笑罷了,你知道我的。”

“我知道呀,那小子就是討人嫌呢!”阿媼說著,孩子們哄然而笑,玉其也放松地笑了起來。

家主教導她、訓練她,與人交鋒要再三琢磨,探究話語背後的深意,以致她時刻不能放松。只有在這裏,說什麽、怎麽說都不成禁忌。

阿媼一家就像那山中難覓的海子,澄澈明亮,倒映出一個人原本的樣子。

偏偏有人出來擾亂這一切。

懸掛的大毯從裏面撩開一角,李重珩一手按著額角,隨著走出來逐漸睜開眼睛:“餵……”

“巴依醒了!”女童一點也不懊惱,咯咯笑著。另一個孩子捂住她嘴巴,屏息靜氣。

李重珩看也不看她們,目光落定玉其身上,神色困倦而冷淡:“就知道是你,你每次來非得弄出這麽大陣仗?”

玉其一看到他就準備好交鋒了,果見他口中沒什麽好話,不過當著阿媼的面,並不想同他鬧得太難堪。她依著阿媼坐下,眼含溫柔:“巴依還沒醒覺呢。”

李重珩手背抹了抹臉頰下頜醒覺,雙手撐在腰間,姿態頗為優美,看著很有氣度。

說的話有夠小氣:“從我阿娜身邊起開。”

玉其打定主意今日不會同他大吵,斂去心下惱意,微微一笑:“巴依在外服役有所不知,我與阿媼一直是這樣的,阿媼常說讓我把這兒當自己家。”

“這樣啊。”李重珩眉梢一挑,走來在阿媼另一邊坐下。

玉其覺得他好生幼稚,這點小事也要同她爭。她隱忍不發,只見他拿起阿媼正在縫制的羊袍與針線。

“你仔細著,這是給賽罕的。”阿媼叮囑了一句,擡頭沖玉其笑。

玉其楞了一下,反應過來忙去捂住羊袍,不讓李重珩落針。

“我們家的孩子都要做這些活兒。”李重珩拽了拽羊袍,用粗針紮出小孔,將植物染紅的羊鞭線邦上去。他手法嫻熟,一點沒使壞,她都不知如何開口了。

阿媼道:“巴依會給袍子衣領袖口收邊,也耐心。我不如從前利索,有時候對不齊線,都是他來。”

“是嗎?”玉其朝阿媼笑,不經意對上李重珩的目光,“每次來巴依都在休息,我還以為阿媼家出了個睡神。”

“你想說我好吃懶做。”李重珩氣定神閑,手上的針唰地穿過皮料,仿佛致命的武器。

玉其無懼:“怎會這樣想呢。”

“為了給你賠罪,阿娜將最好的皮料給了你,節度使府也沒這待遇。”

玉其臉頰微微發燙,不知是因為屋子裏悶,還是難忍他的諷刺。她柔聲道:“阿媼費心了。”

阿媼輕輕拍她手背:“你看你送這麽多東西來,昨日還解決了盜賊的事,我也不能為你做什麽。你身邊的人跟來了嗎?一會兒宰頭羊送你家去。”

蘇家也是逢年過節才能吃上全羊,莫說一頭羊了,一塊羊皮也是貴重的東西。玉其道:“阿媼客氣,這我不能收。不過……車坊新雇了個娘子,我想找塊羊皮給她做雙靴。”

“啊,是那個牧戶家的女郎?”阿媼握了握她的手,起身去翻櫃子,“我這兒也沒多的,就剩一塊了,做了靴子,還能給人做頂胡帽。”

玉其與李重珩之間的位子空了出來,氣氛莫名有點微妙。她正想報覆他,他利落地收了針,將衣袍丟了過來。

阿媼見狀道:“巴依,賽罕是小娘子,你不能溫和些嗎?”

李重珩眉梢一挑,握拳擋在唇邊,道:“知道了。”

還以為這小子目中無人,無人可治,到底也聽從母親的吩咐。玉其暗藏得意,抱起衣服起身:“我試試看。”

羊皮之下有一層絨毛,即使裹在衣袍外面也能感覺到溫暖,大袍下擺垂墜,稍稍露出間色袴褲。玉其在裏屋穿好衣服出來,阿媼左看看右看看,笑道:“真適合啊。”

女童扯了扯玉其的胡袍,玉其熟悉地跪坐下來聽她說話。

“賽罕也梳辮子!”女童來摸玉其的頭發,阿媼提醒她不可無禮。

“無妨。”玉其展笑,眉眼好似融化了的蜜糖,與平日那個人判若兩人。她歪頭看著女童,“你能梳好嗎?”

女童抓了抓自己的發髻:“我自己梳的!”

“那你給賽罕……”玉其話未說完,女童已拆了她的束發。坊間盛行男裝,束男子發式的仍是少數,她只為行事便利,不細究打扮。

玉其一頭烏黑長發散下,孩子們笑起來,無端叫著賽罕、賽罕。

李重珩卻是起身走了出去,那背影讓人莫名。

外面傳來說話的聲音,李重珩退了半步,擋在帳前。

“就是這兒了。”是石炎廷的聲音,他帶了什麽人來。他們無視李重珩,就要闖入氈房。

李重珩不為所動:“不方便。”

“你這小子……”石炎廷一把推開李重珩,“這可是貴人!”

李重珩反手拽住石炎廷手臂,卻是來不及,他半個身子已經鉆入帳。

日落金光灑在地毯上,石炎廷看見一個年輕的女郎坐在光裏,灼灼其華。

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鄭十三從後面探頭,笑道:“石郎不厚道啊,也不告訴我這家藏了個俏麗的小娘子。”

石炎廷呆呆的沒有反應,阿媼快步迎上去,說著河西官話:“石郎君,這位是……”

石炎廷回過神來,高舉作揖的手勢:“西京來的貴人!”想牧戶粗人哪裏懂得這些,又道,“十三郎初來涼州,我陪他游覽風光,你們這兒也算得上野趣。”

“這可真是……”阿媼搓了搓衣袍,作出局促的樣子,“屋裏沒什麽能款待貴人的,不如去看看羊。石郎君叮囑過,我們的肥羊都留著呢。”

“親自挑選一頭羊上桌,這意趣可是獨到,十三郎意下如何?”

“好啊。”

“巴依,你去找哈布爾,也該將羊群放回來了。”阿媼領著他們出去,鄭十三又回頭盯了玉其一眼,眼神不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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