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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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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昔日先帝親征,部落王族阿史那受降中原,入朝拜官。阿史那族裔受任安西大都護,以夷制夷。

安西在河西以西,乃羈縻之地,統轄西域小國,其中一片綠洲產出鹽礦。

寶真十一年,朝廷推行鹽稅,改革鹽法。彼時西北商人搶鹽,較之時下搶糧更狂。官民沖突愈演愈烈,直到冬天此事傳入宮中。

官府與鹽商勾結,把持鹽價,欺壓百姓,矛頭直指阿史那一族。

寶真十二年,阿史那一族聯合草原諸部起兵。裴公掛帥討伐,令其敗走天山以北,戰事大捷。

然部落未絕,他們擁地廣闊,制造有限,十來年來屢犯邊疆,侵擾沿途商旅。

如今河西受災,關外馬匪猖獗。巡邏的士兵屢屢來報商隊遭遇劫掠一事,李重珩親自探查,發現石家深受其害。

不過石家家主病重,出面與官府周旋的是石畔陀。石畔陀等人暗中囤糧,私運出關,顯然藏著貓膩。

李重珩未將此事呈報河西節度使府,同阿虞私下調查。

二人說著話,門邊來了個奴仆。

府上招待鄭侍郎,擺了酒宴。裴書伊稟著裴家厲行節儉的作風,絲毫不覺不妥,讓人將菜送來給李重珩佐酒。

“樽罍溢九醞,水陸羅八珍。果擘洞庭橘,膾切天池鱗。”李重珩命人端走,“免得他們又來吟詩。”

阿虞不懂詩作,卻也知道這首廣為人誦的白詩,最後一句是“衢州人食人”。

河西受災以來,地方貢院的熱血儒生寫檄文聲討他這個巡察使燕處堂雀。好比那吳王夫差不聽伍子胥之言,放任奸佞作亂。彼徒欲其身之亟高,固不暇為王之視也,亦不為百姓謀也,故國之亡矣。

李重珩將西州別館的私用撥給下州各縣,如此還不夠,還要他親嘗百姓過的日子。

他竟也照做不誤,一日只食二鬥粗糙的下等粟米。

他今日在望北樓定也沒吃什麽,阿虞眼瞧著他的臉都清瘦了些,道:“那幫迂腐貢生吃官家穿官家,夜裏還有火爐取暖。真有膽魄何不走出貢院瞧瞧,以為筆桿子一揮便是心系天下,眼裏看不到一個真正的百姓,倒讓七郎受罪……”

武官與文士政見不一,阿虞向來少語,也為之發表了一通雄論。

“唱戲的人,未必就真是戲裏的人。”李重珩道,“不過想要將一出戲唱得動人,便要以假亂真。”

上元節連休三日,連著三日放入岸東來的流民,他們渡河、徒步跋涉古道,生生熬過來的。還有的人讓春寒落在了來的路上。

官府發救濟糧,每人每日二升粟米,這點口糧勉強飽餐。城中沒有安置之所,官府將他們安置在城郊的寺廟,發了被褥。貧戶的被褥用不起棉花、鵝毛,能填充蘆花或草稈都是極好了,如今他們能夠禦寒,有了活路,唯餘感激。只是他們的身體無可避免地生了凍瘡,落下寒疾。

使君帶了醫官與香藥,親自上寺廟為百姓祈福。

城中百姓無不湧入寺廟瞻仰使君的威儀,玉其也在其列,因為馮善至。

馮善至同情這些遇難的人,將舊衣拿來捐。玉其覺著衣服皆是好的,捐了著實是浪費,拿到質庫也能換些銅板。

玉其也不是冷血,至少比冷血好上一點點。世道險惡,人心叵測,捐出去了就能到真正需要的人手裏嗎?

河西寺廟雲集,不乏胡人的教派。這些寺廟會組織集會,向與會民眾征收相應糧米布帛或別的什麽,有時候也讓人做活兒。參與的人多是貧戶或孤寡老人,他們相信寺廟能給他們人身庇護以及最終的安葬之地,畢竟安葬費用不小。

世上的團體萬變不離其宗,本質都是商行。人為生存,哪能不逐利呢,只是這個利字在每個人心中有不同的詮釋。

不過來了寺廟,總還是要敬重幾分,玉其在大雄寶殿前敬了香,請了燈油,同馮善至去藥師殿參拜。

人潮也往這個方向移動,胡椒向人打聽得知,使君正在殿裏。

藥師殿不大,門扉緊閉,屋檐下的戍衛好似羅剎般煞人,人們止步不敢再往前。

“心誠則靈。”馮善至說著遠遠朝藥師殿低頭合十,口中念著祈福的話。

玉其學著樣子拜了拜,墊腳往殿門裏瞧。人們低聲議論著,似乎是時辰到了,使君要出來了。

遠遠看見殿門從裏打開,玉其身邊響起了一道熟悉的聲音:“蘇娘子。”

石炎廷稍稍欠身,垂眼連玉其垂過肩頭的帷帽錦緞也不打量,姿態十分恭敬:“你們也來了。”

他這樣子反而讓人覺得不懷好意,馮善至轉身同玉其並肩:“我們是來捐物的。”

“我自然也是……”石炎廷說著,激動的人群沖散了他們。

玉其挽著馮善至一面退讓,一面朝藥師殿看去。僧人、官員、戍衛一大幫人走出來,哪能看見使君。

“少主,他們要講經……”胡椒護著玉其二人快步走。

不怪胡椒擅作主張,來寺廟聽講經實際上是玉其的興趣之一。僧人為了向眾生布道,將佛國故事、民間傳說改編成了變文,說唱演繹,又叫俗講。

今日講壇在西院的鳩摩羅什塔下。寶塔是古跡,立於一片草地,能容納更多聽眾。

匯集過去的時候,玉其又遇上了石炎廷。他還惦記著方才沒說完的話,說石家捐獻糧食多少斛,絹帛又有多少匹。

羊毛出在羊身上,石家此前把持糧價不知害了多少人。玉其不知道他哪來的勇氣在佛前說這樣的話。

“蘇娘子,那日是我照顧不周,可我已經讓事情盡量過去了。那是戶部侍郎家的郎君,戶部侍郎任營田使來此賑災,便是在他的督辦下涼州府才會收治流民……”

互市已經傳開了,朝廷派來了特使調查災情。這些豪商子弟擔心受牽連,設法籠絡特使的家眷。

玉其故作和氣:“過沒過去薩保說了算嗎?”

石炎廷楞了一下,悄聲道:“你放心,鄭郎君不會找你麻煩了。”

玉其心下一咯噔,本能地想到了什麽。

“我請你赴宴可好?”

“又是作甚?”

“之前樂班在路上耽誤了,使君照顧我石家,讓樂班來石宅演奏。”

“當真?”玉其又是一驚。

“這回必定無誤。”石炎廷自信十足,“這等好事我都叫上你,你給我辦的事……”

玉其暗暗攏袖:“快了。”

古塔下人滿為患,但沒有了方才的喧鬧,佛家俗講引人入勝,使人平靜。

一個小沙彌飛步跑來,擾了清靜。師兄將人叫到一邊說話,小沙彌氣喘籲籲道:“有人偷羊!”

寺廟怎會有葷物,應是草場上的羊。那幾個師兄還沒發話,玉其忙讓小沙彌帶路。

幾人鉆出寺廟後門,只見草場那端,哈布爾騎在馬上,揮舞手中馬鞭教訓幾個漢子。

幾個漢子四處躲藏,跑脫了力,相撞著跌落在地。

牧羊家的氈房距離寺廟不遠,果真是他們出了事。玉其撩袍迎上去,哈布爾激動:“賽罕,你來得正好,同我將這幾人押去官府!”

“這些人偷了你家的羊?”

“昨夜我家的羊便少了,還當是狼叼去了,今日我出來放養,就看見這幾個人鬼鬼祟祟接近羊群。”哈布爾翻下馬背,飽受風霜的臉蛋紅彤彤的,“他們偷盜不成,殺了我的羊!”

他們衣衫與手上確有血跡,想來控制不住羊,先下了殺手。

小沙彌雙手合十,直道罪過。

幾個僧人議論起來,該不該懲處他們,讓他們見官。

“他們是受難的人,雖有官府供給的口糧,也還需要葷腥油脂抵禦寒苦,他們見了羊,難免分心。”

“受難之人不在少數,他們出來盜竊,可是造業啊……”

他們議論不休,沒註意到一人偷偷靠近了旁邊一匹無人看管的白馬。

老翁上了白馬,還沒坐穩,就被白馬給甩了出去。

哈布爾回頭看見,驚呼:“好哇,還敢偷巴依的馬!”

白馬攻擊性極強,轉向朝老翁沖去。

玉其原想替哈布爾說句罪有應得,見狀也嚇了一跳。善騎的人身上有一股勁兒,身體比頭腦反應更快,她跑向白馬,叫哈布爾將人拉開。

她一腳踩上馬鐙,一手拽住韁繩,正要跨上馬背,馬兒揚蹄嘶鳴。

“好馬兒別怕!”幹脆側身馭馬,她腿壓馬腹,雙手往反方向拽韁。

爭取來瞬間,當馬兒抵抗玉其的控制,狂躁地向前奔跑,哈布爾已將人從前方拖走了。

馬兒迎風狂奔,玉其的帷帽飛了出去,隱入天際。

“賽罕!”

“少主!”

人們驚慌不已,玉其什麽也聽不見,心無旁騖。

好馬認主,非一般人不能控制,反而激發了她的好勝心。白馬始終想辦法甩開陌生氣息的控制,她跨腿伏抱馬頸,調整呼吸。騎馬和奏樂一樣,要用心感受律動。

冷風吹過臉頰,在耳畔獵獵作響。

就是這瞬間,在感覺到的瞬間,玉其支起上身,雙腿夾擊馬腹:“瞧,我不比你的巴依差!好馬兒,記住我叫賽罕。”

白馬聳了聳耳朵,空躍了一下,可愛極了。玉其笑起來,調頭往回走。

今日雲厚而低,陽光普照,一只鶻鷹逆光俯沖而來。白馬忽然加快了速度,玉其始料未及,定睛一瞧,正前方出現了一道人影。

“滾開!”

玉其朗聲呵斥,那人全無顧慮,反而擡手招了一下。

鶻鷹在上空盤旋,白馬直沖過去,俄頃收勢,穩穩當當停在了人前。

眩光刺目,玉其擡手遮光,瞇眼打量來人。

長身玉立,羊皮胡袍翻飛,胡辮上的珠石閃閃發亮。

“還不從我玉兔上下來。”李重珩雙手背在身後,故作冷淡。

“你叫玉兔啊。”玉其摸了摸白馬,平緩呼吸,“玉兔舍不得我。”

李重珩似乎不想理會,朝旁邊一群人走去。玉其這才發現他手上拿著帷帽,正是她落下的那一頂。

玉其攏起肩上的披襖兩步跟了上去,看準帷帽,欠身去拿,哪知這人身後也長了眼睛似的,揮手躲開。

李重珩將帷帽拿到前面去了,玉其只好與他並肩而行:“還我。”

“這是你的?”

“眼下我沒心思同你玩鬧。”玉其轉身擋在他面前,“你的馬兒發狂,可是我救了它。”

許是陽光太耀眼了,她玉盤似的臉盈盈發亮,雙頰有馳騁過後的紅暈,美得一目了然,不容忽視。

李重珩忽然將帷帽扣在她頭上。

“哎……”玉其有點懵,將帷帽理好,他已去了哈布爾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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