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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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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望北樓位於城北高地,五重高閣對望伏延千裏的天山雪峰,乃城中名樓,旅人聖地。上元節細雪霏霏,雲霧遮蔽了遠景,青灰天色中望北樓的燈火洇成一片。

人們摩肩接踵,皆戴了獸面,詭狀異形,猶如百鬼夜行。

望北樓不是頭一回舉辦這樣的慶典,此番石炎廷派人給玉其送了帖子,特意請她赴會,大有將她視作盟友之意。

玉其戴了獨角山魈的面具,一左一右跟著兩個“小鬼”。酒博士已然看厭慶典裝扮,瞧見他們也嚇了一跳。他們的面具用了昂貴的獸皮,青面獠牙,可怖至極。

“見五通神還不拜!”小鬼豆蔻佯作恐嚇。

山魈乃嶺南之地的妖怪,傳說祀而能使人畢世巨富,如若冒犯則會奪人財物,好人牲血食,是個性情不定的邪神。

北地出身的酒博士哪裏知道這些奇聞異錄,只求不冒犯望北樓的貴客,交手作揖:“神君見諒,望北樓坐席緊俏……”

另一個小鬼胡椒遞上帖子,酒博士不大識字,見家紋印章,便恭恭敬敬地將他們迎上樓。

樓中坐席憑欄環繞,以保證每個方位都能看見中堂的伶人百戲。玉其的位子是正正好的,幾個酒博士擡來了錦屏,與樓面其他席位隔開。

“薩保知道蘇娘子喜靜,特意安排的。若有什麽需要,只管差遣我們。”

“便來一壺三勒漿。”玉其道。

“好嘞!”酒博士歡歡喜喜地去了。

錦屏三面環繞,高三餘尺,背後的人站起來打量他們。豆蔻就要出言喝止,胡椒按住了她。

他們戴的面具犄角貼了金箔,革帶鑲玉,身穿綾羅綢緞,非富即貴。胡椒可不想開罪這些人。

玉其並不在意他們的舉動,透過面具的孔洞聚精會神地觀看表演。

半空牽起了高高低低的繩索,幾個繩伎翻上翻下,時而單腳懸停,又從這頭走到那頭。

忽有一盞金杯從空中飛來,繩伎急忙去接。

一個繩伎搭著一個繩伎的腰身,又踩上另一條繩索上的繩伎肩頭,迅速地接著了金杯。

繩伎將金杯舉過頭頂,引得滿堂華彩。

金杯的主人就坐在玉其對岸,他沒有戴面具,炬火之下容貌一覽無餘。

正是石炎廷的小叔,石畔陀。

石家人慣愛出風頭,唯獨石畔陀為人務實,多年來默默輔佐石老操持家業。今日石家舉辦慶典,卻是他的主意。

石畔陀同石炎廷說了什麽,石炎廷起身致辭:“承蒙來賓多年照拂,石家得以在涼州商行中有一席之地。商人貿易通達,也受老天眷顧,故與眾同賀佳節,以祈豐年。各位盡情享樂,今日酒食一律免單。”

堂間傳來熱烈呼聲,石畔陀端著酒杯搖搖晃晃上前,醉意盎然:“我家兒郎子繼父業,也將迎來喜事——”

“小叔!”石炎廷不知小叔會這麽說,急忙阻止。

他遠遠望見玉其的青面獠牙,莫名錯開了目光,把著小叔手中的杯盞,將人扶回了坐席。

兩家的婚事還未說定,當眾宣布實屬大不敬。豆蔻咬牙抱怨:“這個老東西,欺人太甚!”

胡椒奇怪:“石家弟兄感情深厚,他們待石炎廷也是極好。石老退位,他們盡心扶持石炎廷,竟沒有鬧著分家,這在商賈之家可謂罕見。可既是如此,石老何必與蘇家議親……”

話未說完,豆蔻忽然拍案起身:“你們鬼鬼祟祟的到底想幹什麽!”

背後的屏風無故倒下,一幫鬼怪肆無忌憚地圍上來,為首的“神行”道:“你們擋了視野,還不讓人看嗎?”

神行頂五彩雞毛發冠,戴雌雉面具,一身女伶打扮,竟發出了郎君的聲音。

另一個“老雞”道:“看酒博士對你們殷勤備至,還以為是哪家的貴人,原是那個善財娘子。”

“什麽善財娘子,我看這山魈才是她真正的樣子……”

樓上賓客多有身份,方才他們逮住酒博士盤問,酒博士不敢不說。他們知道這裏坐的是蘇家商女,前來生事。

神行領頭走了進來,豆蔻亮出懷中短劍:“我家少主顯貴,還不退讓!”

“何以為貴?”神行甩袖打在豆蔻面上,豆蔻拇指擡起劍鞘,回頭看了玉其一眼,見玉其淺淺搖頭。

“將這位子讓給我,便不予你們計較了。”神行屈身坐下,玉其正欲退開,不想讓他逮住了衣襟。

雌雉面具遮蔽了視野,愈發模糊,神行低頭沿著她的身體輪廓尋找著什麽,她僵硬一瞬,急欲反制。

胡椒一下沖過案幾按住了他肩頭,豆蔻不約而同逮住了他的雞毛發冠。

神行並不慌張,反而低笑幾聲:“娘子好香啊,商女也用得起這般名貴的香嗎?”

玉其憤而扯下他的面具。

此人這般佻達,竟生了張俊俏的臉。

“十三郎,快揭了她的面具瞧瞧!”

“該不會比山魈還嚇人吧?”

“五通神勿怪、勿怪,我們是替你治這假冒的商女……”

有的起哄,有的雙手合十念念有詞,當真是一幅妖怪圖志。只是玉其此刻無心欣賞,起身與之拉開了距離:“我們走。”

“摘了我的假面,想走?”鄭十三步步緊逼,玉其背抵欄桿,腰間的香囊蕩在空中,懸空的感覺令人微微發抖。

忍耐,勢微之時便要忍耐,忍無可忍——

“爾等豎子也配?”玉其聲音不大,聽不出分毫顫音。

剎那間,喧囂好似隱去了,一雙雙眼睛透過面具盯住玉其。

“你說什麽?”鄭十三擡手便往玉其面上招呼,忽有短劍出鞘,直抵他脖頸。

“收手。”豆蔻渾圓的眼睛變得銳利,怒意噴薄而出,“否則休怪我刀劍無情。”

鄭十三下頜緊繃,眼梢微挑,盡顯邪佞:“你知道我是誰嗎?看是我會死在你手裏,還是你先掉了腦袋。”

“我管你是誰!”

侍酒的胡姬嚇壞了,跌跪在地:“不要啊,他是滎陽鄭氏!”

“不錯,十三郎出身滎陽鄭氏,兄長是戶部侍郎。”旁人摘下了老雞面具,睥睨豆蔻,“市井賤奴,還不放下刀劍!”

此人倒不面生,河西鹽商,成天同石炎廷鬥雞走狗,橫行霸世。

有這群富戶公子擁簇著鄭十三,可見身份不假。但戶部侍郎是四品京官,京官眷屬怎會出現在涼州……

場面僵持不下,幾個酒博士領著石炎廷大步跑來。石炎廷朝鄭十三匆匆作揖,“鄭郎君!”掃了黨朋一眼,忽然朝身旁的酒博士狠狠一踹,“鄭郎君大駕也不知會一聲,我有失遠迎,罪過罪過。”

鄭十三趁勢擋開了短劍,一手指著玉其,怒沖沖朝石炎廷道,“聽說這是你的客人。”

“今日慶典,石家的確邀請了同行,他們可是沖撞了鄭郎君?”

“我見這兒視野不錯,請他們讓位,他們拔劍相向。若非你來得及時,只怕你望北樓就要出命案了。”

豆蔻駁斥:“這浪蕩子輕薄我家少主在先!”

石炎廷緊張地瞄了玉其一眼,只聽鄭十三道:“誰看見了?可皆看見了此女摘了我的面具。”

鹽商帶頭稱是,知道實情的胡姬與酒博士不敢言語,石炎廷心知是怎麽回事,卻也只得向鄭十三賠罪:“鄭郎君乃滎陽鄭氏,世家望族之後,何其顯貴,何必為一介商女動怒,此女不配啊。”

“此女反說我不配。”鄭十三擡起下巴,“我倒要看看,這究竟是人是鬼,給我摘了面具!”

方才小叔說了那樣的話,好人家的女郎都會覺得受辱,何況蘇家女這般心高氣傲。石炎廷坐如針氈,愈覺不妥。

如今又鬧出了這樣的事,他莫名感到懼意,很難說清具體的心情,但他可以確定不是害怕鄭十三刁難,而是害怕見到蘇家女真容。

退一萬步說,若真到了與蘇家女成婚的地步,管他是鄭十三還是旁的什麽人,他豈能容人羞辱他的娘子?

“此女貌醜而不堪示人,今日神明在上,唯恐沖犯。”石炎廷說著,神神秘秘湊近鄭十三,附耳低語。

不知他們說了些什麽,鄭十三笑道:“當真?”

石炎廷語氣變得親昵:“那日十三郎一說,我便記在心上了。”

鄭十三看了過來,冷脧玉其:“不管怎麽說,你這小奴出手傷我,不可留。”

玉其心下一顫,將豆蔻攔在身後:“鄭郎君的意思是要呈告官府?”

裴公治下,河西下至鄉縣的官府皆嚴行律法,此事告到官府誰受處罰還說不準。鄭十三張狂道:“區區奴婢,拖出去杖死。”

玉其捏緊了手指,忽然拔出豆蔻腰間另一把短劍,持刀抵在自己頸間:“律法四百十一至四百十四條

見《唐律疏議》

曰:猥褻動作羞辱婦女,依律杖一百。若致婦人羞憤自盡,依威逼致死論,杖一百、徒三年。監臨官吏犯者罪加一等,絞刑。”

眾人還未從逐字逐句的條文中回神,玉其又道:“鄭郎君不怕辱沒門楣,汙了令兄的官聲,便與我同歸於盡。”

“少主,使不得啊!”豆蔻大呼。

眾人方覺形勢緊迫,皆道使不得。

石炎廷緩步接近玉其,欲奪短劍而不得,悄聲道:“蘇娘子,你這又是何苦!來,你把劍給我,我保證你們無礙……”

“在望北樓鬧出這樣的事情,得罪了……”玉其說著又將劍鋒下壓一分,脖頸細膩的肌膚滲出血色。

中堂傳來一聲羯鼓,聲響巨動,攝魂奪魄一般。鄭十三一腳踢翻案幾,厭恨而去:“晦氣!”

“十三郎,等等啊,使君的樂班就要來了……”

“薩保,不好了!”

各色人聲此消彼長,石炎廷看了看玉其,追下了樓去。

一眾擁躉皆接連離去,玉其渾身一軟,倚在了梁柱上。

豆蔻摘下面具,仔細地查看玉其頸上的傷口,見大致無礙,悶悶出了一口氣:“少主,這種人就讓豆蔻殺了他,反正豆蔻的命也——”

玉其蹙眉輕斥:“你的命我說了算。”

豆蔻自知事情鬧大有自己的責任,小聲道:“胡椒,你也說兩句啊……”

胡椒一貫伶牙俐齒,卻悶在面具裏不出聲。他喉嚨滾動,囁嚅半晌,道:“少主記錯了,非強理淩辱未設絞刑。”

“不說重一點怎麽嚇唬人呢。”玉其緩和下來,“我沒事。”

樓裏的人註意力全在臺子上,方才一個高高大大的郎君擊打羯鼓,氣勢非凡,只為在喧鬧的場子裏叫石家薩保下去說話。

他一身靛藍色圓領袍,獸首金銀扣蹀躞,手抄祥雲紋銀鈿橫刀,正是河西軍校尉。

石炎廷同他連連作揖,似乎在賠罪。

“看來使君的樂班不會來了。”玉其遠遠望著,轉身道,“官與民本就有天壤之別,遑論使君那般尊貴。若我是使君,也不會自降威儀予石家這般殊榮。”

“你知道?”聲音從左面屏風傳來,玉其走近了,見一個郎君獨自坐在案前,一腿屈膝支立,手握桃木劍杵地,姿勢十分瀟灑。

他戴著驅鬼的儺面,戴了面具她也認得出。

“你又知道?”玉其笑裏帶著面對宿敵的慍氣,“不對,你也有錢來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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