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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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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談心

秋季蕭條,微風穿透山谷帶著樹葉的嘩啦聲。

寧煬睜開眼時還是止不住的心慌,可是入眼的一片荒涼,光禿禿的山洞,只是不斷吹進的風讓他感受到他正在活著。

額頭上傳來滾燙的呼吸與微涼的風混在一起,寧煬這才意識到自己被在一個人攬在懷裏,他擡手捏著眉心想緩解自己的頭暈,在幾分鐘內理好事情的經過。

寧煬除了小時候,還從未在一個人懷裏躺過,更何況是以這樣絕對保護的姿態。他將楚禾鈺圈在身體上的手輕輕地拿下來,重新獲得自由。

由於昨天在河水裏泡著,衣服是被涼風吹幹的,因此空氣中的味道算不上好聞,寧煬觸碰到楚禾鈺的手時,發覺他的溫度燙的不正常,擡手觸碰到他的額頭時果然印證了他的猜測。

他記得楚禾鈺剛剛出院,屬於大病初愈。

寧煬先是打量周圍的環境,隨後從沖鋒衣內測口袋裏摸出一個打火機,滑動齒輪,發現竟然還能用。他準備將衣服脫下來時,驚覺裏面竟然多了一層外套,於是拉拉鏈的動作頓住。

寧煬有些無語,側頭看著因為發燒還未曾轉醒的楚禾鈺,最終只是嘆口氣。

他將兩件外套全部套在楚禾鈺身上,寧煬的沖鋒衣將他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拉鏈拉到頂,帽子也被安安穩穩地戴在頭頂,只堪堪露出一雙閉著的眼睛。

楚禾鈺醒來的時候發覺一股股熱源朝自己襲來,身體異常的溫暖,只是眼皮愈發沈重,他用很長時間才睜開眼。

火堆燃在他面前,他靠在寧煬的肩膀上怔怔地盯著眼前的火焰,寧煬坐在身旁還在不斷地往火堆裏添柴。

神奇的是他明明一句話都沒說,可寧煬還是發現他醒了。

“醒了?”

楚禾鈺嘴角勾起一抹蒼白的笑容,開口說話時喉嚨裏感覺有千萬根針紮著,說出的話也變得異常沙啞,“嗯,你還好嗎?”

寧煬扔柴的動作變得有些頓,“你發燒了。”

寧煬覺得楚禾鈺真是個神奇的生物,之前自己還躺在病床上連地都下不了,還在關心一個見過兩面的秘書有沒有生病,現在明明是自己發燒發到話也說不出來,竟然還在關心別人。

不知道是善良還是蠢。

楚禾鈺現在渾身都是滾燙,靠在寧煬肩上的那半張臉的溫度透過衣服穿的到他的皮膚,簡直燙的嚇人。

楚禾鈺一句話都沒說,只是怔怔地盯著前方不說話,寧煬覺得楚禾鈺怕不是燒傻了,於是停下扔柴的動作擡手又撫上楚禾鈺的額頭。

見楚禾鈺依舊沒有動作,寧煬輕嘖一聲便面朝楚禾鈺,隨後兩只手捧起楚禾鈺的臉頰,頗有些認真,“你燒傻了?”

楚禾鈺依舊沒有反應,只不過從看火堆變成看寧煬,似乎是終於轉了過來,楚禾鈺才緩緩點頭,又迅速搖頭。

寧煬放下捧著楚禾鈺的手,笑出了聲,“還真是燒傻了。”

楚禾鈺的帽子不知道什麽時候被摘下,下巴也從衣服裏鉆了出來,寧煬瞥了一眼,隨後將楚禾鈺恢覆原樣,結果楚禾鈺還是想往出鉆。

寧煬:……

他沒辦法,於是又再次把楚禾鈺塞進去,這次楚禾鈺終於沒有動作,寧煬手搭在楚禾鈺頭上,看著楚禾鈺只是睜大一雙眼看著自己,因為發燒眼尾還帶著一絲猩紅。

寧煬微微低頭對上他的雙眼,和他說:“我去找點吃的,你呆在這裏不要動。”似乎還是有點不放心,又問一遍:“你一個可以嗎?”

楚禾鈺點點頭。

等到寧煬走出山洞時還不放心地回頭好幾遍,看到楚禾鈺依舊像個粽子一樣低頭坐在那裏他才終於放心走遠。

或許是太相信楚禾鈺,等到寧煬抱著一堆幹木頭和一些野果回來時,發現地上只有散落的衣物,並不見楚禾鈺的身影。

幹木頭和野果猛地掉落在地,寧煬心上湧上煩躁感。

彼時楚禾鈺不知怎地找到了昨天的河岸,河流依舊湍急地向下游,河水冰冷刺骨,還飄著一層落葉。

楚禾鈺蹲在河邊,看什麽都帶著重影,他抱著手臂將頭埋進膝蓋裏一個人蹲著。

寧煬就在他身後不遠處,他斜靠在樹幹上抱著雙臂,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天知道他找到楚禾鈺用了多長時間,結果找到之後就看見楚禾鈺一個人在河邊蹲著,寧煬懷疑楚禾鈺很有可能蹲著蹲著就掉進河裏。

直到他看到楚禾鈺將手伸進河水裏,隨後捧起一把水開始洗臉,寧煬再也不能靜靜地在身後看了,他瞇著眼看向楚禾鈺似乎是在確定楚禾鈺真的是在洗臉。

寧煬沒想到他一天能被無語好幾次,甚至無語到想笑。

他大步走到楚禾鈺一旁,眉頭緊蹙,語氣裏還帶著隱隱的怒氣:“你知不知道你在發燒?”

楚禾鈺終於發覺自己身旁站了人,或許是發燒導致他反射弧很長,他反應好一會兒才仰頭,眼睛濕漉漉的,睫毛上沾了一層水珠。

他抿著唇看向寧煬,只是說:“臟。”

寧煬終於笑出聲,只不過是被氣笑的。

於是他彎下腰胳膊一把將楚禾鈺撈起,就那樣把楚禾鈺緊緊箍在腰間帶了回去。

楚禾鈺又被套上兩件外套,又被裹得像個粽子,但他整個人依舊很暈,看什麽都有重影,還是慢動作。

寧煬在他旁邊坐著,臉色實在算不上好看,“需不需要我給你手上拴個繩子,我去哪裏你去哪裏?”

楚禾鈺說不出話。

寧煬嗤笑一聲,又是一把幹草被扔進火堆,有些許火星落在楚禾鈺的腳邊。

“還是兒童防丟繩適合你。”

一邊牽在楚禾鈺的手腕上,一邊牽在他的手腕上,看楚禾鈺還亂不亂跑。

寧煬也不指望楚禾鈺會回答自己,“你哥就教你發燒的時候不穿衣服亂跑,還碰冷水?”

這下楚禾鈺終於開口,“我哥給幫我擦臉。”他暈乎乎地開口,又補充:“還有手。”

寧煬有些陰陽怪氣:“你在怪我不給你擦臉擦手?”

楚禾鈺不說話了。

他當然不是這個意思,他只是每次發燒都特別難受,不僅頭重腳輕,反應也會遲鈍,像現在這樣說錯話的次數很多,於是他選擇不開口。

“誰慣的你。”寧煬冷冷開口。

隨後他拿起剛剛找到的野果遞到楚禾鈺面前,誰知楚禾鈺一直盯著野果看,寧煬剛想開口說你不想吃就餓著,楚禾鈺就就著他的手咬了上去。

野果不算很大,因此楚禾鈺張口咬到野果的時候,唇還緊挨著寧煬的指尖。

寧煬握著野果的僵了一下,卻還是一動不動等待楚禾鈺將野果吃完。

一顆野果吃完的時候,寧煬冷笑一聲:“得了,你是祖宗。”

然後又拿起第二顆果子遞到楚禾鈺嘴邊,“吃吧,祖宗。”

語氣實在算不上好聽。

楚禾鈺覺得寧煬與平時有些不一樣,但是他腦子暈的厲害,也沒精力去想那麽多,只好就著寧煬的手吃了一個又一個果子。

天漸漸暗下來,冷水又呼呼地往山洞裏吹,許是考慮到有病號,寧煬將楚禾鈺挪到裏側,自己則坐到外側。

楚禾鈺依舊無力地靠在寧煬肩膀上,眼睛半睜著,或許是今天終於進食,他的嗓子能說出話了,他說:“寧煬,你昨天說夢話了。”

楚禾鈺的手有些冷,盡管手縮在衣袖裏,寧煬觸到的那一瞬間以為自己碰到冰塊,他一邊聽楚禾鈺說話,一邊握住楚禾鈺的手。

楚禾鈺的手很小,寧煬兩只手都握著,放在嘴裏哈著氣,一邊漫不經心地問:“說什麽了?”

楚禾鈺沒回答,只是問:“你是不是夢到你媽媽了?”

寧煬握著楚禾鈺的手一頓,他睫毛一顫,眼神變得晦暗不明,確是什麽都沒說話。

楚禾鈺也不強求他回答,只是自顧自地說:“真好啊。”

他的唇邊還強撐出一抹笑。

只是寧煬的神情從剛剛開始就變得頹靡,他有一絲自嘲,“哪裏好了?”

月色正當空,有三兩只鳥兒落在洞口銜走地上的兩片葉子,離開時撲扇的翅膀還激起一陣灰塵。

寒夜沈沈,洞內跳躍的篝火泛著暖色的光暈,楚禾鈺側靠在寧煬肩膀上,發絲被染成暖色,驅散幾分眉宇間的病態蒼白。

寧煬垂著眸,視線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中,寬大的掌心將楚禾鈺的手嚴嚴實實地裹住,指腹摩挲著他冰涼的肌膚,時不時擡起手,攏著溫熱的氣息呵在上面。

楚禾鈺又無意識朝著寧煬的方向靠近,他說:“羨慕你。”

寧煬挑眉,“羨慕我?”

“我沒有媽媽。”意識到自己表述有問題,楚禾鈺又立馬糾正道:“我對我媽媽沒有印象,連照片都沒有見過。”

楚禾鈺話音裏有苦笑的意味。

楚禾鈺又問:“寧煬,你小時候一定很幸福吧。”他又搖搖頭,“不對,你這麽好的人,應該一直都很幸福。”

寧煬低著頭,發絲將他的眉眼遮住,看不出表情,只是在提到某些人某些事時,話語裏滿是溫情。

“嗯,小時候是幸福的。我母親是一個很溫柔,又很善良的人,她在家裏收養了很多小動物,等到親手把它們撫養長大的時候,她就把它們一個一個送到寵物樂園,每一個都有名字。”

“那個時候她和我說動物都有靈性,你賦予它們名字的時候,就代表它們在這個世界有了歸宿,換句話說它們就有了家。我從小就被送到國外,巴黎到滬市一萬多公裏,她就每周飛過去看我,或者是每個月都讓我父親把我接回來一次。”

“那時候家裏有一座秋千,據說是他們相愛時我父親親手給我母親搭建的。每當秋天的時候,院子裏會落下成片成片的枯黃的葉子,包括秋千上,那個時候,好像整個世界都是金黃色的。”

“我母親是一個畫家,她特別喜歡給我畫畫,尤其是讓我坐在秋千上,她說我是它們愛的結晶,也應該在愛最多的地方留下痕跡。我父親總會在一旁看著,盡管那個時候我很小,但是我父親眼裏的愛都快溢出來了,那時候我就知道他很愛我母親,也很愛我。”

寧煬說話的時候淡淡的,也沒有什麽多餘的表情,楚禾鈺現在很想低下頭,或者是擡起寧煬的頭看看他的眼睛。

可是他連擡手的動作都沒有,身上唯一的熱源也都是從寧煬身體上傳來的。

楚禾鈺從寧煬身上感到一股濃濃的悲傷,“可是你說的好難過啊,寧煬,你怎麽這麽難過。”

寧煬卻否認,“我不難過。”

楚禾鈺輕輕地笑了,“我叔叔曾經和我說過,當你問一個人難不難過的時候,如果那個人真的不難過,他會直接說我很開心,而不是否認這個問題。”

“所以寧煬,你真的在難過。”

夜色總是很漫長,他們現在能坐下說很長時間的話。

風將寧煬的聲音沖淡,話也融進風中被帶走。

“因為有兩個人在離開的時候並沒有和我告別。”

空氣中陷入短暫的沈默,許久,楚禾鈺帶著歉意的聲音響起:“對不起,我……”

寧煬沒等到他說完話,就打斷道:“該是我說對不起,如果不是因為我你也不會到這種地方。”他又補充一句,“你的相機還在車上。”

楚禾鈺也覺得寧煬傻,相機哪裏比得上人。

“寧煬,我給你講講我的故事,你就不會難過了。”

楚禾鈺總覺得一個比悲傷更悲傷的故事可以沖淡悲傷,於是毫不猶豫一遍又一遍地撕開自己結痂的傷口。

“我和你說我對我的母親沒有印象沒有在騙你,從我記事的時候我身邊只有我父親一個人。他是個極度的大男子主義,那個時候我很小,很多事都記不清,我不知道他在哪裏工作,只是他每次回來脾氣都會變得很暴躁,他會罵我賠錢貨,說我怎麽不跟著我媽一起死。”

“後來突然有一天,他回來的時候沒有罵我,也沒有打我。”

“後來他把我接到一個地方,那裏有一座很大的房子,那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見那麽大的房子,可是大房子不屬於我,大房子底下的地下室才屬於我。”

楚禾鈺談到這些事的時候沒有憤怒,沒有恐懼,反而還勾著淺淺的笑。寧煬側頭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裂縫,可是一點都沒有。

“我現在還記得那個地下室,黑漆漆的,透不進來一絲光,那個時候我甚至在和老鼠說話。他有時候大發慈悲會給我丟下來一點吃的,我就給自己吃一點,再給老鼠吃一點。在那裏我不知道過了多久,有一天我見到一個人。”

“他說他叫許青安,還告訴我他有一個兒子,叫許曜。許曜給我起了一個名字,他說希望我能開心幸福,叫禾鈺,雖然我到現在都不知道這個名字是什麽意思,我問阿曜,他總是兇巴巴的讓我自己猜。”

“後來許叔來的次數很少很少,我特別難過,但是我沒說,我怕我說了他就再也不來了。”

“我記不清我在那個地下室呆了多久,終於有一天許叔說可以帶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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