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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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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 章

啟程那日,天色還有些暗。

顧清推開窗,庭中積雪未消,她已收拾妥當。

行囊極簡,幾套換洗衣物,兩本未看完的案卷,還有那枚林淡月給的令牌。

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顧清回身,孟憬已披著鬥篷立在門邊,手中提著一盞琉璃風燈,微光映亮她含笑的眉眼。

“走了。”

顧清點頭,接過她手中的燈。

馬車駛出京城時,天邊漸亮。

晨霧如紗,籠罩著尚未完全醒來的街巷。

顧清靠在車廂壁上,聽著車輪碾過積雪的咯吱聲,目光落在對面孟憬的臉上。

她今日穿得厚實,白狐毛的領子攏著半張臉,只露出一雙清亮的眼。

見顧清看她,便彎起眼尾,像只得逞的狐貍。

“看什麽?”

“在想,”顧清頓了頓,“你上次離京回封地,是哪一年?”

孟憬的笑意微微斂了些,隨即又淡開:“四年前,母親壽辰,回去住了三個月。”

她沒說的是,那三個月她日日盼著京中來信,卻一封也無。

顧清垂下眼,想說什麽又說不出來,最後也只是握住她的手。

孟憬看著她,眉眼很輕地彎了一下,被握住的指尖稍稍點在她的掌心。

馬車駛出城門,官道上的積雪被壓實,轍痕深深。

遠處天邊外,雲層裂開一道細縫,漏下稀薄的天光。

南下之路比預想的更冷。

越往南走,雪倒是不下了,取而代之的是綿密濕冷的冬雨,裹著寒氣往人衣領裏鉆。

第一晚宿驛站時,顧清便有些咳嗽。

她壓著聲音,咳得很輕,卻還是被睡在隔壁的孟憬聽見了。

片刻後,門被輕輕叩響。

顧清開門,孟憬披著外衫站在門外,手中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姜湯。

孟憬:“快喝了。”

顧清接過,低頭喝了一口,姜的辛辣從喉間一路燒到胃裏。

孟憬站在門邊,看她喝完了,才將空碗接過去,又看了她一眼。

顧清以為她要責備,正要開口說“只是嗆了風”,卻見孟憬只是伸手,用指腹輕輕拭去她唇角殘留的一點姜汁。

動作極輕,極快。

孟憬道:“明日多穿一件。”

然後轉身回了隔壁。

顧清站在門內,指尖撫過自己的唇角,那裏還殘留著孟憬指尖的溫度。

姜湯的熱意蔓延,她才發現自己淡淡地笑。

行程第四日,雨歇了。

天依舊陰著,雲層低低壓在山頂。

馬車在官道上顛簸前行,顧清翻開長公主隨信附來的案卷摘要,已經看了第三遍。

死者姓周,是宣城最大的茶商周家的獨女,年二十七,於十日前被發現死於自家茶園後山的涼亭中。

死狀蹊蹺,無外傷,無毒征,面容安詳如沈睡。

仵作初判為心悸暴斃,但周家老夫人堅稱女兒自幼習武,身強體健,絕無心病。

更令人生疑的是,死者死前三日,曾與周家新聘的那位年輕女賬房發生激烈爭吵。

爭吵內容無人知曉,只知賬房次日便辭工離去,下落不明。

地方官府追查數日,毫無頭緒。

流言漸起,有說是茶商仇家報覆,有說是茶園風水不吉,更有荒誕者,指周家獨女生前曾與一神秘男子往來密切,恐為情殺。

長公主的信中只寥寥數語:“案情蹊蹺,眾說紛紜,卿若至,可先勘現場,再問人證,不必急,亦不必懼。”

顧清的指尖停在那句“不必急,亦不必懼”上,若有所思。

孟憬湊過來看了一眼:“母親的字還是這樣。”

顧清擡眼看她。

“小時候母親教我寫字,便是這個筆鋒,”孟憬的指尖虛虛描摹著信紙上沈穩的筆畫,“只是她的字比我剛硬得多,我的總被她嫌軟。”

顧清看著那字,她眼前卻漸漸浮現出年幼時孟憬一筆一畫仔仔細細練字的身影。

第七日黃昏,馬車終於駛入宣城地界。

雨又下起來了,比前幾日更密,將暮色淋得愈發沈暗。

顧清掀開車簾一角,透過雨幕,隱約望見城門口立著幾盞燈籠,在濕漉漉的夜色裏暈開暖黃的光。

馬車在雨中穿過宣城的青石街道,濺起細碎的水花。

孟憬神色平靜,甚至比方才在官道上更從容幾分,只是握著暖爐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顧清什麽都沒說,她伸手,將孟憬膝上滑落一角的絨毯輕輕拉正,又將她懷中的暖爐往裏推了推,讓那份熱度更貼掌心。

孟憬垂眸看著她的動作,唇角那一點緊繃的弧度,悄無聲息地化開了。

“快到了。”她輕聲說。

顧清點頭:“嗯。”

馬車終於在府門前停穩時,雨勢已轉為細密如織的雨絲。

府門大開,當先迎出來的是一位鬢發花白的老內侍,衣飾簡素,步履卻穩,一見孟憬下車,眼眶便微微泛紅。

“郡主……”她深深躬身,聲音有些發哽,“可算回來了。”

孟憬上前虛扶了一下:“林嬤嬤,四年了,您身子骨還是這般硬朗。”

“托殿下的福,托殿下的福……”老內侍連聲應著,目光卻已越過孟憬,落在隨後下車的顧清身上。

那目光並不銳利,只是安靜又細細地看過顧清的眉眼、衣冠、姿態,然後微微躬身道:“這位便是大理寺顧少卿吧,殿下已在暖閣等候,郡主和顧大人請隨老奴來。”

顧清依禮還了半禮,隨她入府。

公主府的格局與京中截然不同。

沒有巍峨的殿宇,沒有雕梁畫棟,庭院深深,曲徑通幽,青石板縫裏生著細密的青苔,墻角一株老梅正值花期,暗香浮動。

廊下的燈籠也簡樸,素白絹面,只繪一枝疏淡的墨蘭。

顧清走在其間,漸漸有些明白,孟憬那周身洗不掉的從容與隨性,從何而來。

暖閣在府邸深處。

老內侍在門前止步,躬身道:“殿下,郡主與顧大人到了。”

門內靜了一息,隨即傳出一道女聲,低沈平穩,聽不出情緒:“進來。”

孟憬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顧清隨她跨過門檻,第一眼,便看見了那位端坐於臨窗暖榻上的女子。

她穿著家常的藕色常服,發髻簡素,鬢邊有幾縷霜色,面容卻仍看得出年輕時的風華。

眉眼與孟憬有七分相似,卻更沈靜,更深邃。

那是一雙見慣了風浪的眼睛。

長公主放下手中書卷,目光掠過孟憬,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然後落在顧清身上。

沒有審視,沒有威壓。

就只是看著。

像在看一道題,一份卷案,一枚落在棋盤上尚未落定的棋子。

顧清上前一步,衣袍拂過地面,端端正正行了大禮。

“臣大理寺少卿顧清,叩見長公主殿下。”

不是郡主府裏與孟憬獨處時的輕松姿態,是真正面見尊長,鄭重其事的全禮。

額頭觸在手背,微涼。

閣內寂靜。

長公主沒有立刻叫起。

孟憬站在一旁,指尖微彎。

片刻後,長公主開口了,聲音不辨喜怒:“擡起頭來。”

顧清依言擡首,脊背仍保持著端正的姿態,目光卻不閃不避,迎向那道沈靜的註視。

兩人對視。

長公主看著她,看了許久。

窗外的雨聲漸漸清晰,落在瓦檐上,落在梅枝上,落在寂靜的庭院裏。

終於,長公主的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笑,只是一個很淡的弧度。

“倒是個膽大的。”

她說,聲音仍淡,卻不再有方才那種隔著的疏離。

“起來吧,地上涼。”

顧清謝恩起身。

長公主的目光已從她臉上移開,落回孟憬身上。

這一眼,便與方才大不相同。

孟憬靜靜地看著她,低聲道:“母親。”

長公主看了她半晌,忽然輕輕嘆了口氣。

“瘦了。”

兩個字,尾音很輕。

孟憬也很輕地嘆氣:“母親看著也清減了些。”

長公主有些無奈:“快過來。”

孟憬走過去,在長公主榻邊蹲下身,將臉埋進母親膝上的絨毯裏。

長公主沒說話,只是擡手,輕輕撫過她的發頂。

動作很慢,一下,又一下。

雨聲如舊。

顧清站在一旁,靜靜看著她們。

片刻後,長公主的聲音再次響起,已恢覆了平日的沈穩:“顧少卿遠道而來,一路辛苦,林姑姑,先帶顧少卿去客房安置,晚些時候,駙馬設了小宴接風。”

老內侍應聲而入。

顧清躬身告退。

她走到門邊時,身後傳來長公主低低的一句,對孟憬說:“你那封信,我收到了。”

“……母親。”

“不急,”長公主的聲音放得很輕,“等你歇好了,慢慢說。”

門扉合攏,將閣內的暖意與雨聲一並隔絕。

顧清隨老內侍穿過長廊,雨絲斜斜飄進廊下,沾濕她的袖口。

她低頭看了一眼那點痕跡,忽然在想,宣城的雨,似乎沒有來時路上那樣冷了。

晚宴設在府中一處臨水的小廳。

廳內陳設簡雅,未點太多燈燭,只在幾案四角各置一盞琉璃燈,光影柔和。

長公主仍未換下那身藕色常服,只在外加了一件深青褙子,端坐於上首。

她身側,坐著一位年約五旬的中年男子。

顧清只看了一眼,便知那定是駙馬。

並非因他衣飾華貴,也非因他坐於主位。

而是因為,他笑起來的樣子,和孟憬簡直如出一轍。

彎彎的眉眼,微微上挑的唇角,還有那一種仿佛萬事都不往心裏去,天生自在的散漫神氣。

只是孟憬的笑裏常帶著狡黠與鋒芒,這位駙馬爺的笑,卻是溫潤如玉的。

他一見孟憬進來,便放下手中的茶盞,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憬兒回來了,”聲音裏是毫不掩飾的歡喜,隨即又皺起眉,“怎麽瘦了這麽多?是不是京城的東西不合口味?你母親還說讓我別問,可我……”

“咳。”

長公主輕咳一聲。

駙馬頓了一下,才低聲道:“可我怎麽放心得下。”

孟憬安慰道:“父親,我很好,真的。”

“京城吃的也合胃口,是憬兒不對,讓父親和母親擔心了。”

駙馬聽了孟憬的話,卻並未真正放下心來。

他仍蹙著眉,將女兒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幾遍,半晌,才半是無奈道:“罷了,回來了就好。”

接著他把目光轉向顧清,上下打量一番:“這位便是顧少卿?”

駙馬的聲音溫和,目光也溫和,沒有半分審視的銳利。

顧清依禮拜見:“臣顧清,見過駙馬爺。”

駙馬擺擺手,笑呵呵的:“不必多禮,這是家宴,又不是在宮裏,坐下說話。”

顧清謝過,落座。

宴席上的菜品,多是江南風味,清淡雅致。

長公主用膳時不喜多言,席間只聽駙馬偶爾問起孟憬京中近況,以及沿途見聞。

顧清安靜用膳,並不多話。

直到羹湯撤下,換上時令鮮果與清茶,長公主才將目光落在顧清身上。

“周家那案子,案卷看過了?”

顧清放下茶盞,正色道:“回殿下,路上已通讀三遍,有些細節,還需明日勘驗現場後進一步厘清。”

長公主微微頷首,並未追問案情,只道:“此案蹊蹺,地方官府查了大半月,連個方向都摸不著,你初來乍到,不急著破案,先看,先聽,先想。”

頓了頓,她看向顧清,目光平靜:“宣城不比京城,天高皇帝遠,有些人事,盤根錯節,你查你的案,旁的,不必顧慮。”

顧清微怔。

這話明著是叮囑辦案,暗裏卻分明是在說:你只管放手去做,自有我替你兜底。

她起身,鄭重躬身:“臣謹記殿下教誨。”

長公主嗯了一聲,沒再多言。

倒是駙馬在一旁笑著補了一句:“顧少卿也別太緊張,咱們宣城的案子,沒京城那麽多彎彎繞繞,用心查,總能查清的。”

他頓了頓,又道:“再說,憬兒難得回來一趟,正好你們到處轉轉。”

宴散時,夜色已深。

雨不知何時停了,庭院裏彌漫著濕潤的草木氣息,和紅梅清冷的暗香。

顧清隨孟憬穿過回廊,往客舍走去。

廊下燈籠的光很柔和,落在她們的身上,罩上一層暖光。

孟憬突然偏頭問:“怎麽樣?”

顧清笑了一下:“很好。”

孟憬驀地也笑起來:“你怎麽不問我,我在問你什麽怎麽樣?”

涼風拂面,帶起孟憬耳邊的碎發,顧清探手過去用指尖輕輕勾住,再別回她的耳後。

微涼的指尖短暫地劃過溫熱的耳廓。

顧清仍然在笑:“不管什麽都很好,宣城很好,長公主很好,駙馬爺很好,他們對你也很好,對我也很好,都很好。”

她頓了頓:“不過,還是你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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