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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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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3 章

從西苑回到顧府時,夜色已深。

顧清踏進自己熟悉的書房,卻覺得這方天地與往日有些不同。

案頭依舊堆著卷宗,空氣裏是她慣用的墨香,可心裏卻像被西苑的暖燈和桂花酒浸透了一角,軟軟的,滿滿的。

她走到書架旁,目光落在那只不起眼的梨木小匣上。

匣子上了鎖,銅鎖扣已經有些暗淡。

很多年了。

顧清從懷中取出貼身收藏的鑰匙,插入鎖孔。

“哢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書房裏格外清晰。

鎖開了。

顧清的手指在匣蓋上停留片刻,深吸一口氣,才緩緩打開。

裏面東西不多。

最上面是一疊泛黃的紙頁,用絲帶整齊束著,那都是孟憬傳遞給她的,關於各種“案子”的紙條和“案情分析”。

下面壓著幾樣小物件:一枚褪了色的草編螞蚱,一塊奇形怪狀的雨花石,都是久遠到模糊的記憶。

她的指尖越過這些,徑直探向最底層。

觸到了。

冰涼,溫潤。

顧清將它拿了出來。

是那枚玉環。

通體潔白,質地算不上頂級,卻打磨得光滑。

對著書案上的燈火,能清晰看到邊緣,刻著一個極小的,筆畫稚嫩的“憬”字。

當年孟憬塞給她的,邀她去“老地方”破解“前朝玉匠被殺案新線索”的信物。

也是她當年選擇退卻,最終沒有赴約的見證。

顧清將玉環握在掌心,很快染上了她的體溫。

她摩挲著那個小小的“憬”字,眼前仿佛又看見書會上,孟憬華服端坐於上首,與眾人言笑晏晏,卻在她經過時,袖袍一拂,將這玉環落入她懷中的模樣。

那麽近,又那麽遠。

顧清將玉環輕輕放在桌上,又去解官袍的袖帶。

暗袋裏,倒出那粒珍珠。

圓潤,微涼,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暈彩。

這是巷中遇襲那夜,從孟憬發間銀簪上跌落,被她拾起的。

顧清輕輕拿起它,冰涼的觸感與掌心相貼,她耳邊似乎又響起孟憬那句帶著微喘的“顧清”,還有那句“你以為我這些年‘順路’,真的只帶了丫鬟和點心麽?”

最後,她的目光移向書架另一側,那只青玉小盒靜靜立著。

裏面是孟憬托侍女送來的玉容膏,說是“閨閣中常見的小玩意兒”。

顧清打開盒蓋,清雅的玉簪花蜜香氣混合著珍珠粉的味道飄散出來。

她當時推辭不得,接下時只覺得是孟憬又一次不由分說的侵入。

如今細想,那份“順手”的體貼裏,藏著多少觀察入微的用心?

她記得自己案牘勞形後幹燥的面頰,也記得她夜裏睡不安穩時輕蹙的眉頭。

這三個物件,靜靜地躺在她的書案上,在燭光下泛著各自的光澤。

珍珠是危急時刻的挺身而出,是守護,是“我在”。

玉容膏是日常點滴的細致關懷,是體貼,是“我看見”。

玉環是經年累月的念念不忘,是初心,是“我等你”。

它們串聯起的,是孟憬這些年如何一步步,一層層地,用不同的方式,叩開她心門的過程。

如細雨浸潤,如春風化冰,耐心地等待。

顧清看了很久。

然後,她重新拿起那枚玉環,走到窗邊的銅盆前,就著清水,用絲帕一點點擦拭。

接著是那粒珍珠,拭去並不存在的灰塵。

最後,她打開玉容膏,用指尖挑出一點,卻不是敷面,而是極其小心地,塗抹在玉環和珍珠表面。

動作很輕,也很慢。

脂膏細膩,為冰涼的玉石和珍珠覆上一層極淡潤澤的光,也仿佛將那份日常的暖意,滲進了這些舊日信物的肌理。

做完這一切,顧清將三樣東西並排放在一塊深藍色的絨布上。

她坐回椅中,望著它們。

曾經,她將它們分別鎖在匣中,藏在袖袋、置於書架,如同她將有關孟憬的一切,分門別類地封存在心底不同的角落。

現在,她將它們一起拿了出來,放在光下,放在眼前。

如同她終於肯讓那份完整的,跨越了漫長時光的情感,清晰地在心中顯形。

這一夜,顧清睡得格外安穩。

連日的疲憊與緊繃,似乎都被那盞溫潤的桂花釀,和那人掌心的溫度悄然驅散。

夢裏不再是紛繁的案卷與冰冷的律條,而是大片大片的紅楓,如火如荼,映著秋日高遠的天。

然而,這份寧靜在次日清晨便被打破了。

顧清剛到大理寺,還未坐定,宮中便來了內侍,傳達的口諭簡潔:“陛下宣大理寺少卿顧清,即刻入宮覲見。”

顧清心中一凜,迅速整理官袍,隨內侍上了宮中的青呢小轎。

轎子穿過熟悉的宮道,顧清端坐其中,面上沈靜如水,心中卻思緒萬千。

秋決名單早已覆核完畢,李茂案也已了結,陛下此時突然召見……

不知道為什麽顧清想起了孟憬。

這個念頭讓她指尖微微發涼。

她與孟憬的往來雖未刻意張揚,但也未曾極力隱瞞。

西苑動靜,皇帝未必不知。

拆墻、送食、乃至她頻繁出入,若落在有心人眼裏,皆是可做文章之處。

轎子在乾元殿側殿外停下。

內侍引她入內,殿中燃著淡淡的熏香,皇帝坐在禦案後批閱奏章,聽見通傳,方擡起頭來。

“臣顧清,叩見陛下。”顧清依禮跪拜。

“平身,賜座。”皇帝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情緒,一如既往的沈穩。

“謝陛下。”顧清在下方繡墩上坐了半邊,垂首靜候。

皇帝放下朱筆,目光落在她身上,打量片刻,才緩緩開口:“李茂一案,你辦得不錯,條理清晰,證據確鑿,刑部覆核也無異議。”

“一樁沈積三年的舊案能如此迅速查明,顧卿辛苦了。”

顧清微微躬身:“陛下謬讚,此乃臣分內之責。能還死者公道,肅清地方惡勢力,賴陛下聖明,亦賴刑部、大理寺同僚協力。”

皇帝點了點頭,似乎對她的謙辭並不意外。

他端起手邊的茶盞,用杯蓋輕輕撇去浮沫,狀似無意地問道:“朕聽聞,你與憬寧那丫頭,近來走得頗近?”

來了。

顧清的心緩緩沈下去,又強迫自己穩住。

她擡眼,目光平靜地迎向皇帝:“回陛下,臣與憬寧郡主確是舊識,幼時曾蒙郡主不棄,偶有來往,近日因公務之故,暫居西苑靜思堂,與郡主居所毗鄰,故而往來稍多。”

她答得謹慎,將“舊識”置於前,點明淵源,將“公務”作為緣由,解釋近期的頻繁接觸。

最後用“往來稍多”替代任何可能引人遐想的詞匯,語氣平實,不卑不亢。

皇帝抿了口茶,不置可否,只是看著她,目光深沈,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的審視,仿佛能穿透她表面的鎮定,看到她心底深處去。

殿內一時靜極,只有更漏滴水聲,規律而清晰。

半晌,皇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卻讓顧清心頭那根弦繃得更緊。

“舊識麽,”皇帝重覆著這兩個字,指尖在禦案上輕輕敲了敲,“憬兒那性子,朕是知道的,眼高於頂,等閑人入不了她的眼,她能與你走得近,想來顧卿必有過人之處。”

顧清再次垂首:“郡主仁厚,念及舊誼,對臣多有照拂,臣感激不盡。”

“照拂?”皇帝語調微揚,隨即又緩下來,“她倒是會‘照拂’人,前些日子,還為了你,在朕這裏討了秋決的差事給你,說什麽‘需得細心之人’,如今看來,她這差事討得倒是不錯。”

顧清指尖動了一下。

“郡主擡愛,臣愧不敢當。”顧清只能如此回答。

皇帝擺了擺手,似乎不願再多談細節,話鋒卻陡然一轉:“既然你們關系甚好,憬兒又總嫌宮中拘束。”

“朕想著,她年歲也到了,老住在西苑也不行,在京中開府建牙,也是遲早的事。”

顧清的心跳漏了一拍,隱隱預感到了什麽。

果然,皇帝放下茶盞,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朕看,憬寧郡主府的地界,就選在你顧府旁邊吧,離得近,你們也好時常走動,相互有個照應。”

“憬兒她性子跳脫,有你這樣穩重的人在旁邊,朕也放心些。”

顧清倏然擡眼,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這不是簡單的“照拂”,這幾乎是一種默許,甚至是一種安排。

將她們的關系,以一種近乎公示的方式,固定在京城的版圖之上。

從此,比鄰而居,往來便是順理成章,再也無需“西苑暫居”這樣的借口。

震驚、困惑、一絲隱秘的悸動,還有更深沈的警惕,瞬間交織在顧清心頭。

帝王心思,深不可測。

這究竟是出於對孟憬的寵愛與對其“跳脫”性子的不放心,故而找一個“穩重”的臣子加以“看顧”?

還是,已經察覺了什麽,用一種更溫和卻也更無法回避的方式,將她們置於眼皮底下?

無數念頭電光石火般閃過,顧清卻知道,此刻沒有她猶豫或置喙的餘地。

她迅速離座,再次跪拜下去,聲音竭力保持平穩,卻仍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陛下厚愛,臣惶恐,郡主身份尊貴,臣只怕……”

“朕說合適,便是合適,”皇帝打斷了她未盡的推辭,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毋庸置疑的威壓,“此事朕已與宗正寺提過,地契文書不日便會辦理。

“顧卿只需知道此事便可。”

“是,”顧清俯首,將所有的情緒壓入心底最深處,“臣遵旨,謝陛下恩典。”

“嗯,退下吧。”皇帝重新拿起朱筆,仿佛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顧清起身,垂首退出殿外。

直到走出乾元殿的範圍,秋日微涼的風撲面而來,她才緩緩吐出一直憋在胸中的氣。

陽光刺眼,宮墻巍峨。

她站在長長的宮道上,回頭望了一眼那肅穆的殿宇飛檐,手心卻是一片冰涼的汗濕。

皇帝金口玉言,郡主府將與她比鄰而建。

這不再是西苑那道可以拆掉也可以視而不見的墻。

這是聖旨,是即將落成的事實,是她們的關系從暗處被輕輕推到明處的一道門檻。

孟憬會如何想?她可知曉?

而她自己,顧清撫了撫官袍袖口,那裏似乎還殘留著昨夜桂花釀的香氣,和指尖相扣的溫度。

驚濤駭浪般的思緒漸漸平息後,一種篤定,慢慢浮了上來。

路,似乎被以一種她未曾預料的方式,鋪到了腳下。

無論前方是坦途還是荊棘,她已無法,也無意再退。

顧清轉過身,朝著宮門的方向,步履沈穩地走去。

背影挺直,如同風雨中不曾彎曲的修竹。

她需要立刻見到孟憬。

立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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