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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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重陽節清晨,天還未亮透,顧清就醒了。

窗外有鳥雀啁啾,間或夾雜著侍女們輕巧的腳步聲。

澄觀齋那邊似乎醒得更早。

她起身更衣,刻意選了身顏色稍淺的常服,而非平日那身深青官袍。

推開門時,晨霧還未散盡,庭院裏的草木都沾著露水。

缺口那側,孟憬已經坐在廊下,也換了身家常的鵝黃襦裙,長發松松綰著,正低頭擺弄著什麽。

聽見動靜,孟憬擡起頭,眼中漾開笑意:“起得倒早。”

顧清繞路走過去,在她身旁坐下這次只隔著一尺距離。

小桌上擺著幾碟點心,最顯眼的是正中那盤重陽糕,切成菱形小塊,糕體潔白,點綴著紅棗、蓮子,還撒了層薄薄的桂花糖。

孟憬遞過筷子:“小廚房寅時就起來蒸了,嘗嘗。”

顧清接過,夾起一塊。

糕體松軟,入口是淡淡的米香,紅棗的甜和蓮子的清苦交織,桂花的香氣在舌尖散開。

孟憬看著她:“如何?”

“很好,”顧清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比往年宮宴上的好。”

孟憬笑了:“那是自然,宮宴上的都是提前做好,擱久了,又冷又硬。”

“這是現蒸的,火候剛好。”

她也夾了一塊,慢慢吃著。

顧清靜靜地看著她。

兩人安靜地用著糕點,偶爾啜一口剛沏好的菊花茶。

茶是孟憬院中自種的晚菊所制,香氣清冽,正好解了重陽糕的微膩。

孟憬:“顧清。”

“嗯?”

“你可知重陽節除了登高、賞菊、吃糕,還有一樁習俗?”

顧清擡眼。

“佩茱萸,”孟憬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巧的錦囊,深紅色,繡著金色的茱萸紋樣,“驅邪避災,祈求安康。”

她將錦囊放在小桌上,推到顧清面前。

她道:“給你的。”

顧清看著那錦囊。

針腳細密,茱萸繡得栩栩如生,顯然是花了心思的。

“殿下親手做的?”

孟憬別開視線:“閑來無事,隨手繡的。”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但顧清知道不是。

孟憬自幼不喜女紅,能讓她拿起針線,必定不是“閑來無事”。

顧清拿起錦囊,觸手柔軟,裏面似乎裝著曬幹的茱萸果,散發出淡淡的辛香。

“多謝殿下。”她低聲說,將錦籠收進袖中。

孟憬唇角微彎:“不過是應景罷了。”

頓了頓,她看向顧清:“你可有什麽給我的?”

問得直接,眼裏掠過一絲光。

顧清沈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物,是個更小的素色錦袋,沒有繡花,只在袋口系著細細的墨綠色絲繩。

孟憬接過:“這是?”

顧清聲音平靜:“曬幹的艾草和薄荷,安神助眠,殿下近來夜裏……”她停了停,又道:“似乎睡得不安穩。”

孟憬指尖細細地撫著素色錦袋。

她確實睡得不安穩。

自那夜雨中相談後,她常常輾轉反側,有時夢見顧清轉身離去,有時夢見她們又回到那個廢棄的偏殿,卻怎麽也看不清對方的臉。

這些,她從未對人說過。

可顧清看出來了。

不僅看出來,還悄悄備了這安神香囊。

孟憬握緊錦袋,艾草和薄荷的清冽氣息透過布料傳來,沁人心脾。

她輕聲問:“你什麽時候準備的?”

顧清垂眸:“前幾日,讓侍女從太醫署取的,原想晚些再給殿下。”

可今日是重陽。

是互贈茱萸、祈求安康的日子。

所以她拿出來了。

孟憬看著手中素凈的錦袋,又看看顧清淡然的神情,忽然覺得喉間有些哽。

顧清是這樣的。

從不說什麽動聽的話,卻總在最細微處,讓你知道她在意。

用她的方式。

克制,含蓄,又無比真實。

“顧清,”孟憬深吸一口氣,擡眼時,很輕地笑,“我很喜歡。”

顧清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些翻湧的情緒,看著她帶著緋色的眼角。

幾乎下意識地,顧清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孟憬的鬢邊,將那縷被晨風吹亂的發絲別到她的耳後。

動作極輕,極快,一觸即分。

像風吹過水面,只漾開一圈極淡的漣漪,便恢覆平靜。

但轉瞬間,顧清怔了一下,她的手懸在空中。

孟憬也看著她,兩人無聲地四目相對。

顧清的指尖還殘留著發絲的柔軟觸感,和孟憬耳廓微涼的肌膚溫度。

庭院裏忽然安靜得可怕。

很久,孟憬才緩緩擡手,撫上自己方才被觸碰的耳廓。

那裏還殘留著溫熱的觸感。

顧清驀地起身,動作太快,帶翻了手邊的茶盞。

“臣失儀。”她低聲說,聲音繃得緊緊的,“先告退了。”

說完轉身就走,步履匆忙,幾乎是落荒而逃。

孟憬坐在原地,看著她倉皇離去的背影,看著她消失在靜思堂的門後,看著她合上門扉。

那動作裏帶著明顯的慌亂。

許久,她才緩緩收回視線,低頭看向桌上那攤茶漬。

茶水漸漸冷卻,水漬邊緣開始幹涸。

而她撫著耳廓的指尖有些燙。

……

顧清背靠著靜思堂緊閉的門扉,心跳如擂鼓。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輕顫。

那觸感太過清晰,發絲的柔軟,肌膚的微涼,還有孟憬身上淡淡的杜若香。

她為什麽要那樣做?

為什麽控制不住?

這些日子,她允許自己靠近,允許自己回應,允許自己叫她的名字。

她以為這樣已經夠了,以為這樣就能在規矩與真心之間找到平衡。

可剛才那一刻,有什麽東西失控了。

不是理智,不是規矩,是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是一種想要觸碰,想要靠近,想要確認對方真實存在的沖動。

這個想法讓她混亂。

顧清緩緩滑坐在門邊,將臉埋進掌心。

父親的話又在耳邊響起:

「清兒,這世間的路,最難走的不是坎坷,而是明明有兩條路擺在眼前,你卻不知道哪一條是你該走的,哪一條是你想走的。」

她一直以為自己知道。

想走的那條路,是恪守臣子本分,是做好大理寺少卿,也不讓自己陷入萬劫不覆。

可剛才那一刻,她觸摸到的是另一條路的入口。

那條路上,沒有“顧大人”,沒有“殿下”,只有顧清和孟憬。

只有兩個在晨光裏安靜吃重陽糕的人,只有互贈的茱萸錦囊和安神香袋,只有指尖拂過發梢時那顫栗般的悸動。

……

廊下,孟憬依然坐著。

她慢慢將打翻的茶盞扶正,用帕子一點點擦幹桌上的水漬。

動作很慢,很仔細,仿佛這是眼下最重要的事。

侍女輕手輕腳地過來,想收拾殘局。

孟憬輕聲道:“放著吧,我自己來。”

侍女退下。

孟憬擦完桌子,又拿起顧清用過的筷子,上面還沾著一點重陽糕的碎屑。

她看著那筷子許久,才輕輕放下。

然後,她拿出顧清給的那個素色錦袋,解開絲繩。

裏面果然是曬幹的艾草和薄荷,混著幾片曬幹的橘皮,香氣清冽提神。

她湊近聞了聞,閉上眼睛。

這味道,像極了顧清。

清冷,克制,卻能在細微處給人慰藉。

原來顧清不是永遠冷靜自持。

原來她也會慌亂,也會不知所措,也會在情急之下做出連自己都意料不到的舉動。

這個認知,比任何甜言蜜語都讓孟憬心動。

因為那是真實的顧清。

是只在她面前展現的,真實的顧清。

剝去了所有偽裝和防備,只剩下最本能的反應。

孟憬睜開眼,望向靜思堂緊閉的門扉。

她知道顧清此刻一定在後悔,在自責,在拼命用那些規矩教條來說服自己。

可她不想讓她後悔。

她想讓她知道,那樣的失控,很好。

那樣的靠近,她等了太久。

……

午後,顧清一直閉門不出。

她強迫自己坐在書案前,攤開《刑案輯錄》,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指尖輕輕地摩挲,涼意也浸進去。

門外傳來輕響。

不是侍女,是更熟悉的腳步聲,她停在門前,卻沒有敲門。

顧清怔坐著,沒有動。

門外的人也靜立著,沒有離開。

時間一分一秒流逝,日光在窗紙上移動,從明亮到柔和。

終於,門外傳來一聲極輕的嘆息。

接著是衣料摩挲的聲音,那人坐下了,就坐在門外的石階上。

顧清怔住。

她起身,走到門邊,手扶在門閂上,卻遲遲沒有拉開。

門外傳來孟憬的聲音,很輕,隔著門板,有些模糊:“顧清。”

顧清手指收緊。

“我知道你在聽,”孟憬的聲音平靜,帶著罕見的溫柔,“你不用開門,也不用說話,聽我說就好。”

顧清背靠著門板,閉上眼睛。

“早上的事,”孟憬頓了頓,“你沒有失儀。”

顧清抿著唇。

“是我失儀,”孟憬繼續說,聲音裏帶著笑意,“我該早些告訴你,我很高興。”

顧清睜開眼。

“高興你主動靠近,高興你會慌亂,高興你,不是永遠那樣冷靜,”孟憬說得很慢,每個字都清晰,“顧清,你總怕越界,總怕失控,可你有沒有想過,有些界,越了也就越了,失控也沒有關系。”

門外靜了一瞬。

“就像那道墻,”孟憬的聲音更低了些,“拆之前,總覺得是規矩,是禮制,是萬萬不能動的,可拆了之後呢?天沒有塌,地沒有陷,不過是兩個院子通了,兩個人,也更近了。”

顧清聽著,喉間哽得厲害。

“我不是要逼你,”孟憬輕聲說,“我只是想說,我不會怪你,不會笑你,更不會告訴別人。”

她頓了頓,聲音裏帶著笑意:“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

顧清將額頭抵在門板上,冰涼的門板讓她發熱的頭腦清醒了些。

可心卻更亂了。

門外,孟憬站起身。

衣料摩挲聲再次響起,她似乎要走,卻又停住。

“對了,”她說,“重陽糕還剩些,我讓小廚房溫著,你若餓了,隨時來吃。”

腳步聲漸遠。

顧清緩緩滑坐在門內,背靠著門板,望著從窗紙透進來的、逐漸西斜的陽光。

手心裏的茱萸錦囊,散發著淡淡的辛香。

而門外石階上,仿佛還殘留著那人坐過的溫度。

顧清閉上眼,將臉埋進膝間。

這一次,她沒有抗拒心中翻湧的情緒。

她允許自己想起孟憬的笑容,想起她眼中閃爍的光,想起她說的每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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