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發病

關燈
第七十章發病

南江下第一場春雨的時候,壞消息終於還是傳來了。

起初只是本地新聞裏一條不起眼的快訊:“我市發現一例江夏關聯病例,已閉環轉運。”然後是第二條,第三條。短短一周,數字從個位數跳到十位數,再跳到百位數。

學校裏的氣氛明顯變了。

先是取消了所有集體活動,升旗儀式改在室內,課間操暫停。然後食堂取消了堂食,每個班派代表用保溫箱把飯菜打回來,在教室裏吃。最後,連教室上課都停了。

“從今天起,以寢室為單位進行隔離。”班主任秦淮敏在班級群裏發通知,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非必要不出寢室,每日三餐由學校統一配送。線上課程安排稍後發布。”

消息一出,各個寢室樓都炸了。

203宿舍裏,鄭倩倩把手機一扔,整個人癱在床上:“啊——本來在學校住不讓出校門就夠憋屈的了,現在連屋子都出不去……”

“至少不用去教室了,”付玉試圖樂觀,“可以在床上上課。”

“在床上上課更累好嗎!”鄭倩倩哀嚎,“而且一天三頓吃盒飯,我的麻辣燙我的酸辣粉我的炸雞……”

周蘭雨正在整理線上課的設備——其實就是把手機支架找出來,調整好角度。她嘆了口氣:“別想了,現在外面店鋪估計都關了。”

沈清嘉安靜地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春雨細密,把玻璃窗打濕成模糊的一片。操場空無一人,籃球架上掛著水珠,紅色跑道被雨水浸成深褐色。

她想起陸燃。體育生樓離這兒不遠,但感覺隔著整個雨季。

手機震動。陸燃發來消息。

燃:【藥還夠嗎?】

沈清嘉回覆:【還有一周的量。我跟秦老師說過了,我媽會把藥送到校門口,老師安排人去取。】

燃:【那就好。你……在寢室還好嗎?】

沈清嘉手指懸在屏幕上。她該說“好”,但那個字打不出來。寢室很小,四個人二十四小時待在一起,沒有私人空間。鄭倩倩和周蘭雨偶爾會拌嘴,付玉調解,空氣裏總是充斥著聲音。

而她自己,已經開始感覺到那種熟悉的、窒息的壓迫感。

她刪掉輸入框裏的字,重新打字:【還好。你們呢?】

燃:【快瘋了。我和妍妍在屋裏都快長蘑菇了。不能訓練,每天只能做點拉伸,肌肉都要退化了。】

過了一分鐘,又發來一條:【實在不行我倆偷偷溜出去跑兩圈?】

沈清嘉幾乎能想象陸燃說這話時的表情——眼睛亮亮的,帶著點躍躍欲試的狡黠。

她打字:【別,被抓到要處分的。】

燃:【知道,開玩笑的。】

但沈清嘉知道,陸燃說不定真幹得出來。她太需要運動了,就像魚需要水。

果然,第二天中午,班級群裏發了條通知:“因配送人手不足,現招募學生志願者協助送餐。每棟樓需兩名,要求身體健康,近期無外出史。”

通知發出不到五分鐘,陸燃就私聊她:【我報名了。】

沈清嘉一楞:【為什麽?很累的。】

燃:【反正閑著也是閑著。而且……】

消息停在這裏,過了一會兒才接上:【能走動走動。】

但沈清嘉明白。陸燃想見她。哪怕只是送飯時在門口看一眼,說兩句話。

她心裏某個地方軟了一下,又酸了一下。

【註意安全。】她最終只回了這四個字。

---

志願者名單很快公布。陸燃和段暄妍負責二號樓和三號樓的配送——正好是女生宿舍和體育生樓。

第一天配送是下午五點。雨停了,但天色陰沈,走廊裏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陸燃和段暄妍穿著學校發的藍色防護服。

其實就是一次性雨衣的材質,戴著口罩和面罩,推著餐車一層層走。

餐車上堆著保溫箱,每個箱子上貼著寢室號。段暄妍負責念號,陸燃負責遞。

“201……202……203。”

陸燃的手頓了一下。她拿起203的箱子——比別的箱子稍微輕一點,走到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來了!”是鄭倩倩的聲音。

門開了一條縫。鄭倩倩戴著口罩,眼睛彎起來:“燃姐!真的是你!”

“嗯,”陸燃把箱子遞進去,“四份飯,還有水果。”

“謝謝燃姐!”鄭倩倩接過,卻沒立刻關門,而是回頭喊,“嘉嘉!燃姐來了!”

沈清嘉走過來。她穿著那件米白色的毛衣,頭發松松地紮著,臉上沒什麽血色,但眼睛在看到陸燃時亮了一瞬。

兩人隔著門框對視。走廊燈光昏暗,陸燃穿著笨拙的防護服,面罩上蒙著一層水汽,但沈清嘉能清楚看見她的眼睛。

很亮,帶著笑意,還有深深的關切。

“還好嗎?”陸燃問,聲音隔著口罩有點悶。

沈清嘉點點頭:“嗯。你呢?”

“挺好,就是穿這身衣服像宇航員。”陸燃試圖開玩笑,但語氣裏的疲憊藏不住。她已經推著餐車走了三層樓,防護服不透氣,裏面全是汗。

“快點吧,”段暄妍在後面催,“還有兩層呢。”

陸燃點點頭,最後看了沈清嘉一眼:“記得吃飯。藥……拿到了嗎?”

“明天。”沈清嘉說。

“好。那我走了。”

門輕輕關上。沈清嘉站在原地,聽著餐車輪子滾過走廊的聲音,漸行漸遠。

鄭倩倩已經把飯菜擺好了:“哇,今天有雞腿!嘉嘉快來,趁熱吃。”

沈清嘉坐到桌前,拿起筷子。雞腿燒得油亮,但她沒什麽胃口。胸口那種熟悉的悶痛又出現了,像有什麽東西壓著,喘不過氣。

她勉強吃了兩口米飯,放下筷子。

“嘉嘉,你就吃這麽點?”周蘭雨擔心地問。

“不餓。”沈清嘉輕聲說。

付玉看著她蒼白的臉:“是不是不舒服?”

沈清嘉搖搖頭,起身回到自己床上,拉上床簾。黑暗裏,她蜷縮起來,手按在胸口。心跳很快,不規則地亂跳,帶著一種虛弱的慌。

軀體化的癥狀又回來了。

她知道為什麽。太封閉了,太壓抑了,沒有獨處的空間,沒有透氣的時間。每天睜眼是這間屋子,閉眼還是這間屋子。窗外的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天空永遠是灰的。

手機在枕頭下震動。陸燃發來消息:【送到你們樓頂了。累死我了。】

過了一分鐘,又發:【你好像臉色不太好。沒事吧?】

沈清嘉盯著屏幕,手指微微發抖。她想說“沒事”,但打出來的卻是:【有點悶。】

發送出去她就後悔了。不該讓陸燃擔心的。

但陸燃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沈清嘉接起來,沒說話。

“嘉嘉?”陸燃的聲音壓得很低,背景裏有模糊的水流聲。

她應該在衛生間,避開段暄妍。

“嗯。”

“哪裏不舒服?具體點。”

沈清嘉閉上眼睛:“胸口悶。心跳快。手抖。”

電話那頭沈默了幾秒。陸燃再開口時,聲音更沈了:“藥還有幾天?”

“五天。”

“明天一定能拿到嗎?”

“秦老師說可以。”

“好。”陸燃深吸一口氣,“聽著,嘉嘉。現在你躺平,深呼吸。吸氣——慢一點——呼氣。對,就這樣。”

沈清照做。深長的呼吸讓心跳稍微平穩了一些。

“我明天還會來送飯,”陸燃繼續說,“到時候你到門口來,我們多說兩句話。還有,如果實在難受,就跟周周她們說,別自己硬扛。知道嗎?”

沈清嘉鼻子一酸。她咬住嘴唇,沒讓聲音洩露情緒。

“嘉嘉?”

“……知道了。”

“乖。”陸燃的聲音柔和下來,“再堅持一下。等藥拿到了,等這波疫情過去,我們就能出去了。到時候我帶你去跑步,跑出一身汗,什麽難受都忘了。”

沈清嘉想象那個畫面:操場上,傍晚,她和陸燃並肩跑步,風從耳邊掠過,汗水順著臉頰流下來。

“好。”她小聲說。

掛斷電話後,沈清嘉重新躺平,繼續深呼吸。胸口那種壓迫感還在,但好像輕了一點。

床簾外,鄭倩倩和周蘭雨在小聲討論線上課的作業,付玉在整理明天要穿的衣服。這些日常的聲音像一層柔軟的網,托著她,不讓她往下墜。

她睜開眼睛,看著床簾頂部的紋路。淡藍色,印著小碎花,洗得發白。

雨又開始下了,滴滴答答敲在窗玻璃上。

明天陸燃還會來。

明天藥會拿到。

明天……總會比今天好一點。

沈清嘉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枕頭上有陽光曬過的味道。

雖然最近沒有太陽,但周蘭雨堅持每周曬一次枕頭和被褥。

她閉上眼睛,在雨聲和室友的低聲細語中,慢慢睡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