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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逃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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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逃避

陸燃沒有動。她就那樣靜靜地站在病房門口,隔著幾步遠的距離,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那個倚靠在床頭、懷抱鐵盒的側影上。

羽絨服還沒來得及脫去,肩頭還帶著外面夜風的寒意。她不想驚擾她,哪怕只是細微的聲響或動作。

她像一株在寒夜裏悄然生長的植物,固執地、沈默地,將所有的擔憂、心疼和跋涉而來的風塵,都收斂進安靜的凝視裏。

時間在消毒水的氣味和儀器規律的滴答聲中緩慢流逝。

十分鐘,二十分鐘,三十分鐘……病房裏的光線沒有變化,窗外的夜色依舊深沈。

陸燃站得腿有些發麻,眼睛也因長時間專註而微微酸澀,但她依然沒有移開視線,仿佛要將這分離數月後重逢的第一眼,刻進骨子裏。

終於,或許是長時間被註視帶來的微妙直覺,或許是窗外某束偶然掠過的車燈驚擾了沈思,病床上的人,極其緩慢地轉過了頭。

目光相撞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沈清嘉的眼睛猛地睜大,裏面清晰地倒映出門口那個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身影——陸燃。

她穿著深色的羽絨服,頭發被北風吹得有些淩亂,臉上帶著長途奔波後的疲憊,但那雙眼睛……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裏面翻湧著沈清嘉無法承受的、太過滾燙和直白的情緒:

驚喜、心痛、焦急,還有幾乎要溢出來的思念。

驚訝如同冰層下的第一道裂紋,瞬間爬滿沈清嘉的心壁。

緊接著是恐懼——她怎麽會在這裏?媽媽!一定是陳穎!她又自作主張,又去打擾陸燃了!

這個認知帶來一陣強烈的、被徹底背叛和無力掌控自己生活的憤怒。然後是更深切的、幾乎將她淹沒的不可置信和……難堪。

她現在是什麽樣子?蒼白,消瘦,虛弱,穿著醜陋的病號服,手腕上連著冰冷的輸液管,像一個不堪一擊的廢物,被困在這間充斥著失敗和脆弱的白色房間裏。

這樣的她,怎麽能見陸燃?怎麽配得上陸燃那依舊明亮、充滿生命力的目光?

幾乎沒有任何猶豫,幾乎是一種動物般的本能,在看清陸燃的那一剎那,沈清嘉猛地轉回頭,同時用盡全力,將自己整個縮進了被子裏面!

白色的被褥迅速隆起一團,劇烈地顫抖著,將她完全遮蓋,隔絕了視線,也隔絕了那個讓她無地自容的世界。

逃避。這是她此刻唯一能做的,也是她認為必須做的。

我這個樣子,怎麽見你。

不,我不想看到你。

不想讓你看到這樣的我。

她在心裏無聲地嘶喊,牙齒緊緊咬住下唇,嘗到一絲腥甜。被子裏的黑暗和狹窄給了她一種虛假的安全感,卻也讓她無處可逃地直面自己洶湧的羞恥和痛苦。

她依舊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只是用被子將自己裹得更緊,隔絕了光,也隔絕了空氣,仿佛要將自己從這個令人絕望的現實裏徹底抹去。

因為激烈的動作,她原本放在被子外、連著輸液管的手猛地被牽扯。

留置針在皮膚下狠狠一扭,尖銳的刺痛傳來,但她仿佛沒有知覺,只是更緊地蜷縮。針頭附近的膠布翹起,細細的輸液管在空中危險地晃蕩。

陸燃站在原地,心臟像被那只扯動輸液管的手同時攥緊。她看著那團劇烈顫抖的被子,看著那晃動的輸液管,腳步下意識往前挪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她懂她。

懂沈清嘉此刻近乎偏執的孤傲和那用逃避築起的、脆弱不堪的防線。那是她在經歷了家庭沖突、自我懷疑、身心崩潰後,僅存的、最後一點關於尊嚴的執拗。

她不想以這樣狼狽無助的模樣,呈現在曾經並肩作戰、甚至隱隱被她視為“光”和“力量”的陸燃面前。

無論這一刻,陸燃有多麽想沖過去,像上次在臨瀟河邊那樣,用力地、不容拒絕地抱住她,告訴她“別怕,我在這裏”;

她想掀開那床被子,看看她到底瘦成了什麽樣,摸摸她蒼白的臉,擦掉她可能正在流淌的眼淚……她都強迫自己停了下來。

不能逼她。尤其在這樣的時刻。

陸燃深吸一口氣,反而向後退了兩步,徹底退出了病房,輕輕帶上了門。將那片令人心碎的顫抖和沈默,暫時關在了門內。

她靠在冰冷的走廊墻壁上,平覆了一下呼吸,然後迅速按下墻上的護士呼叫鈴。很快,一名護士匆匆趕來。陸燃簡短地說明情況:

“3床的病人,被子扯到了輸液管,可能針頭移位了,麻煩您去看看,重新固定一下。”

護士點點頭,推門進去。不一會兒,裏面傳來細微的動靜,是護士輕柔的安撫聲、消毒棉簽擦拭的窸窣聲、以及重新固定膠布的細微聲響。過程很快,護士走出來,對陸燃點點頭:

“針頭有點滲血,已經重新消毒固定好了。病人情緒不太穩定,盡量不要刺激她。”

“謝謝。”陸燃低聲道謝。

一直等在走廊不遠處的陳穎見狀,立刻快步走過來,眼眶還是紅紅的,顯然剛才又獨自哭過。她急切地抓住陸燃的手臂,聲音帶著顫抖的期盼:

“怎麽樣了?小燃,她……她理你了嗎?跟你說話了嗎?”

陸燃看著陳穎焦急憔悴的臉,緩緩搖了搖頭,聲音有些發澀:

“阿姨,嘉嘉現在……在躲。她不想讓我看到這樣的她。”她頓了頓,補充道,“她一句話也沒說。”

陳穎眼中那點微弱的希望之光瞬間熄滅,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肩膀猛地垮塌下去,腰也佝僂了些,仿佛一瞬間蒼老了許多。她無力地靠在墻上,喃喃道:

“算了……急不得,急不得……”

沈默了片刻,陳穎像是想起了什麽,從隨身攜帶的包裏,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本沈清嘉的日記。她摩挲著粗糙的封皮,眼神覆雜,有愧疚,有掙紮,最終化為一種破釜沈舟般的決斷。

“這個日記,”陳穎將本子遞給陸燃,聲音很低,“是自從你離開之後……她寫的。我想,她應該不希望任何人看見,尤其不希望你能看見。但是……我還是把它帶來了。”

她擡起頭,看著陸燃,眼裏是近乎哀求的光,

“或許……你能從這裏面,更明白她一點。哪怕……哪怕最後,能讓她開口說一句話,也好。”

陸燃接過了那個本子。普通的筆記本,拿在手裏卻感覺沈甸甸的,像捧著一顆正在無聲哭泣、布滿裂痕的心。陳穎沒有再說什麽,疲憊地走回走廊邊的長椅坐下,雙手掩面。

陸燃走到離病房稍遠一點的窗邊,借著走廊昏暗的燈光,翻開了第一頁。

12月20日,陸燃,你們都走了,就我一個人留下了。

12月21日,陸燃,今天周日,我閉上眼全是包廂的冷寂和那一巴掌。好丟臉,好沒尊嚴。

12月22日,陸燃,我今天沒吃飯了,昨天也沒吃。

12月23日,陸燃,你現在在跑步嗎?我想吃芒果幹了。

12月24日,“陸燃,面包好硬,我好想吐。”

12月25日,陸燃,今天是聖誕節,你冷不冷?你媽媽有沒有給你織毛衣?

12月26日,陸燃,外面的光好刺眼,我把窗簾拉上了,遮住太陽,也好像把你遮住了。

12月27日,陸燃,今天我去臨瀟河,想到你那天抱著我,也好想念倩倩的熊博士軟糖。

12月28日,霧霾,陸燃,我的頭好痛,我不知道怎麽了,我睡不著。

不是連貫的敘述,而是碎片式的傾訴,壓抑的筆觸,越來越多的淚漬暈開了字跡,將那些“陸燃”、“想你”、“冷”、“睡不著”、“吃不下”反覆浸潤,模糊又清晰。

一次,兩次,三次……看著自己的名字被一遍又一遍地寫下,看著那些被淚水打濕又幹涸的褶皺,陸燃只覺得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反覆揉捏、撕扯,痛得她幾乎無法呼吸,喉嚨被巨大的酸澀堵住,視線迅速模糊。

沈清嘉,你為什麽……任何事情都要自己扛?我們不是戰友嗎?不是說好了“有我在看”嗎?

沈清嘉,你有這麽多天,都沒好好吃過一頓飯,睡過一個好覺了嗎?

沈清嘉,我還沒帶你去天文館,看真正的、完整的星空,你怎麽就……倒下了?

沈清嘉……我也,很想你。

滾燙的淚水終於沖破眼眶,大顆大顆地砸在日記本粗糙的紙頁上,和那些舊淚痕重疊、融合。她慌忙用手去擦,卻越擦越濕。

她只能緊緊攥著日記本,將額頭抵在冰冷的玻璃窗上,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抖動,壓抑的嗚咽聲從喉嚨深處溢出,在空曠安靜的走廊裏,顯得格外清晰而破碎。

病房內,那團隆起的被子依舊在微微顫抖。沈清嘉將自己深埋在一片黑暗和潮濕之中,情緒像脫韁的野馬,失控地奔騰。

豆大的淚珠不斷滾落,很快在枕套上洇開一片深色的水跡。她死死咬住被角,不讓自己哭出聲,身體卻因為極致的壓抑和悲傷而抖個不停。

她為什麽要來?是陳穎又去求她了嗎?她是因為……想我才來的嗎?還是僅僅因為同情,因為責任感,因為自己這副病懨懨的樣子?

混亂的思緒、自我厭棄、對母親擅自做主的憤怒、對見到陸燃的渴望與恐懼……種種情緒交織沖撞,讓她本就昏沈疼痛的腦袋更加暈眩,像要炸開一般。

她恨不得自己立刻昏過去,什麽也不想,什麽也不感受。可是她停不下來,整個人蜷縮在潮濕冰冷的被窩裏,抖得像秋風中的最後一片落葉。

病房內外,一墻之隔,兩個少女,一個在被子構築的黑暗堡壘中無聲崩潰,一個在走廊冰冷的窗前淚如雨下。

同樣的悲傷,同樣的思念,同樣的無能為力,卻隔著那扇門,無法傳遞,無法交融。

走廊長椅上,陳穎聽著陸燃壓抑的哭聲,看著病房門縫下透出的、死寂般的光,再想起日記裏女兒那些絕望的文字,終於徹底明白——自己從頭到尾,或許都未曾真正了解過這個女孩身上那份真摯和熱忱,也從未真正走進過自己女兒那個看似優秀完美、實則早已不堪重負的內心世界。

但是,一切都好像太晚了。她的女兒,已經被她自以為是的“愛”和“期望”,折磨得面目全非,縮在殼裏,連見一眼想見的人都不敢。

為什麽她當初沒有發現女兒日漸消瘦下的沈默是求救?

為什麽她要在生日那天,揮出那摧毀性的一巴掌?

為什麽……

無邊的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在這個寒冷的跨年之夜,將她徹底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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