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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對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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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對峙

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走廊的光線和聲響隔絕。包廂內頓時陷入一種比窗外凜冬更深邃的寂靜。

空氣中殘留的蛋糕甜膩氣味、烤肉油脂冷卻後的微腥,與尚未散盡的震驚、悲傷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不適的凝滯感。墻上的彩帶無力垂落,吃剩的蛋糕塌陷著,像一場狂歡後荒涼的廢墟。

陸燃轉過身,面對著沈清嘉的母親陳穎。她深吸了一口氣,那空氣冰冷刺肺,卻讓她因沈清嘉挨打而沸騰的血液和揪緊的心臟,強行冷卻、平覆下來。

臉上屬於少年的惶急和憤怒被迅速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年齡不符的、近乎緊繃的平靜。她指了指剛才沈清嘉坐過的椅子對面:“阿姨,您坐。”

陳穎沒有立刻動。她站在那裏,背脊挺直,仿佛剛才那失控的一巴掌和激烈的爭吵從未發生。

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眼底未能完全散去的紅血絲,洩露了她內心的波瀾。心口的位置,正蔓延開一片密密麻麻的鈍痛,為女兒,也為自己。

但她不允許自己在此刻顯露絲毫軟弱。她依言坐下,姿態依舊優雅,卻帶著一種審視的威壓。

“陸燃是吧,”陳穎開口,聲音已經恢覆了平日的平穩,甚至算得上溫和,卻像包裹著冰層的湖水,“我聽嘉嘉提起過你。”

“聽說上次選拔賽,你拿了冠軍?”她像是隨口問起,目光卻鎖在陸燃臉上。

陸燃放在桌下的手指微微蜷縮,指尖陷進掌心。“是的,阿姨。”她擡起眼,努力讓自己的目光坦誠,

“多虧了沈清嘉……和很多人的幫助,我才能順利完成比賽。”她省略了那些驚心動魄的細節,省略了沈清嘉是如何在幕後運籌帷幄,如何為她抵擋明槍暗箭。那些事,在此刻提起,或許只會火上澆油。

陳穎點了點頭,似乎並不意外,也不甚關心那個冠軍本身。她話鋒平穩地切入核心:“陸燃,我知道你是個好孩子,能拿到冠軍,說明你也很優秀,有毅力。”

她頓了頓,那雙與沈清嘉相似、卻更顯世故冷靜的眼睛裏,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但是,我想你也不希望看到我的女兒為了你,斷送了她自己的前途吧?”

話語不重,甚至稱得上委婉,卻像一記無形的重錘,狠狠砸在陸燃心口。

好重的話。

卻又精準地刺中了她內心深處最無力、最自責的角落,讓人無法反駁。

陸燃的手不自覺地攥緊了粗糙的桌沿,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她低下頭,或者說,她忽然失去了與那雙眼睛對視的勇氣。

陳穎說的是對的。這一切的源頭,樁樁件件,哪一樣不是因她而起?如果不是她,沈清嘉或許還安穩地坐在澤霖一高的教室裏,是致遠班最鋒利的尖刀,是老師口中前途無量的標桿,過著按部就班、毫無風險的精英生活。

“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嗎?”陳穎的聲音繼續響起,帶著一種母親特有的、混合著驕傲與憂慮的篤定,

“如果她留在澤霖一高,保持原來的狀態,以她的成績和競賽履歷,甚至可能不需要參加普通高考,就能拿到頂尖學府的保送資格。”她對女兒的才華,向來有著不容置疑的信心。

“可是,你來了。”陳穎的語氣陡然一轉,不再迂回,那溫和的表象下,銳利的實質浮現出來,

“阿姨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也不是要強詞奪理。但陸燃,我的女兒以前不是這樣的。她上進、努力、專註,知道自己該做什麽,未來在哪裏。我本來從不幹涉她交朋友,可是現在……”

“離她遠點,算阿姨求你了。”

她搖了搖頭,眼底是真切的痛心和不容動搖的決心,“我不能眼睜睜看著我的女兒,在這條歧路上越走越遠。”

歧路。

陸燃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弧度苦澀而冰涼。在陳穎,或許在大多數人看來,和她們這些“前途未蔔”、家境貧寒的體育生混在一起,為了所謂的“正義”去對抗看不見的規則,甚至因此與家庭產生劇烈沖突,這就是不折不扣的“歧路”吧。

陳穎的話或許是對的,至少,這是一個普通家庭出身的母親,在現有的社會規則下,能給予孩子的最殷切、也最現實的期望——讀書,上進,擇良友,避風險,穩穩地走向更高、更光明的平臺。

沈清嘉本就該是那樣閃耀的存在,站在人群中央,受人矚目,一路坦途。而她自己,陸燃,在跑道上或許也能閃耀一瞬,但終究……

“阿姨知道你這一路走來不容易。”陳穎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似乎想顯得更具同理心,但話裏的現實意味卻更濃,

“可我們都只是普通人。這話聽起來可能有些刺耳,但這就是現實。我不希望我的女兒被卷入任何不必要的風波裏。我和她爸爸,只是工程師而已。”她特意強調了“只是”,語氣裏有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和界限感。

哪怕是全市最優秀的工程師,擁有過硬的技術和體面的工作,在更龐大的權力和覆雜的關系網面前,也不過是力求自保、不願多生事端的“普通人”。

他們輸不起,賭不起,更承擔不起女兒行差踏錯帶來的未知風險。

陸燃沈默著。她懂,她太懂了。這些年來,除了在跑道上傾盡全力,她在生活中早已習慣了低調、謹慎,甚至有些怯懦。她深知自己一窮二白的家庭像是風雨中飄搖的茅屋,經不起任何額外的風霜。

可即便如此小心翼翼,還是被董雪盯上,被拖入算計的漩渦。如果不是沈清嘉……她可能早已失去站在跑道上的資格。

現實就是如此冰冷。這個社會沒有多少林州那樣天生就在羅馬的“少爺”,她跑得再快,對於很多人而言,也不過是劃過天際的流星,短暫照亮夜空,然後迅速湮滅,留不下痕跡,改變不了什麽。

“你能理解嗎?陸燃。”陳穎看著她,目光裏沒有了最初的尖銳敵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沈的、近乎懇切的疲憊,

“作為一個母親,我有責任,也必須盡我所能,護我的孩子周全。這是我最基本,也是唯一的訴求。”

陸燃閉上了眼睛,覆又睜開。眼底翻湧的覆雜情緒——自責、無力、不甘、還有對沈清嘉處境的心疼——都被她強行壓下,沈澱成一片深黯的平靜。

“阿姨,對不起。”她開口,聲音有些幹澀,但清晰,“我不該這麽唐突地帶人來打擾,更不該……讓事情變成這樣。”

她指的是這場混亂的生日會和隨之而來的沖突,“請您理解,沈清嘉幫了我很多,我一直沒有機會好好感謝她。這次來,只是想給她過一個生日,彌補一下心裏的遺憾……僅此而已。”

心口鈍痛。她沒有能力改變現狀,更沒有資格要求什麽。那股深重的無助感和自責像冰冷的藤蔓纏繞著她,撕扯著她,但最終,只能化為一句蒼白無力的:“我很抱歉。”

“阿姨,請您放心。”她挺直背脊,目光迎上陳穎,做出了承諾,“今天之後,我和她們……都不會再來打擾沈清嘉的生活。我依然非常非常感謝您女兒對我的幫助,如果……如果以後您有任何用得到我的地方,我一定會盡力。”

陳穎臉上露出一絲極淡的、近乎寬容的笑容。她能幫到自己什麽?一個再普通不過的體育生,最大的價值或許就是在賽場上那十幾秒的沖刺。但對方的姿態和承諾,讓她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了一些。

“好,阿姨謝謝你能理解。”陳穎的語氣徹底緩和下來,恢覆了社交場合應有的禮貌,

“那這次的事,阿姨就不追究了。希望你們以後能保持適當的距離。有什麽事……等高考結束以後再說,好嗎?”她給出了一個看似通情達理,實則劃下明確界限的建議。

陸燃看著陳穎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有著為人母的堅持,也有著她無法撼動的現實考量。

她想起沈清嘉剛才奪門而出時單薄顫抖的背影,想起她紅腫的臉頰和崩潰的哭喊,心中五味雜陳。最終,她只能將所有翻騰的情緒死死壓住,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阿姨。請您放心,我們今天就會離開江北。”她頓了頓,猶豫片刻,還是將那句擔憂說出了口,

“不過……阿姨,沈清嘉最近的狀態,好像有些不對勁。希望……您能多關心她一下。”

陳穎微微蹙眉。女兒最近是瘦了些,精神不好,她只當是轉學適應期和學業壓力,加上剛才吵架情緒激動,等她自己想通,慢慢就會好起來的。年輕人,哪個沒有點情緒波動?但她還是維持著表面的禮貌,點了點頭:

“好,阿姨謝謝你對清嘉的關心。”她站起身,拿起自己的包,“下學期結束你就要高考了吧?阿姨提前祝你高考順利,取得好成績。”

客套而疏離的祝福。

陸燃也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替陳穎拉開了包廂門:“謝謝阿姨。也祝……您女兒前程似錦,金榜題名。”

陳穎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麽,徑直走了出去。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裏清脆地響起,漸行漸遠。

直到完全聽不見,陸燃臉上那勉力維持的表情才徹底垮塌下來,她靠在冰冷的門板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只覺得疲憊從骨頭縫裏滲出來。

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急促地震動起來。她掏出來,點開那個小群。

付玉發了一條信息,後面跟著幾個焦急大哭的表情

「燃姐,我們跟著嘉嘉,她哭得好厲害,而且……而且一直在吐,怎麽辦啊?[大哭][大哭]」

陸燃的心臟猛地一縮,來不及細想陳穎的話和剛才那場耗盡心力的對峙,手指飛快地打字回覆:

「地址發我,等我過來。」

她收起手機,最後看了一眼這間一片狼藉、承載了短暫歡愉和激烈破碎的包廂,毫不猶豫地轉身,朝著沈清嘉可能所在的方向,快步追去。

作者有話說:

第一次見家長就是這種局面,大家怎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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