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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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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險

初夏的天像喜怒無常的小娃娃,變得極快。早上出發時還是晴空萬裏,陽光燦爛,等沐翺章和嚴遂之兩人抵達丹陽時就開始陰雲密布。

車子在陰沈沈的天幕底下平穩地行駛著,沐翺章從副駕上往外望去,還能看見鄉間的野蜻蜓在池塘低空處盤旋。到了趙家村村口的大榕樹,沐翺章一下車就聞到撲面而來的空氣中隱約漂浮著潮濕的味道,泥土味的。

一場暴風雨正孕育著。

嚴遂之回小樓安放行李,沐翺章已經等不及地徑直去了考古工地。

“張副隊,這幾天工地上的情況怎麽樣?”一到工地,沐翺章就找上了暫代工地負責人的張副隊。

“沒什麽異常,發掘進度在計劃內。多虧你之前拜托村裏德高望重的老人給那些從村裏招募的工人開了次思想教育會,現在啊,他們幹活的效率肉眼可見地提上來了。尤其是趙村長的二兒子,趙二,腦瓜子比其他人要靈光,自己又肯學,幫了我們隊不少忙,給那些工人起了很好的帶頭作用。”張副隊的聲音和他本人一樣,溫溫柔柔,如沐春風,聽著就讓人覺得很舒服。

趙二?沐翺章暗暗記了下來,在巡視考古工地時特別留心觀察了一下趙二,發現趙二已經不在白天宇負責的探方幹活,而是去了小宋負責的探方。

“趙二之前不是分配給你了嗎?怎麽去了小宋那邊?”沐翺章微微蹙眉,問白天宇。

白天宇不高興地撇了撇嘴:“還不是因為我這探方裏頭沒挖出什麽好東西,小宋那邊挖出了好些青瓷,他說他沒見過,想去學習學習,再加上我和他磁場合不來,就隨他去了。”

沐翺章眸光一沈,什麽叫磁場合不來。

“你和他鬧矛盾了?”

“沒有的事!”白天宇解釋道,“他人是聽好學的,經常找我請教一些問題,但是吧,我也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和他親近不起來,不太喜歡他。”說到最後,白天宇仿佛心虛一般降低了音量。

“我知道了。你繼續工作,我去小宋那邊看看。”沐翺章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對趙二這人打了個大大的問號。

白天宇心思單純,一騙一個準,但他從小到大遇到的竟都是好人,有壞心眼的人在一開始就被他排除在社交圈之外,能做到這點全靠他精準的第六感。現在,白天宇卻說不喜歡這個被張副隊誇了又誇的趙二,這就令人深思了。

沐翺章立刻去了小宋負責的探方。

沐翺章冷眼旁觀,發現趙二的確如張副隊說的那般,頭腦靈活,小宋教他的東西他一點就通,一學就會。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對考古很感興趣,也很有熱情,看向那些出土的青瓷時,兩眼都在放光。

但是——

不對。趙二的確有點奇怪。

沐翺章目光微沈,這個趙二雖然面相看著憨厚老實,但是在小宋沒註意的時候,他看向那些出土器物的眼神不太對,有種異乎尋常的狂熱。

沐翺章站在視覺盲區沒有現身,默默觀察了趙二好一會兒。那種怪異的感覺越發明顯,揮之不去。

傍晚收工,憋悶了一整個白日的雨終於在一聲“轟隆”震耳的悶雷過後,迫不及待地奔赴人間。“嘩嘩嘩”的落雨聲漸起,千萬道水線砸在地上,摔打出大大小小千萬個水花,地面上逐漸形成了一層薄薄的雨布,上頭還咕嘟咕嘟冒著雨泡。

“這雨來得真不是時候,幸好我們看見陰天提前做好了準備,防水布和遮雨棚都弄好了。”張副隊站在小樓屋檐下望著外頭的雨,神色裏頭多少有些無可奈何,有帶著一些慶幸。

“等雨小些我們再去工地檢查一下。”雨聲嘩嘩,敲打著屋檐,也仿佛敲打在沐翺章心頭。想起趙二看向那些出土青瓷的眼神,他總覺得心裏頭沈甸甸的,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暴雨一下就下個不停,整個趙家村都被籠罩在震耳欲聾的雨聲中,直到夜色降臨,也不見止歇。

村子裏本來就沒幾盞路燈,其中有一半還是壞的,剩下的一半,勉勉強強點亮了荒村的夜,但在狂風暴雨的敲打下,碩果僅存的那兩盞路燈,終於還是徹底熄滅了它們那暗淡昏黃的光。

整個趙家村陷入濃沈的黑暗中,小樓裏的考古隊也陷入了香甜的睡夢。

“轟——”

“嘭——”

巨響驚天動地,撕破雨簾,仿佛連身下的床榻都被這聲響震得抖了三抖。

“怎麽了怎麽了?”

“地震了嗎?”

“發生什麽事了?”

無數人從睡夢中驚坐起,整個趙家村都被突如其來的巨響震醒。

“老大,這動靜也太大了,萬一村子裏發現使俺們幾個幹的——”曬谷場的角落裏,一個高高壯壯的黑影披著雨衣,打著手電照明,聲音裏畏畏縮縮,戰戰兢兢的。

“閉嘴!不會說話就別說了,聽老大的!”另一個尖細的聲音呵斥道。

被二人稱之為老大的人在兩人都安靜下來,齊齊等候下一步的指示時,終於緩緩開口:“先分散藏起來,村裏人聽到動靜肯定出來查看情況,等考古隊的人都來到這邊,我們再趁亂出現,混進人群裏,最好再去考古隊那兩個隊長面前露露臉,洗脫我們的不在場嫌疑。”

為首者的聲音音質很厚,聽著竟是憨厚而老實的,光聽聲音誰能想到他就是今晚這場爆炸的主導者。

“老大,俺,俺有點害怕……”

“蠢貨,想賺大錢就不能慫!老大說了,那墓主人可是皇帝,裏頭好東西多著呢,咱們偷偷運幾件出去拿到外頭,能賣好多錢!”

“噓!有腳步聲,有人要來了快點分散藏好。”

爆炸聲響起時,沐翺章正在房間裏安睡。他睡得淺,聽見巨響就驚醒,立刻想要坐起身,卻發現腰上被某人有力的臂膀被摟得死緊,用手推都推不開。

“小沐?怎麽了?”某位教授可算醒了,聲音裏帶著剛睡醒的輕微沙啞。

“似乎是村外頭發生了爆炸,我要出去看看。”沐翺章急出聲。無論是曬谷場的石獸還是發掘到一半的南朝帝陵,都不容有失。不去確認一下二者安好他睡覺都睡不踏實。

“我和你一起去。外頭還下著雨,把雨衣穿上。”外面又黑雨又大,嚴遂之當然不可能讓沐翺章一個人出去,於是也跟著起身穿衣。

兩人帶著小樓裏的考古隊隊員趕到爆炸發生地時,曬谷場已是一片混亂。手電筒和煤油燈的光四處亂晃,尖叫聲、疑惑聲、抱怨聲、議論聲吵成一片,人聲嘈嘈切切,錯雜在劈裏啪啦下個不停的雨聲裏,吵吵鬧鬧,充斥於耳,亂糟糟一片。

沈黑的雨夜沒有一絲月光,伸手不見五指,更何況身邊人的褲腳和鞋襪。擁擠中,不少人的鞋子都被不知名的人踩掉。

混亂中忽有一陣急促的鑼響沖破一切喧鬧,強勢地鎮住了慌亂的人群。手電筒的光循著聲音齊齊掃向鑼響處,人聲驟止——

是趙村長。

“都安靜!幾十張嘴在一起吵吵,俺都聽不清誰在說話。十三,你就住在這附近,跟俺說說,到底發生了啥事,那動靜是怎麽來的?”

所有村民都屏息凝神,等著趙十三的回覆。

“有人把曬谷場上的石獸給炸了!”趙十三顯然氣急,喉嚨沙啞,還有些漏氣,用他那蒼老的聲音訴說著惡人的罪行,聲音像破敗但不失淩厲的風聲。

“什麽?!”白天宇和小宋兩個小年輕沈不住氣,最先叫了起來。

兩人拿著手電筒急急往石獸所在處一照,果然只剩下一地碎石塊,只有底座還剩了一小半殘留在原地。

小宋氣死:“誰幹的!他媽的誰幹的!”這炸的是石獸嗎?!這炸的是他的畢業論文!

白天宇本來也很生氣,但一見平日裏從沒發過火的小宋居然氣得爆粗,他的火氣莫名就妙地就小了一點。

“趙村長,讓村民們都散了吧。回去的時候留心不要踩到或帶走地上的碎石,我們等人走了再這一塊圍閉起來。現在天沒亮,雨勢眼看著又要變大了,只能等明天天亮再來處理。”珍貴的石獸被毀,沐翺章臉色自然說不上好看。

“好!”猜到有可能是村裏的人犯了事,趙村長幹瘦的臉上鐵青一片。

雖然說著要等天亮再處理,但沐翺章回到小樓後卻再也睡不著,硬生生睜眼熬到天明。暴雨連著下了一宿,浩大的聲勢到次日已經大為漸弱,只纏纏綿綿地飄著些雨絲。

沐翺章領著一眾考古隊員到曬谷場上整理碎石。有好些從村裏招募來的工人自發自願地過來幫忙,其中就包括趙二。

說實話,昨夜那場爆炸,沐翺章心裏嫌疑最大的就是趙二。但趙二炸毀石獸,對他本人沒有任何好處,他似乎又沒有作案動機。

沐翺章百思不得其解,幹脆專心指揮眾人收集整理石獸被炸開的碎石,查案的事還是交給警察來處理吧。

在眾人齊心協力之下,花了一個上午很快把附近能找到的碎石都找齊了。

“先把碎石搬回小樓的臨時實驗室,等所裏的石刻修覆專家過來了,再著手準備修覆的事。”沐翺章吩咐道。

“好。”張副隊領著考古隊員們搬石頭去了。

沐翺章心裏還記掛著發掘中的帝陵,昨夜下了那麽大的一場雨,雖然提前做好了防雨措施,但也不知道能不能把面積那麽大的工地完全保護住。

沐翺章要去考古工地,嚴遂之自然打著傘跟上。

白天宇見了,連忙小跑著黏了上來:“師兄,你是要去工地那邊嗎?帶上我,我也去!”

“沐隊長這下了雨的泥地可不好走,把你們的鞋子弄臟了可就不好了,還是俺去吧,俺在泥地裏走慣了,就是檢查一下遮雨棚和防水布蓋不蓋好這點小事,交給俺來就好。”趙二憨憨地笑道。

“不必,我親自去看過才放心。”沐翺章不動聲色。

“那,那俺也跟著去吧。有什麽要幫忙的盡管跟俺說!”趙二撓撓頭,也跟了過來。

“既然有趙叔幫忙,你就不用過來了,去幫張副隊吧。”沐翺章瞥了眼又在暗暗吃醋鬧別扭的某位教授,把白天宇打發去搬石頭了。

“啊——?好吧……”白天宇垂下頭,沮喪得連狗尾巴都耷拉下來。此時,所有人都沒想到,沐翺章這個決定反而救了白天宇的命。

沐翺章原以為把趙二放在眼皮底下就安全了,但人心之險惡又豈是良善之人能想象的。誰也沒有想到,看著憨厚老實的趙二,竟然膽大妄為至此,眼看沐翺章等人即將發現他們偷盜文物留下的手尾,竟引爆炸藥,意圖把沐翺章和嚴遂之埋在山石堆裏。

雖然嚴遂之眼疾手快,見勢不對,立刻護著沐翺章往旁邊躲去,然而已經來不及了。千鈞一發之際,也是天無絕人之路,嚴遂之護著人一腳踩空,那半人高的雜草叢後竟是個斜坡,兩人直接沿著斜坡一路滾進了一處山洞裏。

嚴遂之死死護著沐翺章,後背傳來劇烈的疼痛,他楞是一聲不吭。

“轟隆——”

□□炸響,無數山石滾下,竟直接把洞口堵死了。

但他們,也算暫時安全了。

腦子裏緊繃的弦一松,嚴遂之痛暈過去,世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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