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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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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

在日本軍隊占領上海,接管南京之後,對上海這座號稱是“東方小巴黎”的國際化大都市的打擊可謂是毀滅性的:近5000家工廠作坊被摧毀,無數難民湧上街頭後被餓死、病死、凍死在路邊,數十條繁華街道被盡數摧毀,辛亥革命以來在華的原始工業積累如同巨樹被連根拔起般僅剩斷壁殘垣……日本人成為了披著偽善幌子的主人,絕大多數的煤炭、鋼鐵、電力設施被日軍接管,日常生活的米面糧油也受日軍直接管轄。1941年12月7日,日軍正式對英美兩國宣戰,聲稱其“破壞了東亞地區的繁榮”,此後上海陷入全面淪陷,就連匯豐、花旗這樣的英美銀行也無能幸免。

談判破滅且日軍被襲擊的消息很快震驚了日本的高層,就連遠在滿洲的軍官也聽說了這起事件。伏見宮親王則更是龍顏大怒,“真是奇恥大辱!”他怒喊道,“區區臭蟲一樣的東西怎麽敢對皇軍反抗!”

山田中正因為炸彈震碎的玻璃而受了多處擦傷,腰腹部也因擦槍走火受了輕傷,經此一役,他明白自己在軍中暫時擡不起頭。

“是我的失職,請親王陛下懲罰我。”山田中正深知這是日本軍隊在滬作戰的最大失敗,伏見宮親王為此已經兩夜未眠。日軍事後去林家抄家也沒有任何收獲,傭人和家中值錢的金銀早已人去樓空,這一切都是被盤算好的計劃。

在作戰以後,林風依跟著撤退的賀祐章順利地收納進了位於英美聯合租界的一處據點,這是她第一次深入敵腹的作戰,此刻她的雙手顫抖,還無法從心悸中緩過神來。

被他們抓到的日本兵,田中慎二還尚未蘇醒,被麻袋罩著腦袋一同被帶出了林家公寓,秋高氣爽,外面的體感溫度低,他身上只穿著一件單衣。國民衛隊的地下黨為他的存在而炸開了鍋。

“要不要把他處決掉?”一位國民黨下士問賀祐章,賀摸了摸臉上因炸彈爆破留下的疤口,火藥濺進眼球的觸感令他一輩子難以忘懷。

“要留他活口。”蹲坐在角落裏的林風依說道,聲音不大,在場的所有人都恰到好處地能聽清。這是林第一次當著國民軍發表意見,如果要這個日本兵死的話,蘇清會下手的,但是……“這個日本兵很重要,要留他活口。”她只記得蘇清這麽說,所以她必須全神貫註阻止賀祐章他們殺人滅口。

清晨的陽光溫暖地瀉進窗欞,蘇醒後的田中慎二似乎明白自己淪落到了敵方手裏,被罩著的麻袋前後扭滾。

“安靜點。”林風依擔心蘇清的狀況,幾乎是一夜未眠,此刻她早已留意到俘虜蘇醒,她在田中身邊用日語輕聲對他說。

“嗚嗚……嗯唔。”

賀祐章他們還沒有起來,地下黨的成員們四仰八叉地擠著幾間狹小的房間睡覺,只有林風依躺在了唯一的一張窄床上。

田中慎二的肚子傳來饑餓聲,他已經油鹽不進快要兩天了,腹部痛苦地收緊以緩解饑餓感。

“他還沒吃飯……”林風依腦海中天人交戰,“反正人不吃飯三天也不會死,但是還是給他吃點東西吧?可是他作為戰俘……”

林風依並不清楚為何,她對田中慎二沒有像其他的日本兵一樣厭惡至極,因為她見過面的原因嗎?

也許是因為田中慎二從未在她面前展現出任何咄咄逼人、狂妄自大的態度吧。

“我去給你找點吃的。”

他們從林家帶來的物資裏還有水和饅頭,林風依拿了一個饅頭遞給田中慎二,並把他的塞嘴布解開。

“請你不要發出任何聲音。”

田中慎二點點頭。

雙手雙腳被麻繩捆住並用鎖鏈死死釘在床頭的田中慎二無法自如地吃饅頭,林風依嘆了一口氣,只能由她來用手將饅頭撕成小份餵給他吃。穿著裙裝的林小心翼翼地盯著田中的一舉一動,留意著周圍的環境,還好現在還沒人醒來。

“你們不殺了我嗎?”田中慎二吃了饅頭,喝下一口水後如獲新生,像是鼓足了勇氣,他用蹩腳的中文問她。

“有人囑咐了我,不能殺你。”林風依用流利的日語回答他,“他說要你活著。”

田中慎二好似羞愧般低下了頭,“我們抓到中國的男子就殺。”他已經看見無數中國人慘死獄中了,簡直就是地獄般的景象。

“所以那是野蠻人的做法。”林風依肯定地說。

“你的日語真好。”田中慎二繼續說,如果形容她的日語“像日本人一般流利”,她一定會生氣的吧,“謝謝你的食物。”

山田中正很清楚地知道誰在從中做梗,明子也很關心他的傷勢,她正住在山田下榻的屋內,因為明子公主的到來,伏見宮親王特意整理了一間幹凈的屋子給山田中正,以供他和明子共同起居生活。

“您醒了,早飯已經煮好了。”這是山田中正每天蘇醒後聽到的第一句話,明子已經自覺地開始照顧他的餐食,“用膳完畢後,我來給您換藥。”

“有勞了。”

他們二人的對話就像是十年夫妻般相敬如賓,盡管來上海不足半月,在明子的記憶中,山田中正從未像一個普通的丈夫般對她頤氣指使,他一直在用敬語同她說話,就連自己的哥哥都從未像這樣禮貌地尊重過她。明子的內心暖融融的,她相信她和山田中正會有幸福的未來。

和明子在一起相處了數十日,山田中正的內心卻很掙紮,故而他經常以“軍中事務繁多”為由早出晚歸。

他知道,以常人的目光來看,明子實在是不可多得的皇室明珠。從小在京都皇宮內長大的明子公主,自幼便以“皇室美人”的稱號聞名,儀容儀表舉手投足間都像溫室中栽培的白玉蘭一樣寧靜端莊,眼神和笑容也溫文爾雅。

是夜,想到明子還在家裏苦苦等待的山田中正,寫著手裏的文件,兀自放下了手中的鋼筆。

窗外的月光照亮上海這座城市的一隅,接管了英美兩國的大型銀行以後,山田中正又被分到了許多財務的工作,他仿佛能想象到一只巨大的魔鬼正在以武士的姿態將這個如同巨龍般古老的國家分屍離斷。日本,這個他日日宣誓效忠的帝國,如今已然成為一副瘋狂的樣子……

“咚咚。”

有人敲響了辦公室的木門,卻遲遲不見進來。

“咚咚咚。”

山田中正的腦海閃過一絲疑惑,卻又掙紮著像是升起了什麽希望一般,他火急火燎地打開了門。

深夜寧靜的走廊裏只有一個人的身影,以低沈而熟悉的聲音向他問道:“和女人的新歡如何?”

冰冷沈寂的聲音。

“嘗過了海水的滋味了嗎?……她的口面是否濕的厲害……讓你流連忘返?”

是沈清。

“……”

心心念念找了數月的人再度出現在眼前,山田中正腦海中理智的弦在一瞬間被挑撥,齊齊發出了“嘶呀”般難聽的異響,而後情色的欲望如同潮水般洶湧地拍擊上岸。他以光速沖上前吻住了沈清。

(中略)

“其實1937年的時候,你的母親並沒有死。”

沈清頓了一下,顯然他對自己的母親還留有記憶。

“在我們的包圍下,你的父親被殺了……但是家裏一位抱著孩子的孕婦被送出了城,那大概就是你的母親吧。”

山田中正的話語將他們的思緒拉到了數年之前,大屠殺的喪鐘鳴泣的那個白日,他看著雙手漸漸透明的粘液,仿佛回憶起了那個男人對他下詛咒時的鮮血。

“那時,我第二次來中國,也是第二次來南京。”

“真的是很美的城市,我很抱歉我們違背了國際上的約定,屠殺了平民。我也深知自己無法阻止這一切的發生,從歷史上看,弱小的國家被屠戮是一件無比正常的事情,我不斷地麻痹著我自己,正如同落後而體弱的羚羊會被獅子咬死一般,我通過告訴自己‘弱肉強食是自然的法則’來逃避這種愧疚感。”

一向寡聞的山田中正很少如此坦誠地說出自己的想法。

沈重的話題令沈清無所適從,在如此動蕩的時代,人命被視如草芥,每天都有人餓死在街頭巷尾,被炸傷、被當作間諜處死的人比比皆是,南京和上海已經不是什麽美麗的城市了,死亡為大地蒙上了陰影。

“謝謝你沒有殺死我的母親。”沈清說,聽不出話語中的情緒,“所以你現在的意思是要把我送回去,還給我的母親。是這個意思嗎?”

山田中正看向沈清的目光仿佛是一潭深不可測的井,眸色灰暗。

戰爭終有一天會結束,對英美宣戰的日本如同一艘行駛在暴風雨海浪中的巨輪,所幸北部的蘇聯受到中立條約的影響,尚未插手日軍對華的作戰,表面上看,在華日軍可謂是形式尚好。

但是山田並不這麽認為,珍珠港襲擊以後,大陸對岸的美國工業生產正在向軍事領域迅速傾斜,在與德國人交火失敗、被日本人“狡猾”偷襲之後的美國似乎正痛定思痛地加強武器制造與戰爭研究,這將會是對日本國最大的威脅。畢竟,他親眼見證過美國的工業實力。美國坐擁全世界最好的幾處礦產和資源,如果此前一直高高掛起的美國決意與日本作戰,戰爭的形勢恐怕會有諸多變局。

“你可真行。為什麽不讓我從一開始就留在她身邊呢?”成年後的沈清習慣於沒有雙親的生活,對許久未見的母親以“她”相稱。

“你還記得魔鬼的故事嗎。”

“那時候我動心了。”山田中正與他相對,眷戀地撫摸著沈清的肩上的那處傷疤,如今已是兩只翻飛的蝴蝶,姣好且英俊的面容讓他不舍得殺死這個他第一眼見到並深深愛上的中國人,但沈清並不想看山田中正,於是山田只能自顧自地繼續說道,“當時你受了傷,我沒辦法拋下你不管。”

“你說戰爭會停歇,如果戰敗以後,你想和明子一起回到日本……結婚,生子……所以……”沈清哽噎著問:“你是要拋棄我了嗎?”

這大概是全世界最令他痛心的問題。

“對,你是一個男人。”山田中正看著沈清的眼睛說,“你我身上皆背負著仇恨。”

他穿上襯衫上衣,寫了一張紙條遞給沈清,同時在抽屜裏拿出了一張事先準備好的通行證,沈清和他皆有過目不忘的本領,上面是一個重慶的地址和聯系電話。只是匆匆看了一眼,沈清便將紙條就著山田中正的辦公室裏的暖爐燒毀了,至於通行證則是軍用物資的準入許可證,有最高軍銜的授權可以在多個關口自由出入。

這大概是他母親所在地的聯系方式,即便山田中正一言不發,沈清也了然於胸,他將這張紙條和通行證交給他,是希望他向著西北逃亡嗎?

弱國無外交,面對被蠶食的中華大地,沈清也深感痛心。長久以來,他一直以為母親徐思燕已死,如今得到母親尚在的消息,心中空蕩的寂寞找尋到了一點家人的溫暖。母親也許已經有了新家?他能出現在母親的面前嗎?沈清不知道,但他永遠是母親的兒子。

告訴他這一切的山田中正無疑是自私的。

“他以為自己是支配者嗎?他對我的感情就是如此招之即來、揮之即去嗎?”沈清的心裏油然而生一種憤懣之情,盡管他早知這終究是無疾而終的感情,可男人果決的態度依舊刺痛了他。他感受到自己確實被背叛了,事到如今,他已成為山田中正攀上高枝、飛黃騰達的阻礙了吧。

“通行證我就收下了。但從今以後,你我陌路。”

沈清擦拭幹凈自己的身體,重新穿好衣服,咬牙切齒般對山田中正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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