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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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懲戒

不知過了多久,赤裸著的青年站了起來,就在前幾秒還緊密貼合著的腰肢如同從中間剖開的魚腹一般,生生地分離開來。

“繼續嗎?”

沈清卻執意搖搖頭,出口的聲音連帶著被男人扶住的身體都像殘風中飄揚的木葉一般。

“我可沒您那麽好精神。”說罷,嫣然一笑,雖然只是一日之間,同樣的面皮裏好似金蟬脫殼,內在的光景似乎大不相同。

沈清看了看,外衣已是穿不得了,便就著破洞罩在內裏,在儲物間找到了老舊一些的工服。

“我先行離開,貴人自便吧。”青年表現出的與方才大不相同的冷淡並沒有令山田中正大為光火,相反,他默許了沈清的態度,或許這就是所謂的賢者時間一類的吧。

沈清沒有在回來的路上找到滾落一邊的蜜瓜盒,他希望單單一個頭顱並不會造成太大的恐慌,然而在這個草木皆兵的時代,第二天的一個大早,這一整個事件的結果便高調地占據了各大報紙的頭條,日本人高層誓將兇手緝拿歸案。

沈清起了一個大早,黎明時分他穿戴整齊,不再是一套破爛衣服而是換上了一身藏青色加厚長馬褂,本來想著面皮也是要的,拿上皮囊的片刻卻欲行又止。沈思片刻,拿上了時興的粉刷。

瘦小的黃包車夫帶著鬥笠穿著破布衣服,腳上一雙穿了幾個冬天的棉布鞋淌著上海老街道的泥水。這天早上,上海幽幽下起一陣小雪來,沈清又後悔起出門沒有帶著面具了,寒風吹著暴露在外的面皮,生生地疼。

到了上海一處老街巷,長布棉褂的青年下了車,給了車夫一枚銀元。這還不是青年最終的目的地,穿過這個街巷,轉幾個街角,到了一處沒有門匾的老房子面前,沈清才收了手中的西洋傘,走上前,面色莊重。門上貼著一對門神,是古老的武將和文將的神靈。

一個外相三十歲的婦女走上前來,沈清恭敬地與她打了一個照面,婦女並未理他,徑直接過了沈清手中的手禮,帶著一種不懷好意的語氣:“師父在內屋等你。”

沈清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至始至終青年從內心深底處表現出來了一種凜然大義,他好像知道那扇門背後有什麽在等著他,或者推開那扇門他要決定自己將迎接什麽。

一如既往,屋子裏氤氳著烏蒙蒙的熏香,是上好的木香。老爺子坐在花木搖椅上,這把木搖椅上的毫無掩飾的木紋細膩而勻稱,無一處瑕疵,質地有光澤,據傳為清乾隆年間宮廷巧匠所制。

手裏捧著摯愛的銅暖爐,見了來人,頷首示意他入座:“不必拘謹,坐吧。”

沈清沒有遂師父的意思,他先是擡眼看向了自己的師傅,而後一步步走到了廳堂正中,一掀馬褂前擺,雙膝直直跪在了冷硬的地板上。

“你……這是何意?”

跪在地上的人不敢有一絲懈怠,大腿以及上半身垂直地面。

“弟子有染。”

四個字之間沒有停頓,沒有猶豫,像被庖丁拿刀割開的皮囊,切下的肉。

隨後是一陣長久的沈默,古老的沈香交雜著青年平緩的呼吸。

“我與……日本人有染。”

“當!”

一個帶著熱度的東西不偏不倚砸到了沈清頭上,是銅暖爐。

沈清自然是不敢躲的。

這笨重的銅暖爐隨後滾落在了地上,打破了這陣寧靜,定是歪曲變形了。響聲在一間靜謐到只有兩人呼吸的屋子當中是有多大自不必說,沈清耳蝸不斷響徹著那陣金屬的震顫聲。

“畜生!”

老爺子情難自已,聲音令窗欞上的琉璃碎片都哆哆嗦嗦。察覺到自己罵的重了些,坐在椅上的老爺子的語氣又收斂了些。

“還是不是吾國人!沈清啊沈清,吾這老爺子當初瞎了這雙老眼收你這個關門弟子——是否?!”

氣急敗壞的老爺子語調上揚,音量爆發,幾乎是從花木搖椅上跳了出來,一把山羊胡根根抖擻而分明,面色發紅發脹,像是索命的烈鬼。沈清自然從沒聽過這樣的呵斥,在今天之前,他從來都是溫順而乖巧的,但暗藏鋒芒。

“沈清啊,沈清啊……”口中不斷嘀咕,不斷嘀咕著這個名字,兇惡的牙齒似乎想把它們咬碎。

老爺子捋了捋山羊胡子,用眼神打量著跪在地上的青年,忽然擡起頭,花白蛾眉下的眼睛倏然犀利。

“是日本男人?”

沈清難看的面色藏在陰暗房間中,連語氣也有點顫抖。老爺子知道他日語說的好,他卻沒想到老爺子能猜到這個份上。

“……是。”

“阿竹,取手尺來。”

方才開門迎接的婦女拿來一根細長的竹尺,估測是有兩尺。深呼吸後,調整好了自己的心情,沈清淡漠地擼起了雙手的袖子,露出了胳膊肘和手腕乃至一對白皙的五指手掌。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麽,都是他必將承受的。

“沈清,即日起你滾出這門,休讓吾人再看見你。現在,環顧四周,可知吾人為何無子嗣?”

“不知。”

“為東洋老鬼所殺。”

“——!?”沈清好一會兒才把頭擡了起來,直面昔日師傅的表情,老人的真正顯現出了一種老態,風霜和歲月,或者這世道,究竟怎樣摧殘過他,剜去他的心肉,都能從一顰一蹙一條皺紋當中讀出來。老人,原來不像沈清曾經想象過的一樣堅韌不屈,遺世獨立,老人,原來也只是個痛失愛子的老人而已……嗎?

“‘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昔日忠清先生的教誨,你可知?”

“知。”

“知,為何還與日本人……?”

沈清低頭,沈思,為何與他?為何喪失了理智與他?面上是清冷如僧人,腳下的土地與根系早早的已經在那裏了。那個雨夜裏男人留給他的承諾就這樣猝然實現了,或者說,是註定了的早晚有一天要到來的事情。

“沒有他,沈清已成焦土。”

這就是答案。

廳堂兩邊各有一尊佛像,金身已有些脫落,但那彎成月牙型的雙眉和休閉的雙眼仍然是他第一次走進這裏的模樣。此時,沈清想著這樣的兩尊佛像。

佛度眾生,他山田中正度不了眾生,唯唯度了他沈清一人,從地獄裏。

“可恥!爾此……!畜生都知陰陽之理,爾人!人者,萬物之靈!爾此畜生!!”

師傅呵斥他——畜生都不如的東西。

那柄50公分的戒尺高高的揚起,然後快速地落下,落下以後還往往彈起。

“山田中正。”

沈清的喉結不爭氣地滾動了一下,這還只是第一下,方才腦海中蹦出來的男人的名字似乎減輕了他的些許痛苦,仿佛此時此刻戒尺烙在他手掌上的不是懲罰,而是男人的名字,以及他心中對男人滿腔的愛意。

是怎樣的可恥呢?

是怎樣的可恥呢?!

沈清有一種想哭的沖動,酥酥麻麻的電流閃過他的四肢軀幹,他的眼睛真的紅了,不同於昨夜的潮紅。他是否真的病入膏肓,他是否無藥可救,只因為愛上了一個人,一個有著與他相同生理結構的人,愛上了一顆會和他一起律動的心?為什麽師傅,過往那個在細微之處理解他的老者變成劍拔弩張的樣子呢?

這樣的塵世當中,愛上的那個人,這份感情不是滿足而快樂的嗎?

穿在那人身上素黑的和服,墨色和茶盞,想親昵也想歡喜,卻終究是罪惡的嗎——“山田中正。”沈清覆在心裏把這四個字念了一遍。

雙膝跪地的青年失聲的笑了,一對黑曜石一樣的眼睛展露出了一種天真,一種無所畏懼,而後又濃上一池煙水,眼角滑下了一顆顆清淚。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自己怎麽就這麽不爭氣地哭了,師傅還看著呢,趕緊快快地把眼淚收回去。

挺拔的鼻梁吸著氣,好似這些眼淚最終能隨著氣流重新湧入自己的腦海,而不是暴露在空氣中為人恥笑。

於是便有了一副狼狽的模樣,狼狽到不堪的表情。

委屈嗎?——他的記憶和思考隨著口中蹦出來的那些“恥”與“榮”拉回了幾個時辰前——男人進入的時候他的嘴角或許上揚出了和兩尊佛像一樣的弧度,當然委屈。

但是不回頭也不悔改。

想到了昨夜數不過來的纏綿的同時也反覆咀嚼著“可恥”的含義,這兩個字好似變成碾盤上的米粒,巨大地堅硬石碾一圈一圈循環往覆地壓過這四個字,直到壓碎成齏粉。

沒給他喘息的機會,這破他皮肉的刀尺落下了第二下,第三下………

直到第九十五下。

師傅有些疲憊,沈清和一旁的阿竹的額頭上都滲出了汗珠,沈清舉著的雙手有些抽痛,跪著的青年在馥郁沈香的房間裏宛如一尊雕塑,不動,連“與其無關”的思考也全部停止了,只有手——破開了皮肉沒有一處完膚的手——的血液,和眼淚——落下成冰的水——在生冷的空氣中顫動著。

竹尺的聲音沒有聽過,沈清數著,也看著自己的一雙手,一聲覆一聲,清脆的聲音變得令人作嘔的惡心;幹凈的清綠色竹尺濺上了飛血;一雙手就像案板上的烤肉被不斷翻面,烤到焦黑。

一切是怎樣結束的,竹尺在落上手掌的時候斷成了兩截。

一百六十七下。

沈清松了一口氣。他不敢去活動自己的五指,他已經認不出它們了。

半晌,阿竹給他端來了一盆熱水,水面冒著熱氣,這最後一道程序叫做凈手。沈清兩只紅掌被抓著放入水中,絲毫沒有喘息的餘裕。

“嗖——”剎那間,銅盆裏化出了一灘血水,熱水與肌膚組織相連的地方焦灼到了血肉裏。

泡在水中的手掌火辣辣地疼,現在滿腦子確確實實只剩下了疼。按照戒律,手須在水中泡上一炷香的時間,在這一炷香的時間中,沈清和他的師傅都一言不發。當姑且還算完整的五指從冷卻了的血水中拿出來時,沈清想到了自己聽說過的一種吃法:活鵝活掌不做任何加工處理,洗凈以後直接放在火上烤,烤到外焦裏嫩再砍下來,任老鵝鮮血四濺。這在兩廣地區據說被當成是一種上好的佳肴。

鮮血淋漓的兩掌貼在了冰冷的地板上,隨後沈清——這個犯了錯曾經的弟子——正眼看向了自己的師傅,背部拉的筆直如同一張弓後,將前額重重的磕在了地上。

“謝謝師……”

“別喊我師傅”,沈清識相的閉了嘴。

“我沒收過你這樣的徒弟。早早滾出這扇門撇清與我的關系。”老爺子並不領情,一聲低吼破空而來。回想當時,進也是這扇門;而到如今,出也自然是同樣的一扇門了。

視野在地面的泥板和上方的人影之間穿梭,漸漸的那人影也模糊不清了,沈清磕了三個響頭,走出了門。

冷風灌進了衣服所有的縫隙,他從未感覺到某個冬天的某一刻,有這樣寒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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