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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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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解

徐照月前段時間還在想這個問題,居然真的就露出了一副格外誠懇的樣子來,臉龐和眼睛都垂下來,半低著頭,兩手彼此摩挲著指頭,將前些日子下定了決心,一股腦吐了出來:“不逃避了。”

“我想和方秉塵在一起,我想好了。”

方秉塵有些錯愕,眼睛霎時瞪大了,難得露出了一種少年無措來:“什麽?”

徐照月點點頭,神色定定看著那人:“我說我想和你在一起,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我已經看清自己的心了,但是你需要給我一些時間……”

甜梓還以為徐照月又想殺什麽回馬槍,趕緊接過了話茬:“沒有時間!就現在,人都要活在當下,現在就在一起,我姑且不追究你們騙我的事情!”

徐照月眨巴了兩下眼睛,流露出一副渾然天外的呆,周義之見縫插針一樣,難得又扶了兩下眼鏡:“之前吃火鍋的時候,你們兩個都在那裝蒜,甜梓還很擔心咱們群散掉。”

甜梓一記眼殺過去,無差別掃射道:“你也差點害咱們群散掉!我的第一個春天差點就沒了!”

敘一庭和譚素二人只敢默默縮了縮身子,抱團取暖,像是早已經參悟了獨善其身的奧秘。

甜梓擺起了官威:“我還沒有使用過群主的權利呢,我看有一個群公告功能,依照最近相處而言,我覺得我們很有必要——極其之有必要——約法三章!”

譚素忙著幫腔:“對對對!我看這個必要可大了!”

敘一庭不敢吭聲,只顧著點頭,周義之自知自己罪孽深重,恨不得端茶倒水,手中憑空變出把扇子來,好扇一扇身旁這位的火氣。

徐照月和方秉塵兩人似乎坐得更近了,敘一庭本著吃瓜原則,難得看到兩人這樣,心中居然還覺出了兩分不可思議來,這進展說快也不快,說不突兀也太突兀了。

方秉塵倒是心安理得,天知道他為了追媳婦……追女朋友,花了多大的心思,當然了,心思花在女朋友身上,怎麽都不算多。

況且中醫那邊已經聯系好了,西醫那邊頗有來頭的心理咨詢師,該掛號也掛了,一切都往好的方向走了,心下難免松一口氣,竟然還有些雀躍。

放在之前,方秉塵心裏大概還會留存兩分顧慮出來,但今天已然不一樣了,他懂徐照月的一切神色和口吻,照剛剛那樣子,分明就是下定了決心。

想到這裏,方秉塵忍不住勾唇,徐照月的餘光當然瞟見了身旁的人,只敢紅著耳根子將頭低下去,用手指反覆輕輕刮擦著褲子的面料。

甜梓此刻正大喇喇站著,眾人的反應盡收眼底,看了心裏當然高興,目光反覆掃過徐照月和方秉塵二人,忍不住給自己貼上了格外慈祥的氣質標簽,只覺得越看越討喜,好像生活都有盼頭了似的。

卻還是做出一副呲牙的樣子:“說回約法三章!”

甜梓清了清嗓子,宣讀什麽似的:“首先,最重要的一點——”

眾人都豎起耳朵來,周義之心中暗叫不好,總感覺背後直發涼,這種感覺和上學時候,老師在講臺上點兵點將似得挑人上去做題的緊張很相像。

果不然,甜梓正色又正色,神情格外嚴肅:“一切和生命相關的,無論是疾病還是意外,我們都不許瞞著對方!”

甜梓將話說完了,又總覺得話沒說全,目光尷尬地掃了掃桌子,忽然瞥見了小貓擺件,才像是想起什麽似的,繼續又道:

“就算是養了一只貓貓狗狗,哪怕是養了一只外星人,我們都不能瞞著對方!一切和生命有關的事情,無論是好事還是壞事,我們作為朋友,也作為家人,我們都對彼此的一切有知情權,並且,要在能力有餘的情況下,自願互幫互助,同喜同悲!”

周義之給面子得很,像個傻小子一樣,直在那鼓著掌,看甜梓眼睛亮得不能再亮了,全然一種無條件讚成一切的感覺。

譚素又悄悄和敘一庭在一旁咬耳朵了,為了方便照顧周義之而脫了甲片的手半掩著嘴巴,口腔含糊道:“回頭你站起來說話,我也像周義之一樣伸長脖子,回頭看你,估計能修成天鵝頸。”

周義之的反應連帶著大家一同都在那鼓掌,算是調動了一手好氛圍,徐照月抿嘴笑著:“點名呢?”

周義之臉色一紅,支支吾吾著:“醫生都放我出院了,就快好了,也不容易覆發……不會有下次了。”

甜梓嘆了口沒出息的氣來,腦筋一轉,瓜子一嗑,又想到了一個完善的點:“一切和生命有關的也包括心理,心理健康,精神健康,身體健康都重要!”

徐照月一下啞口了,服了軟:“知道錯了,我的病也會很快好的!就算不好,不是也還有你們陪著呢嗎?”

譚素嘴裏含了一顆鹽檸檬糖,說話大大咧咧,但句句真心:“以後你去醫院檢查,擔心沒人陪,也能找我們,只要是個病都會治好的,別老做那麽多壞打算。”

甜梓只差手裏一敲驚堂木了,奈何沒有,只得空手拍了拍掌心,再度強調道:“那我們可就說好了——”

“約法三章第一條,一切關乎生命的,我們彼此之間都有知道和伸出援手的必要!”

眾人都沒有異議,甜梓一時半會兒還沒想出第二條,敘一庭給自己添了茶,一副老派的樣子:“既然甜梓沒想到第二條,那就由我來補充第二條。”

眾人都不敢讓話落地上,嘻嘻哈哈著問第二條是個什麽內容,敘一庭飄搖一站:

“無論感情發展如何,我都希望我們這個群可以長久一點,不過這個也是個人選擇,如果真的有一天走到了……”

譚素本來還學著周義之的樣子,在眼裏冒星星,聽了這話,趕忙站起了身,趕緊呸呸呸:“老婆,你說什麽話呢?快過年了,避讖著點兒!”

敘一庭張了張嘴,被譚素拽著胳膊壓了下去,只能老老實實端坐著,譚素來得順手,把溫乎的茶往手上一抄,作揖似的,大有喝酒的架勢:“我替我老婆罰一杯,她這人思慮重,反正我有預感,咱們一定會長長久久!”

是啊,一定會長長久久。

幾個人心中都這樣想,敘一庭其實也不例外,只是她寫作習慣了,總喜歡塑造些剛強有骨氣的角色,塑造些沈沒成本不參與重大決策的角色,所以難免嘴上打了個轉。

方秉塵有眼力見,把茶水都添上了,以茶代酒,幾個人之間也不知道究竟在燃什麽,一副和樂:“喝了!把第二條就定下來了!”

敘一庭點點頭,將茶杯裏的熱水一飲而盡:“喝了!那我們往後,長長久久!”

甜梓做著喝醉的樣子,實在是臉上沒有冒紅暈,不然恐怕眾人都要被她騙了,腰身一晃,眼角一裂,裝著倒吸涼氣的樣子,打了個所謂的酒嗝,長胳膊一伸,一把撈過了周義之的脖子,將喝空的茶杯往前一遞,向高處一擡:“那我們就說好了,約法三章第二條——永遠不分開!”

眾人以茶代酒,周義之以白開水代茶,到底是小情侶在一起時間長了,也跟著甜梓的樣子戲精了起來,洋裝著好像被白酒辣了嘴巴,五臟六腑被刺了個遍似的,呲了呲牙齒:“還是白酒烈!”

甜梓輕拍了拍他的胸膛:“喝酒還是要少喝!”

也不知道周義之究竟有沒有把這句話聽進去,不過聽沒聽進去也不重要,他本來就不是愛喝酒的性子,他滿腦子居然只有一個想法:

他想和甜梓長長久久。

他想讓甜梓細長的胳膊、修長的手,全都在長些肉。

他要去冰島,和心愛的女人一起。

他要活著,長命百歲地活著。

周義之看直了眼睛,回神時只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真是糙漢,想得都是些什麽東西!”

徐照月和方秉塵兩個人半晌沒想出第三條究竟該約點什麽,時間也恰巧差不多了,只能彼此之間,一個含羞,一個內斂,嘴上說著什麽“先自罰三杯,等下午大家都忙完回來了再聚,到時候一定把第三條補上。”

譚素一向壞主意多,起身溜在了甜梓耳邊煽風點火,不知究竟嘰裏咕嚕了一些什麽,甜梓突然喜笑顏開,幾個人看好戲得看好戲,得了好主意的更是眼珠子滴溜溜轉。

只有兩個可憐蟲,只敢笑著連連“甜梓大人,嘴下留情啊!”

甜梓又清了清嗓子:“自罰三杯喝多也不好,省得晚上睡不著覺,不如你們兩個喝個交杯的?”

徐照月眼睛一眨,瞬間傻眼了。

甜梓不以為意,大大方方道:“我就喜歡這種土土的劇情!趕緊的,把茶……啊不,把酒給我們小月小方添上!”

說話間,露出了一種奸笑來。

敘一庭和譚素一人倒一邊的杯子,周義之則將罪惡的手又伸向了瓜子堆,甜梓忍了忍習慣性想打過去的沖動,周義之果然沒讓她失望,抓了一捧瓜子,給她還有倒茶的二位一人分了一堆出來,自己則空嗑了一把空氣,意有所指:“別說,不錯不錯,這喜瓜子就是好吃。”

辦起壞事來倒是誰都不嫌麻煩。

徐照月和方秉塵各拿了杯子在手上,一個紅著臉,一個紅著耳朵,磕磕巴巴地喝了交杯茶。

也不管茶水究竟進沒進嘴裏,徐照月只想著趕緊收手,趕緊溜走,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只見此人手抖得像寒冬裏走了二裏地,方秉塵只能默默用牙咬住透明杯緣,暗暗較勁,才勉強沒丟了面子。

方秉塵當然也是第一次,瞇著眼睛,小心翼翼一點一點將茶水流了出去,腦袋裏面亂如麻團,像是一場太陽雨掃過。

直到和徐照月出門,轉了幾個超市和菜市場,然後又大包小包拎了過年的彩燈和亂七八糟的年貨零食回來,才勉強回了神。

敘一庭和譚素兩人還願去了,在群裏還發了不少照片,從各個道觀的法務流通處買了些小配飾和平安符回來,管它靈不靈呢,先買回來再說,圖個心安,圖個高興!

甜梓陪著周義之窩在家裏挑食譜,發群裏找徐照月二人買食材,自己則和周義之順便打掃房子,把彩燈什麽的都掛起來。

直到小半個多小時後,周義之抹了一把臉,堪比歌舞廳的開燈效果在群裏錄了幾個視頻過去。

其他幾個人都收到了消息,敘一庭和譚素在石臺階上坐著,差點被晃暈了眼,徐照月和方秉塵一邊在海鮮區挑魚,一邊對彼此選彩燈的眼光格外欣賞。

周義之弱小而無措的聲音從視頻裏傳來:“這燈對嗎?五光十色……十二色。”

甜梓似乎也很滿意,一邊等著燈色再變,一邊拍著周義之的胳膊,鏡頭都跟著晃三晃:“那個燈籠還會轉,不過是不是有點歪了?”

視頻戛然而止,大概是去調整燈籠了。

方秉塵大言不慚:“不錯,把燈一掛就是不一樣,我給咱爸媽也發一份。”

徐照月滿頭黑線:“方秉塵!”

拿著手機的手也僵了一下,咬牙切齒得小聲囔咕道:“還沒結婚呢!”

方秉塵聳了聳肩,揮手和售貨員打了個招呼:“就要這條了,麻煩處理一下。”

隨後正色道:“那你想結婚嗎?”

“沒事啊,結不結婚,咱家裏人全都有一百二十分……啊不,一百八十分……也不行……兩百分!”

方秉塵笑了笑,真是人逢春天好少年,眉眼都喜洋洋的:“咱家裏人都用全心來愛你!”

徐照月張了張嘴,卻不知道究竟該說點什麽,好在媽媽的電話打來了,於是,幹巴巴的嘴裏終於能冒出一句話來:

“媽打電話來了。”

方秉塵一挑眉:“咱媽的電話?”

徐照月早將電話接起來了,這句話毫無疑問落入了徐母的耳朵,徐母倒是一點不意外:“對,我的電話,你們也真是的,不知道給來個電話?”

徐照月悄然咬了咬下唇,有些不好意思,想把音量調更低些:“這不是怕你工作忙嗎?怕打擾到你。”

徐母笑了笑,和身旁路過的人叨道:“和女兒打個電話,是啊是啊,過年也快到了,不知道年終發啥呢,估計又是米面油……”

叨叨了半天,徐母才又重新看回了屏幕來,徐照月其實心中發怵,因為自家媽媽很少笑,心裏難免還是有點沒底,就差快把自己三歲偷吃奶粉,四歲四處宣揚自己是從垃圾堆撿來的的事情翻出來了。

徐母道:“你們那個朋友怎麽樣了?這剛出院,身上就應該裹厚點,你看你們兩個也是,別再感冒了,本來剛剛出院就抵抗力太低太低,我這兩天閑著沒事,織了六條圍巾,都是新買的羊毛線,寄過去了哈。”

到什麽方秉塵時候將手機接到了自己手裏,就快和徐照月臉貼著臉鉆屏幕裏面去了,大方道:“媽,穿多著呢,小月剛剛還喊熱,沒敢讓她把拉鏈拉開,朋友們也都好著呢,鞏固鞏固就沒啥大問題了。”

徐母點點頭:“就該這樣,生病最忌諱的就是心態不正,哦,對了。”

徐母一邊說著,一邊四處望了望,將自己辦公室的門給關了起來,慢慢踱著步子,走回了工位上,將椅子往後縮了縮,縮到了角落裏,聲音有些不自在,臉上又掛起了笑來:“徐照……小月啊,媽媽最近也和你爸一起看了點這個……心理學的書,媽媽要和你道歉,從你小到你大,沒怎麽和你好好說過話,也沒怎麽關註過你的這個……這個叫什麽?”

徐母咂巴了一下嘴,“嘖”了一聲:“沒怎麽關註過你的這個,對對對,你的這個內在小孩,媽媽和你道歉,我沒想著苛責你,以前管你嚴,是怕你以後過不好,媽媽看你現在過得好好的,寫書還有那麽好的成績,當然了——”

徐母一擺手:“我可沒說是因為成績才認你的,做爸媽的都希望兒女過得好一點,媽媽也該努力,這個社會就是這樣,一定要有點成績才能過的好一點,哎呀,算了,媽媽也不太懂這些,反正我覺得有點成績,有點成就才能過的輕松點,但是你有沒有成績,你都是媽的好女兒。”

徐照月半晌沒找回自己的聲音,只是哽咽著叫了一聲“媽媽”。

徐母笑著說她“沒出息,還把自己當成幼兒園三歲小孩。”

方秉塵心中感嘆,幸好自己兜裏揣了紙,面上卻雲淡風輕,小心翼翼為徐照月抹了淚。

徐母又道:“對了,我和你外公斷絕關系了,以後我只管一管他的後事,可能一個人要一個命吧,我這輩子對得起我媽,對得起對我好的人,我覺得就夠了。”

徐照月一楞:“那外婆……”

徐母笑了笑,信手晃了晃文件袋:“已經做好遺產分割了,有公證了,媽媽也想通了,不能強求,我知道你心裏也放不下,一方面你和你外婆也親,另一方面,你也受過影響,媽媽給你道歉了。”

有些心結似乎就是這樣,悄然隨著新年的氣息化掉了。

徐照月幾度張嘴:“那……媽,我回頭能去看看外婆嗎?”

徐母將文件袋鎖了起來:“當然可以,你外婆還是你外婆,你外公……再說吧,他過他的日子吧,跟咱沒關系了。”

徐照月不知道母親這段時間都忙了些什麽,但大概也能猜得出無非就是那一文件袋的事情,絞盡腦汁,拼拼湊湊寫了有小百萬字的人,半天竟然憋不出一個安慰的句子,最後落下一句:

“媽媽,你也要好好的。”

徐母抹了兩把臉,起身就說要去開一開窗戶,要給辦公室透透氣,到底還是沒在屏幕前哭出來,噓寒問暖了兩句,便很快掛斷了電話。

徐照月的手機又是叮鈴作響。

徐母發來了一條轉賬消息,小兩千塊錢,順帶著一條長長的語音。

“這是你二十多年的人生裏,第一次和朋友一起度過新年,媽媽和你那些姨姨,我自己的朋友,也有好多年沒怎麽聚過了,自從結婚生小孩了,很少有時間了,盼你們長大,盼你們成才,盼你們成家立業,又想著多掙一點首付錢……”

徐母又發了一條消息,從句子後面跟著的一大串花花綠綠的圖標也看得出似乎是特意敲的文字:

“咱們今年就過個不一樣的年,都和朋友聚一聚,等我放年假了,我也出去玩。

[煙花][煙花][握手][握手][笑臉][笑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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