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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綁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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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綁架”

周義之回去以後,就趕緊將行李箱裏的那些粉底液和刷子給收拾好了,又將家裏整個打掃了一通,這種病總是來得難熬,打掃不了多少,就要緩下來歇歇。

直到一切都收拾好,已經是將近半夜了,周義之將衛生間的燈打開,用水來回沖洗了自己的胳膊,還用了不少酒精棉片。

直到垃圾桶幾乎堆滿,那些青青紫紫的淤青痕跡才終於顯露出來,周義之大概是不願意看到自己的胳膊,反而把胳膊沖洗幹凈以後,就將垃圾收拾打包好,順便將地拖了又拖,鏡子擦了又擦,直到一切都似乎一塵不染,才離開了衛生間。

方秉塵和徐照月兩個人也都還沒睡,只是一塊兒躺在床上,兩個人都幾乎半靠著墻,像是不打算睡覺似的,索性就連大臥室的燈都沒關。

“周義之胳膊上是有紫青吧?”

方秉塵點點頭:“我看著也像,不過也不多,就衣服挽上去的那麽一小節,但他衣服也不緊,是被他爸媽打的吧?”

徐照月一臉狐疑,眉毛一皺,張嘴不留情面:“那天飯桌上,不是說他爸媽對他挺好嗎?你這話是什麽意思?”

方秉塵這才意識到,自己無意中把話給說漏了,於是窘迫地將嘴巴一抿,只敢用餘光掃一掃對方,徐照月將手一伸,掐住了他的臉,迫使方秉塵看著自己:“什麽意思?”

方秉塵嘆了口氣,順著這個機會也捧上了徐照月的臉,神色一派誠摯:“周義之的家庭其實沒有那麽好,他目前也只和我一個人說過,甜梓都還不知道。”

徐照月回想起來那天飯桌上的話,大概猜到了幾種可能,周義之上面既然有個哥哥的存在,那估計當初拼二胎就是想要生個女兒,湊個什麽“好”字,又或者周義之在他父母眼中只不過是個意外。

方秉塵心裏還在琢磨著怎麽和徐照月說這個事情,徐照月就先松開了掐著方秉塵臉頰的手,一下下摩挲著自己的下巴,指甲上還塗著方秉塵那天給她抹的護甲油,燈光下面反倒顯得水潤潤的。

徐照月理了理自己腦子裏的思路,終於先方秉塵一步張開了口:“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周義之其實家境並不是很好,因為是二胎,可能涉嫌超生或者沒有拼成姑娘,所以父母兩個都不太認可他的存在,從小跟著姥爺長大,姥爺走了以後沒人護著他了,就索性踏上了游山川的路,現在他的積蓄不夠了,所以就回了老家,結果剛回去就挨了一頓慘打?”

方秉塵連連點頭:“對,我大概是這麽一個猜測,但是我後來想了想,又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

兩個人幾乎都摩挲著下巴,皺眉的皺眉,瞇眼的瞇眼,徐照月將垂在臉頰兩側的發絲挑起了幾縷,緩緩在手指上卷了卷,才終於意識到有什麽不對的,方秉塵腦袋裏面靈光一閃,當然也想到了:

周義之怎麽沒錢呢?他當然有錢,而且他還給甜梓轉了好大一筆。

方秉塵又想起了那個時候腦子裏面冒出來的想法,徐照月當然也想到了,兩個人對視一眼,當即就從床上蹦了下去。

方秉塵急匆匆從衣櫃裏搭配好了徐照月穿的衣服,整個兒穿上時幾乎快要裹成一個毛球,還戴了兩頂帽子——一頂當時買的情侶毛絨帽,一頂衣服自帶的,順便還裹了一條厚重的圍巾,一側長長耷拉在胸口側邊。

方秉塵穿戴衣服自然更快,衣服褲子往身上一套,手上還拎了幾個口罩,兩個人各自戴好口罩,匆匆換了鞋:

徐照月換鞋太急了,空踩著兩雙鞋,踩了大半天,一邊踩一邊彎腰往門外蹦,指望著趕緊下樓,方秉塵則剛換好鞋就開了門,好在還有點良心,知道站在門口,多虧了有一堵人肉墻在這裏,這才免得屋子裏冒去寒氣。

兩個人穿戴好一切,幾乎可以算是全副武裝,帽子圍巾和口罩,一個都沒少,那急吼吼的陣仗,就跟強盜似的,也一點不管人家周義之到底睡沒睡覺,一前一後就匆匆趕往了周義之所住的房子。

可惜電梯一點不通人情,居然在最頂層停著,方秉塵緊緊扣著徐照月的手,兩個人十指並著,也不知道究竟是誰安撫誰,好在電梯還算有效率,總歸是停在一樓了。

兩個人搭乘著電梯上了樓,直到電梯開門後,兩個人真正站在那扇門前,卻突然心中生了一股畏懼——又或者說,不知所措。

徐照月將手屈起來,卻半天沒有將門敲響,方秉塵在她身後,用帶著黑色手套的手輕輕搓了搓她的肩,衣料之間發出一陣陣的悉悉索索聲。

方秉塵終於還是敲響了門——

周義之此刻當然沒睡覺,還對著鏡子照自己的青紫色淤青呢,其實他本來都準備睡覺了,也不知道是心理作祟還是身上骨頭真的疼,又或者是嘴裏的口瘡太煎熬,翻來覆去都沒睡著,於是便穿著衫子照鏡子去了。

沒人開門。

方秉塵又一次敲了敲門,聲音比第一次大一些,響一些,力度也要比第一次更重一些。

徐照月這會兒都隔著口罩悶悶發聲了,一派指揮家的樣子,新換的聲控燈被他們的說話聲一亮一亮的,都來不及暗下去。

兩個人是絲毫都不顧及門內,僅在一門之隔的地方,大聲密謀——

“等會進了門,咱們就看看周義之是個什麽情況……”

徐照月說到這裏,卻把話戛然而止了,擺了擺手,眼珠子一轉,眉頭一皺,又轉了主意:“算了,還是太麻煩,要不然這樣,周義之開了門以後,咱們就直接闖進去……”

徐照月一邊說著,一邊將聲音壓低了下去,方秉塵的臉上還帶著薄薄的寒氣,兩個人幾乎算得上是臉貼著臉,彼此之間嘀咕了半天,敲門又敲了一輪,周義之這才終於踩著拖鞋開了門。

徐照月和方秉塵眼看著門開出了一道縫,索性方秉塵將門縫往開了打,緊抓著外面的那個門把手往外拉,徐照月則從門縫處鉆了進去,腰身一扭——衣服太多,險些卡住。

好在門縫開大了,總之兩個人前前後後都進來了,周義之剛開始還以為是見鬼了,心中還來不及發毛,就已經按秒速三千過完了他這輩子知道的所有恐怖故事。

徐照月一把抓住了門內的周義之的胳膊,用戴著手套的毛毛手緊緊扣著對方的手腕,迫使著他的手離開了門內的那個把手,抓著手腕,彎腰弓背,直直低頭,卯足了力氣往裏推。

周義之本來就沒有多大的防備心,這會兒更是被推得幾個踉蹌連連往後,方秉塵閃身進了門,緊接著將門狠狠一關——也可能是晚上的冷風幹的。

一個箭步沖上前去,伸直了一個胳膊,攔住了往後接連倒退趔趄的周義之,順便伸出了一只手,緊緊抓住了徐照月毛茸茸的後衣領子。

三個人這才終於冷靜下來,彼此能看清彼此了,周義之看清兩個來人之後,頓時覺得要比他剛剛想的那麽多恐怖故事更恐怖,更何況自己現在只穿著一條花褲衩,一條白背心——胳膊上的這些淤青都沒遮,渾身上下衣不蔽體,淤青藏都沒地方藏。

而且他著實是有苦說不出,剛剛徐照月拽著他往後倒退的時候,他人還沒反應過來,牙齒就先咬在了舌頭上,舌頭疼就不說了,嘴裏的口瘡更是難忍。

徐照月擡起了頭,盯著周義之上下打量個不停,周義之迎著那束目光,跟個黃花大閨女似的,活脫脫一個良家嬌夫的樣子,兩手交叉著,不知道到底該先擋胸,還是該先擋腿,反正擋來擋去,一點淤青都沒擋住。

方秉塵早就閃到了臥室,去拿周義之的衣服去了,徐照月只能在這邊拖延著此人,一把拉住了他的手,像是用盡了渾身的蠻力一樣,一臉的尷尬直笑:“周義之啊……”

她不笑還好,這一笑更是瘆得慌,周義之只恨自己今晚為什麽沒有多穿點,哪怕當初穿的是長袖長褲呢?

徐照月語氣裏面掛著笑,眼睛瞇著,口罩高高戴起,遮住了嘴,也遮住了大半張的臉,那個白色情侶帽剛剛險些掉下去,反正戴得多少有些松了,幾乎快將她的眉毛也擋住了:“周義之啊,你身上這些淤青是挨了打嗎?我和方秉塵陪著你報警去,對了對了,那個……”

周義之幾度想要把手撤回去,也不知道究竟是生病導致的脫力,還是徐照月今天晚上真的天生蠻力,總之手沒撤回去,還被方秉塵丟了衣服褲子過來。

方秉塵準心還不錯,幾乎全丟在他肩上了,真可謂年紀到了擔子重,方秉塵其實帶了這個房子的鑰匙,但是又覺得貿然闖進來不太好,這才敲了半天的門,剛剛他都做好如果周義之一直不開門,那就先由他先催眠自己是房子主人,然後強闖進來了。

總之就這樣雲裏霧裏的,周義之換上了衣服褲子,還被方秉塵和徐照月一個人套棉襖,一個人套帽子,兩個人齊刷刷丟口罩地給穿戴收拾整齊了。

直到家門關上,周義之才隱約醒悟過來一星半點,只能在心中暗暗祈禱著這兩個強盜可千萬別知道那些淤青是什麽意思。

誒,對了,剛剛要幹什麽來著?

周義之坐上了方秉塵的車,和徐照月一同坐在車後面,被綁上安全帶,還隱隱約約想起了什麽去報案,於是只能又硬著頭皮解釋說:“這些淤青很快就消下去了,都是一些家常便飯……誰家不打小孩呢?”

徐照月眉頭擰在了一起:“周義之,你也不是小孩了吧?怎麽能把你打成那個樣子?不知道還以為你進染缸了,簡直是沒人權,沒王法!”

說話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像是格外憤憤不平,周義之張了張嘴,還沒吐出半個音來,徐照月就緊緊抓住了他的手,只差泣涕漣漣了:“他們真的太過分了!周義之,你放心,咱們是朋友,幫人幫到底,我們一定給你主持個公道!”

周義之本想再解釋什麽,但後來又一想,如果照著這個思路下去,那自己身上為什麽會有淤青這個問題就有了一個很好的“原因”,而且他在家也確實遭了打,這也不能算是一種騙啊,既能夠不騙朋友,還能夠把這個病給瞞下去,如此一舉兩得的事情,怎麽不好呢?

周義之說到底還是沒有說謊的經驗,磕磕巴巴道:“沒事沒事……但和你們做朋友真的是我的福氣。”

周義之自己也知道後半句話,歸根結底還是真的,而且既然生命都已經走到這個地步了,說話也自然是說一句少一句了,能和他們做朋友,真的是他的福氣,小時候的他,哪裏敢奢求這些呢?

即便是長大後的周義之,也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有一些能與自己共度生死的朋友,更沒想過自己居然會愛上一個獨一無二的姑娘。

好像一切都通了。

周義之看著車窗外的夜色,盡可能想象著自己已經進了墳墓的場景,棺材裏大概也是這樣的黑,在這樣的夜色裏,還會有偶爾一兩輛別的車閃過車燈,大概就像是殯儀館的火爐子。

車燈照在他身上,就像是火爐子真的在燒他一樣,周義之胸腔裏面平靜出了一種波瀾來,他恨不得朝窗外怒吼,一定要大聲叫一通,把心裏那股子的氣全都洩出去。

方秉塵像是讀懂了他的神色,將車窗晃下去更多:“叫一叫也好,別總憋著。”

徐照月當然是不想的,但她也不想失去朋友,周義之那麽謹慎的一個人,肯定要有人先起個頭才對。

“啊——”

徐照月朝著窗戶外面大叫,鼓足了一大口氣,還使勁拍了拍周義之:“啊——”

周義之喉頭滾動了一下,終於將頭側向了窗外,把兩只手捧在了嘴角邊,兩手都成碗狀,但沒有把嘴包得那麽嚴實,張口大叫時,大口大口的風被擋在了口罩外面,口罩戴了兩層,只有一絲絲涼意,隱隱約約從各種縫隙透進來:“啊——”

方秉塵友好提示道:“腦袋還有手,別往窗外去。”

就像剛進群那會兒一樣,照舊一股子人機味道。

周義之繼續大叫道:“啊——”

不知到底叫了多久,像是終於精疲力盡了,竭力後的周義之整個人像是癱在了車座上,兩手無力地垂著:

愛好像和死是一樣的,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過來,就愛上了甜梓這樣一個鮮活的人,連他自己都還沒有做好準備,就發現自己要死了。

而且他還愛他的朋友,愛他的姥爺,愛他的文字,愛他自己。

他還有愛他的朋友,愛他的姥爺,愛他的文字,愛他的自己。

同樣的,他自己還不懂事,姥爺就先他一步離去了,他自己沒出息,寫那麽多文章,也沒有寫出什麽風頭來,他自己沒準備,猝不及防就發現,生命已然如此充實。

他自己沒機會——

沒有生的機會了,對吧?

不管怎麽樣,愛和死好像都一樣,都是那樣無可抗拒。

愛和死好像又是不一樣的,周義之暫且還沒有想出到底哪裏不一樣,徐照月剛剛也大叫了一通,現在冷颼颼地將窗戶關上了。

方秉塵好像隱隱加快了車速。

愛和死有什麽不一樣的呢?

周義之直到下了車,也沒有得到答案。

徐照月和方秉塵兩個人一人架著一邊兒,強拖硬拽地將周義之扯進了醫院,周義之只覺得腳下打顫,語氣虛浮著顫顫巍巍問道:“不是……不是去派出所嗎?”

兩個人一路架著他走到了人群裏,甚至還走到了醫院大廳的最裏面角落處,才終於開了口,方秉塵說話的聲音幹練許多:

“先檢查身體,之前就覺得你不對勁,徐照月,你去排隊掛號,我拉著周義之。”

徐照月恨不得自己身上能憑空出現個手銬來,幹脆把周義之拷在這消毒水味道熏天的醫院大廳裏算了,但動作卻幹練利落了許多,一撂胳膊,拿著身份證和醫療書匆匆去了掛號處。

方秉塵死死拽著周義之,關節處還泛著紅,兩個人的身高體型並沒有差多少,但周義之看上去要比他瘦弱些,總這麽拽著也不是個事兒。

方秉塵環顧了四周,可算找見了兩個空著的椅子,於是拉著周義之一屁股坐在了那裏,兩個人各交疊了一條腿,擰麻花似的,誰都不讓誰。

周義之想離開,但無能為力,方秉塵用腿繃著對方的腿,還死死抓著人家的羽絨服外套,得虧沒有直接揪著皮肉,負責恐怕要直接露骨了。

周義之極度努力徒勞之後,終於放棄了抵抗,因為他想到了第二個突破口——如果需要化療或者手術,又或者怎麽樣的,方秉塵他們歸根結底不是自己的家人,這些不都只有家裏人來簽字才能運行嗎?

他自己是絕對不會簽的。

至於自己的家裏人,就更不用說了。

方秉塵像是參破了他的心思:

“前段時間我和徐照月辦理了意定監護人申請,已經通過了,這也就代表著我可以在她失權失智的時候,辦理她的醫療決策和服務選擇,維權、應急、養老、財產、身後事……我都能管。”

“徐照月是死是活,我都能管。”

周義之聽著這番話,莫名覺得壓迫感極強,不自覺抖了抖身子,似乎總有一種不好的預感,果不其然,方秉塵的等下半句話果然出現了:

“你是希望甜梓做你的意定監護人,還是……”

周義之沒有聽清後面的話,只聽清了前半句話,隨後便是一陣巨大的耳鳴,甜梓怎麽能夠知道他這樣窘迫的情境呢?

這樣惡心的他,怎麽能被她知道呢?

“別和她說!”

周義之說這句話,不過也就短短幾個字,卻幾乎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去的,仿佛是在生吞魚刺,幾個夜晚睡不好的猩紅終於從眼底流露出來了。

也不知道方秉塵這個人究竟是重義氣,還是太薄情,臉上一副雲淡風輕,身姿也格外挺闊放松——苦了那條腿之外。

晃了晃自己剛從口袋裏掏出來,拿在手中的紙筆:

“你是選我咯?”

周義之洩了氣,像是心中千回百轉:“那如果我死了……你……”

方秉塵瞟了一眼掛號排隊處,說話格外幹脆:“說什麽死不死的?要真死帶你來醫院幹什麽?”

方秉塵繼續說完了後半句話:

“這個意定監護人可以撤銷變更,你回頭病好了再改成甜梓也不晚,你要是沒意見的話,要麽明天和我去把這個監護辦了,要麽你現在就給我出具委托書,順便把我發你的那些資料拿給我。”

周義之凝噎住了,方秉塵拍了拍旁邊人的肩膀,徐照月剛剛掛完號,這會兒正朝著這邊走過來,方秉塵悄然換了換身姿,一掃剛剛的樣子,臉上又掛起了人機和善:

“這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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