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嫉妒心

關燈
嫉妒心

徐照月這才驚覺自己的眼睛總是充滿了霧氣,好像她一直飄蕩在山間林野,眼前的人只叫她放心大膽的往前走,她卻偏偏頓在了原地,心中只覺得五味雜陳,不知道究竟是什麽樣的情感。

她將手撫在那本收集滿了誇獎和鼓勵的相冊上,仿佛無比珍重,好像天底下再沒有什麽比這個更值得珍貴的。

“不打開你的書看看嗎?”

徐照月聞言,看向了那些書,這些署名還真是稀奇,她當初起這個名字是因為應該很少有作者拿吃的去做筆名,畢竟人們好像都非常擅長賦予名字意義,或者在意義的基礎上給出一個好像無可替代的名字來。

徐照月翻開了書,本想隨手翻幾頁,沒想到卻被書中的卡片攔截:“這是什麽?”

方秉塵一副人畜無害的樣子,一點都不像在琢磨壞心思:“寫作是好事,但是偶爾還是出一下門,時常出去走走,鍛煉鍛煉,對身體好,對你的病也有幫助。”

徐照月看著書裏面夾著的那一張健身房年卡:“……方秉塵,這張卡一定會成為一張擺設的。”

方秉塵晃了晃自己的手,他的兩根手指之間也夾著一張卡:“怎麽能這麽說?健身房不遠,我每天都可以陪你去。”

徐照月笑道:“那你不如多鍛煉鍛煉,把我那份帶上,我就不去了。”

方秉塵權當此話沒聽見:“不看看另一本相冊嗎?”

徐照月將這本相冊和那些書都擺放的整整齊齊後,才又去拿最下面的那本相冊。

“這又是本什麽相冊?”

“不算是一本完完全全的相冊。”

方秉塵說話間,徐照月就已經將相冊翻開了:“這些是……?”

徐照月有些詫異,一頁一頁地翻著,這本相冊好像是一本死物,既沒有方秉塵的照片,也沒有她的照片,更別提合照了,裏面拍的凈是些飯啊水啊,還有工作的電腦,碼字的屏幕。

相冊的紙張一頁跟著一頁被翻了過去,從酥到掉渣的月餅翻到了滾水裏煮得黏糊的湯圓,然後又從滿樹綠葉的照片翻到了在手心裏的紅楓葉,徐照月一眼就認出了那是方秉塵的手:“這片楓葉好標致。”

方秉塵啞著聲音不說話,徐照月將相冊接著往後翻,翻到了打濕的衣服,翻到了他們曾經住過的家,翻到了那個家毫無人氣的樣子,就好像她的房子,或者說方秉塵光臨前的她的房子。

相冊一頁跟著一頁,再往後翻是每一次北京和平城往返的機票,車票,相冊中裝著不少艷陽天的照片,畢竟這兩地都時常好天氣,只有那麽一兩張是飽含了雨水的雲,但徐照月只覺得無論是艷陽天還是陰雨時,仿佛都醞釀著一場巨大的悲哀,醞釀著一場還沒有來得及出聲的痛哭。

方秉塵一直都是一個心細如發的人。

徐照月將那本相冊繼續往後翻,又是一年的月餅,但這一年的月餅不是酥皮,而是油皮,看上去像方秉塵特意烤出來的,一翻再翻,又是一年元宵夜,這一年的元宵夜似乎和去年沒什麽兩樣,仍然是白瓷碗,裏面放著煮得黏糊可愛的湯圓。

又是往返的機票,又是往返的車票,徐照月這才終於落了淚,於是埋怨著自己為什麽又要哭,但方秉塵這次卻沒有安慰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徐照月生怕自己的眼淚沾濕了相冊,擡著袖子在自己的臉上胡抹一通,相冊裏的照片還來不及在眼眶裏面模糊,就已經變得越發清晰。

徐照月接著把相冊往後翻,方秉塵在平城買了房子,方秉塵的房子也毫無人氣,徐照月自顧自騙著自己說:“你應該常住北京吧?這個時候的房子也還沒什麽生活氣。”

方秉塵道:“當初的我失去了好好生活的能力,就像現在的你。”

徐照月心裏明鏡似的,她分明是知道為什麽會失去好好生活的能力的,但她的狀態並不容許她對方秉塵許下任何一句承諾,難道要她現在對方秉塵說什麽“覆合”嗎?

這太輕挑了,即便這是她的真心,這也是她的渴望。

而且方秉塵現在一切都好,徐照月快要恨死這樣的自己,為什麽一邊忘情地渴望著被人愛,一邊又將愛她的人遠遠推走,甚至還要帶上些自哀自憐的色彩,仿佛篤定了某一場悲劇的存在或發生,仿佛只要她推走,就意味著此生老死不相往來,好像生死相隔了一樣。

為什麽自己那麽那麽想愛這個人,卻又偏偏力不從心,為什麽自己不能像譚素一樣,去強迫著自己走出來,是她的過錯嗎?是她的過錯吧。

該怎麽去愛呢?她有這個能力嗎?她還有愛人的能力嗎?她能愛多久呢?她分明連自己的性命都自顧不暇,居然還要想著去愛上一個人,她的家庭從來沒有教會過她什麽是愛,她自己這個人都完完全全不懂得什麽是愛,即便方秉塵愛她,可然後呢?

方秉塵對她的愛,如果不是因為有書讀的緣故,如果不是因為她讀過那麽多所謂愛情,她恨不得去逃跑,她不明白這是愛,她只知道這是一種好。

如果不是因為有書讀,如果不是因為讀過書,在書裏見過所謂千千萬萬人的愛情,她哪裏知道方秉塵愛她呢?她只知道方秉塵是對她好,而她也只是想對方秉塵好。

但你有什麽好?

徐照月,你有什麽好?

徐照月將相冊翻完了,她什麽都不好,這兩年的時間更是讓她徹底看清了自己,她只是一個一無是處的人,剛剛那樣動容的去慨嘆於文字,好像帶上了一股不自由,勿寧死的氣節,可是然後呢?

她什麽都不好,她也沒有對方秉塵好,她知道自己想這些是不應該的,她唾棄自己、憎惡自己、怨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麽要在收到禮物這麽高興的場合裏想到這些東西,恨自己為什麽要在當初愛上方秉塵,恨自己為什麽要成為現在的樣子。

矯情,造作,敏感。

徐照月收了收自己的心思與神色:“這本相冊……是時間嗎?”

方秉塵道:“我們分開了兩年,我的那兩年都在你手上了,其實我也能理解你,我知道你不好受,我也吃過藥。”

徐照月的瞳孔顫了顫,一陣麻意很快攀上了她的後腦勺,將她打了個不知所措:“什麽?”

“我一直以為生離要比死別好許多,但是你一聲不吭就走了,我才發覺,其實這兩者並沒有太大的差異,之前在我的房間,我說是你讓我變成這樣的。”

徐照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兒。

“不過也只是話那麽說而已,我其實都知道,是我自己變成那樣的。我和你說這些,你也不要有壓力,我只是不想瞞你,我巴不得把我所有的一切都告訴你。”

方秉塵這些話仿佛演練了許多次,又仿佛是從自己的骨子裏剝出來的:

“你離開以後,我開始對一切都提不起興趣,我甚至想要一死了之,我知道我不能這樣做,而且我知道,除了你之外,我還有父母,我的命也不單單只是我一個人的命,即便我把我的心、我的命、我的全都給你,我也不能為了你去死,因為我還有父母,我還要承擔我作為兒子的那部分責任。”

“我要承擔的責任讓我不能那樣做,我的年紀、我的閱歷,都不允許我為了一個人去放棄自己的生命,但是我的心已經空了,這是要比死更痛苦的事情,我每天程序化的做著該做的事情,恍恍惚惚度日,直到我的心中冒出念頭來,我必須去找到你。”

徐照月將頭低了下去。

方秉塵接著道:“我知道這並非君子所為,我知道這樣可能會給你帶去困擾,我都知道的,我不應該去找你,既然分手了,就不應該打擾你,但是即便我的理智,再怎麽告誡我,我的欲望太過強烈,我必須找到你,我必須找回我的心,這些句子在你聽上去是不是覺得好像多了一層無病呻吟?怎麽會有男人說出這樣的話?”

徐照月很想否認,但罪責在她,她怎麽開口?她情願方秉塵永遠不要說出這樣的話,永遠都不要有這樣的心境。

方秉塵說話的聲音低了下去,仿佛連著氣壓都低了下去,好像兩個人已經共處在了一個審訊室中,仿佛門裏門外都已經傳來了鐵鏈拖地的聲音。

“但是我太貪心,起初只是想著找到你,我絕對不會上前打擾你,我只在遠遠處,看看你,就好了。”

“但可悲的是,我找都找不到你,我翻了你很多個賬號,終於順著蛛絲馬跡找到了那個群,然後添加了群,我一直不敢告訴你我就是方秉塵,我那麽珍惜和你聊天的時間,你的每句話、每個字、我都要來來回回看好多次,我多想提醒你天冷註意添衣,我多想提醒你我……我多想知道你有沒有按時吃一日三餐,我多想提醒你註意每天的天氣,我多想活在你的身邊,我嫉妒!”

“嫉妒你身邊的所有人,所有物,我甚至嫉妒周義之、嫉妒甜梓、嫉妒譚素、嫉妒每一個人,我連一陣風都要嫉妒,嫉妒我為什麽不是一陣風,嫉妒我為什麽不是一滴雨,為什麽不能斜斜地打在你的窗前?我什麽都不能說,我生怕我多說一個字就被你察覺出來我是我,但我又巴不得你察覺出來——我是我。”

“徐照月,這兩年的時間裏,你病了,對不對?我也病了,我也病過,但是我一想到如果我可以和你重逢,如果我可以找到你,我就不得不鼓起勁兒來活著,我生怕有一天我真的會因為找不到你,撐不下去就死掉了,我真的覺得這是一種愚昧的行為,我當初真的這樣想,但是當你遠去的時候,我發現,那些為愛去死的人,太莽撞了。”

徐照月沒有說話,她知道方秉塵可能也會做出莽撞的事情,她終於明白了這本相冊存在的意義,這是方秉塵活著的留痕,好像拍照已經成了一種程序模式,但是他不得不每天收拾好心情去企圖觀察到些什麽。

人一旦在提及過分感性或者過分執著的東西上時,好像說話就總是沒了邏輯。

方秉塵倒是沒有落淚,他也平覆了心情和語氣:“抱歉,我只是想說,我為了你活下來了,你能不能為我而活?去治病,去好起來,我貪心的找到你,一邊說著遠遠看看就好,一邊又無限靠近你,靠近你以後一邊慶幸著有當下的一天就是一天,又食髓知味後,瘋狂的渴望著我們可以有下一周、下個月、下一年。”

“……”

徐照月沒有回應這句話,一張苦臉擺著笑:“怎麽不看看我給你的禮物?”

“不願意嗎?”

方秉塵顯然是不準備越過這個話題。

徐照月再度沈默了下去,她不能回應他,因為她擔不起這個責任,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活多久,自己會不會治,但是她之前——曾經真的想過要為眼前的人活,但是那也只是想想而已,人家都說事以密成,就算她真的情願要為這個人活,如果沒做到怎麽辦?那還是不要答應的好。

方秉塵眼神閃爍了一下:“算我求你,哪怕我退一步,我真的退一步,我……”

方秉塵終究還是沒把那句話說出來,徐照月道:“還是先看禮物吧,我們好像總是這樣,從重逢開始,好像總是在爭吵,除了爭吵就是哭,像是要還幹凈兩年裏的淚。”

“我替你哭完,你替我哭,沒意義。”

方秉塵僵住了,他好像真的從見面那一刻開始,不,就像他剛剛種種所說的那些,他一開始就滿是私心,連見面都是一種計謀,是一場做局,他口口聲聲說著愛,說著難舍難分,說是什麽我為你怎麽樣,但是好像從見面以來,徐照月從來沒有在他這裏笑得高興過。

兩個人恨不得纏鬥著,鬥出個你死我活來,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飽含著一種貓哭耗子假慈悲的心態,方秉塵的世界仿佛陷入了長久的寧靜,這種寧靜並不是風平浪靜的靜,而是一種整個世界都透明掉了,甚至連徐照月。

她說得對,這樣做真的有意義嗎?如果從見面那一刻開始只有眼淚,那麽他們的這段關系還有什麽存在的必要呢?自己好像從一開始就在逼迫她,就在一而再再而三的不留情面,一次又一次說著“為我而活”,一次又一次的希望她去治病,一次又一次的暗暗臆想著“如果能覆合”。

方秉塵自己都仿佛走進了一段死胡同,仿佛抓住了這段關系的底層代碼:徐照月不開心,而他又不願意放手。

這一切都是他釀成的過錯,如果當初他沒有來找徐照月,或許這些欲望就不會一次又一次的暴疊,兩個人根本就不像是前任,倒像是某種仇敵,見面分外眼紅,這樣拼死拼活真的有意義嗎?

方秉塵無力笑了笑,他突然很感激自己飛回北京的這個決定,他們好像已經不合適了,徐照月一個人分明活的也很好,他為什麽要去摻和?就因為他自己一個人活不好嗎?就因為他自己一個人活不好,所以就要連累著她?

太自私了。

“讓我來看看,你給我準備了什麽。”

方秉塵的那些風暴在腦袋裏面輪了一遍又一遍,但面上卻沒什麽神色,甚至依舊一副氣定神閑,慢慢將盒子打開來。

徐照月心中有些忐忑。

方秉塵從盒子裏拿出了一樣又一樣東西,那些東西都很昂貴,從潔面護膚到服裝鞋子,好像除了價格之外,也並沒有什麽其他的點了。

方秉塵臉上的笑越來越苦,他不能說不喜歡這些禮物,但也終究談不上喜歡,不是因為他不缺錢,不缺這些。

而是他覺得徐照月很缺,他就是生怕徐照月給自己買貴了,買多了,生怕徐照月嫌自己買貴了,買多了所以才沒有敢送太多昂貴的東西,結果徐照月呢?

這些一樣又一樣,想來也是一種超前消費了,徐照月像是看出了他欲皺不皺的眉頭和臉上的澀意:“我有錢。”

方秉塵將東西一樣又一樣的排開來,卻覺得一樣比一樣燙手,他一邊恨不得告訴徐照月,這個世界很大,並不是只有花錢的東西才是最貴重,最有心意的。

但是他要以什麽身份來告訴呢?人家給你挑了這麽多東西,你現在也已經收下來了,你現在說這句話不就是一邊吃飯一邊砸碗嗎?

方秉塵啞然道:“謝謝,這些……有心了。”

徐照月擺了擺自己的手:“我有錢,而且你給家裏買東西應該花了不少,我只是估摸著等價還回去。”

“還回去?”

方秉塵這下更是笑不出來了:“所以你給我準備這些,只是為了還?”

徐照月想趕緊否認自己的字句:“……”

卻偏偏一時半會半個字都咬不出來。

方秉塵的手無力的垂了下去:“徐照月,你一定要這樣嗎?”

徐照月也不禁發問,她自己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既然變成這個樣子,為什麽還要邀請他在家中住下,為什麽還要一次又一次看似下定決心的去肯定於自己一定會做點什麽,比如自己會治病,自己會怎麽樣,雖然很少脫口而出,但心裏為什麽要這樣想?

如果心裏面不這樣想,如果一點發芽的跡象都不要有,不,連播種都不應該播種,她一個人不好嗎?什麽要拖別人下水?

徐照月將頭埋著,幾乎快要埋進胸脯裏面去,說不上來是自責還是悔恨,但她突然冒出了一種慶幸:幸好她沒有將那本書送過去。

方秉塵將箱子裝好,仿佛從來都沒有打開過,連他一開始期待著的信封,從始至終,他也沒有看過一眼,他原原本本想著,好物就應該留到最後,起碼在自己心中也有個慰藉。

如今看來,還是算了吧。

方秉塵半天都沒聽見徐照月問自己一句“方秉塵,你不看看信嗎”,最終還是自己先忍不住了:“怎麽不問我信?”

徐照月好像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扔了吧,出現在這裏也不合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