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禮物(一)

關燈
禮物(一)

敘一庭照舊還是放心不下,可能因為是老人帶出來的,所以心思要多一重:“你真的沒關系嗎?”

譚素索性打開了自己的攝像頭,此刻的臉上倒是人模人樣,完全沒了剛剛的窘迫和無助:“你就放心吧,你們都放心,本來也不是什麽大事,我的情緒你們也都知道,向來都是來的快,去的也快,而且你們看,這不是沒事嗎?總不能一直沈浸在過去,不然這輩子就別想好活了。”

徐照月將這兩句話來回吞吐了幾遍,她簡直太清楚所謂的別想好活,但面上臉色不改:“那就好,人還是要向前看,你這個事情不用和房東反映一下嗎?”

“我那個只能算是中介兼二房東,這個跟公寓也差不多,反應或者不反應,好像也沒什麽用,有這功夫,我還是寫兩篇小說吧,馬上也就要把這個房子退租了。”

周義之的腦袋頂上冒出了個問號:“現在離過年還有一會兒吧?你的馬上到底是什麽時候啊?”

這種問話似乎有些眼熟,甜梓也跟著追問道:“過年那會兒真的沒關系嗎?那個時間會不會不好找房子?對了,你要不要……”

幾個人心照不宣的,都沒把後半句說出來,譚素聞言一楞:“嗯,我知道不好找。”

敘一庭見此人,仍舊不願意主動提及她們都未曾開口的後半句:“過年找不到房子,你打算怎麽辦?而且我覺得還是太危險,你前女友那種人……心計太深了,我覺得你在這兒待著不安全,要不還是盡早換房子吧?”

譚素點點頭:“那我就先留意著,不然我也不能馬上搬出去啊,押金也是錢啊,實在留意不出來,就先去住酒店吧,不過酒店好貴,其實民宿也可以……”

徐照月嘆了口氣:“酒店也好,民宿也好,你起碼要先保證安保措施完善,你那個前女友這次走了,萬一下次又來怎麽辦?感覺哪都不好過,而且……錢確實是個問題。”

敘一庭咬了咬牙,像是深思過後:“要不然你去湖北吧,我爺爺奶奶還有周邊鄰居都很好說話,而且你那個前女友應該找不到湖北去。”

譚素連連搖頭:“這怎麽行?你就這麽放任我登堂入室,萬一我是狼呢?而且……而且我跟我爸媽都有很長時間沒相處了,更別提和老人家了,更何況我以前在家……”

譚素的聲音越來越小:“我以前在家基本什麽都不幹,就愛搗鼓些自己的小玩意,算了算了,我還是先在這裏茍著吧。”

甜梓和敘一庭幾乎也是一同開的口:

“什麽小玩意兒?”

“那你要不要回去看看?”

敘一庭忍這句話忍了很久,她並不意外於每個人對自己家庭的看法,而且她也分明知道譚素和家裏人的那些矛盾,但今天這一輪走下來,她總覺得像是有什麽誤解,而且敘一庭歸根結底是在愛裏長大的,始終都貫徹著“虎毒不食子”的思想觀念,只要能有一線回轉的餘地,她就不希望一個人會完全脫離於家庭。

譚素像是沒聽見敘一庭的那句話:“你們也都知道,我喜歡打扮,不是搗鼓美甲,就是搗鼓發型,要不然就做點小配件,也挺好的。”

敘一庭沒好意思接著說,譚素拿著手機回床上躺著去,不過是楞神的一個功夫,眼神就定在了敘一庭的頭像上。

相當老年人的頭像,亭臺樓閣,高山流水,上面寫著一個大大的毛筆字:敘。

徐照月問道:“看什麽呢?”

周義之緊隨其後道:“不想回去就不回去,喜歡搗鼓小玩意兒,在哪都能搗鼓,手藝又不會丟,不過我說真的,我覺得一個家庭如果能容許你每天幹一些所謂不務正業的事情,要麽就是還愛你,要麽就是沒招了。”

周義之的這些用詞著實不像是在說一個家庭,倒像是在說某種監護人和收養來的孩子的關系,又或者像是以血緣為線的某種資助,連自己在家做些什麽,做一些所謂不務正業的事情,都是被容許的條件,就好像所言所行,都需要某種批準或者恩賜一樣。

徐照月暗暗把這些用詞全都記在了腦海,越發篤定周義之或許並沒有看上去那麽憨直。

甜梓一口一個“拍拍摸摸”,在這邊隔空呼嚕別人的毛:“是啊,譚素,會不會是這裏面有什麽誤會?要不你這幾天或者等過年那段時間回去看看?”

敘一庭思來想去,終於還是又開了口:

“要不回去看看吧,如果你實在不想回去,你可以先去我家住,除了房子條件簡陋一點,也沒有沒什麽別的不好了,而且我覺得,你也很想回去吧?你剛剛不是還說你想你爸媽嗎?”

譚素稍稍歪過頭去,撇了撇嘴,眼眶裏閃爍晶瑩了一下,斂了斂神色:“可是我都那麽久沒回去了。”

徐照月又問:“那消息呢?也一直都沒發了嗎?”

譚素沈默了半晌,逼仄的空間裏晦暗不已:“我換賬號了,這個賬號沒加他們。”

“那密碼還記得嗎?”

敘一庭緊接著又問:“或者有沒有發過什麽短信?有沒有打過什麽電話?”

周義之心中也冒出了一種酸澀來,他的家庭,他自己都不忍細看,他有家庭嗎?或許是有的吧,或許曾經是有的吧。

軟件的語音聊天突然冒出了“叮咚”的一句提示音,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了過來:“都聊什麽呢?”

徐照月道:“你已經到了?”

方秉塵才剛把自己房間的門鎖打開:“是啊,我在群裏發過了,半天也不見得有一個人回消息,都聊什麽呢?這麽投入。”

周義之終於將自己的攝像頭打開了:“好兄弟,你終於來了,剛剛我們見到了一個極品前女友啊!”

方秉塵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必然是譚素的:“怎麽個極品法?”

甜梓在周義之大談特談之前,打斷了一手:“能說嗎?譚素。”

譚素笑了笑:“這有什麽不能說的?說唄,我自己也覺得挺極品的,我能看上這種人,我覺得我也挺……”

敘一庭道:“沒有啊,別把她的罪責放到你身上,你也知道文字都具有欺騙性,可能還帶著蠱惑性,就像她剛剛說的那些話,不要責怪過去的自己。”

周義之趕緊接了話:“對對對,你是不知道啊,剛剛那個極品前女友,人前人後兩副面孔,陰魂不散的鬼一樣,一口一個同性戀就是怪物,搞得好像全世界除了她以外,沒人能容得下譚素一樣,而且!她居然還監視了譚素三年!我都不敢想象,就是用那個什麽軟件……那個叫什麽來著?哎呀,反正是一大串外文字母,那個軟件還是徐照月說出來的,誒,等等——”

周義之睿智的大腦終於上線:“徐照月怎麽知道那個軟件是什麽的?”

幾個人紛紛感到奇怪,這會兒氣氛輕松下來,大家才終於察覺到了不對勁,徐照月能想象得到,無論是打開攝像頭的,還是沒打開攝像頭的,此刻一定都在用某種怪異的眼神看著自己。

……

“我……我就是有的時候比較閑,你們知道的,有些人總會無聊,無聊的時候就喜歡找點事情,我就去翻那個軟件排行榜。”

敘一庭冷聲道:“那個軟件不是沒在應用商店嗎?”

徐照月一拍大腿,笑得極其尷尬:“啊哈哈……是啊,它沒在應用商店,我說怎麽這麽巧呢?我想想啊,我想想……”

方秉塵的手機叮鈴一聲,方秉塵看著頂端冒出來的幾個字,眼神不自主又瞇了瞇。

葡萄籽:“那個軟件是個監視軟件,看得見綁定人的位置,動態,軟件使用時間,我之前也查了,還能看得見手機電量的狀態,如果連上運動手表的話,每天運動的時間,走了多少步,壓力、睡眠、血氧值,這些都能看得一清二楚,還能留言,譚素前女友就是在那個留言框裏留的什麽同性戀是怪物。”

葡萄籽:“我不知道徐照月為什麽會知道有這麽一個軟件,這也太小眾了。”

不讓塵:“我知道了,你跟我說這些幹什麽?這個軟件舉報了嗎?”

葡萄籽:“剛剛你不是不在場嗎?給你補習功課來了,還沒呢,周義之說他回頭再看看去。”

不讓塵:“多謝。”

兩個人的聊天戛然而止,方秉塵定定看了看徐照月的頭像,頭像右下角的語音標志還在隨著她說話的聲音而忽高忽低。

“主要我也是找找靈感,可能就是我哪次上網查資料的時候不小心看見的吧,應該是吧,我寫小說也一直都那個樣,總喜歡寫一些不太正人君子的,或者比較瘋瘋癲癲的角色,就是其實……我也真的沒有刻意去查,我就是去看一下,就只是不小心看見的。”

徐照月的解釋簡直就像是越描越黑,聽上去既幹巴又生硬,頗有一種負隅頑抗的架勢,眾人全都沈默著,徐照月終於從腦袋裏面找到了可以轉移話題的內容:

“對了,譚素你房子想好在哪找了嗎?你可以下載一下那些找房子的軟件……像什麽安心居啊,對了,你還可以網上面去查一下那個……哦,不對,我是說你可以去小區裏面看看有沒有告示,口誤口誤。”

這些口誤簡直就像是欲蓋彌彰,幾個人全都顫了顫,譚素道:“行,我會去看的。”

本來輕松的氣氛在此刻陷入了冰點,過了良久,周義之終於自告奮勇的開了這個話頭,一副正氣凜然的樣子:

“照月啊,其實沒事的,這種軟件呃……我個人覺得是比較不太好的,不過愛情是兩個人的事情,如果你以後真的會談一個共同使用這種軟件的對象的話……”

周義之說話間沖著方秉塵的頭像擠眉弄眼,但在眾人看來,就仿佛是突發惡疾。

甜梓將話頭接了下去:

“是的是的,如果你以後可以找一個願意共同使用這個軟件的對象的話,我們真的沒有意見,但是一定一定要找一個願意共同使用的,我也覺得談戀愛還是應該保有一些個人的尊重空間和餘地,啊不是,我也沒說使用這個就不尊重,我就是覺得這個就是……”

譚素做為當事人,忍了忍頭皮上面的麻意:“是是是,我們都支持你,而且我們覺得你本身就是一個很好的人,就是,不過談戀愛這種事情,誰也不知道最後的結果,最關鍵的是你呃……談得開心,如果分手的話,一、一定要註銷一下。”

譚素說這段話時,嘴巴都在打顫結巴,簡直還留有著一種後怕,敘一庭就更不用說了,大家你一句我一句,你一段我一段的把能說的都說了,只能抿著個嘴,在那裏半天開不了口,徐照月嚇得連連擺手:“不不不,我不會用這個軟件的,我真的只是無意之中看見的!”

方秉塵眉頭微微皺了皺,心裏有了一個不太成型的揣測:“沒事沒事,這種軟件可能也存活不了太久,想用也用不著。”

敘一庭像是苦口吃了黃連:“呃……談戀愛就多溝通,多溝通,能避免很多這個……這種爭執,也能及時發現究竟合不合適,還是多溝通吧。”

這段話聽著有道理,但越說越沒氣,徐照月就差在風中淩亂了,只能將身子靠在桌上,欲哭無淚道:“真的不是這樣的,我真的不幹這種事!”

眾人似乎遲疑著相信了她,卻還是幾乎異口同聲道:“其實作為朋友的角度,就算你做了這個事情,我們也很難譴責你,只要不是很過分,戀愛是兩個人的事情,你和你未來的對象,如果不反對的話,也沒人能怎麽樣,當然了,如果過分的話,我們肯定會呃……”

幾個人幾乎都是欲哭無淚的樣子,這通電話也最終還是以“今天還沒更新”或者“我去更新明天的存稿”而掛斷掉了。

徐照月這才看見方秉塵自己的私發信息,她的手機常年靜音,這兩天難得打開音量,卻又在剛剛通話前後因為太過緊張而又關上了,連方秉塵發來的消息都半天沒有註意到。

還來不及徐照月看方秉塵剛剛究竟發了哪些消息,對方就打了一個視頻過來,徐照月的手在半空中懸停了兩下,最終還是接了起來,結果,剛接起來就沒頭腦道:“你放心,我不會那樣做。”

方秉塵被她的這副樣子給逗笑了:“我知道你不會,我已經到家了。”

徐照月點點頭:“我知道你到家了,你房間還是沒變啊。”

話語之間,徐照月將視頻的屏幕框調小了,開始回頭去看方秉塵剛剛發來的那些消息。

“你拍的雲好漂亮。”

“在飛機上沒睡著,總想著你,就想給你看看雲。”

“飛機上不睡覺,不困嗎?你現在要不要睡一會?”

“才半中午呢,現在就要睡嗎?我還沒吃飯。”

“抱歉,我忘了,你今天中午吃什麽?”

方秉塵坐到了木紋書桌前:“地三鮮米飯,家裏沒人,就我一個,你呢?你今天中午吃什麽?”

徐照月嘿嘿一笑:“那我和你吃一樣的,這樣就算是共進午餐啦,不過你家裏怎麽沒人?對了,快遞收到了嗎?”

方秉塵正巧也想問這句,於是只能這眼睛說“還真是心有靈犀,爸媽都出去參加公益活動去了,你的快遞收到了嗎?”

徐照月才想起剛剛電話時收到的那箱快遞,箱子很大很重,每一面都貼上了各色的貼紙:“你是說這個?”

徐照月的鏡頭隨著她的腳步逐漸走向了那個箱子,方秉塵的攝像頭也拍了拍自己收到的那個箱子:“是啊,我看網上那些貼紙都挺好看的,就給你把箱子上都貼了,應該沒掉吧?”

徐照月看著方秉塵鏡頭裏的那個米黃色大箱子,突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早知道她也往上貼兩個貼紙了:“掉了一兩個,應該是不太粘了,不過我已經粘上去了,還挺好看的。”

方秉塵遺憾道:“啊,貼紙怎麽掉了?早知道我應該在外面套一個透明塑料殼的。”

徐照月隔著屏幕拍了拍方秉塵的頭:

“這有什麽遺憾的?你不在外面套那個塑料殼,正好我還可以摸到貼紙的觸感,而且你貼了這麽多,一定很辛苦吧?”

方秉塵竟然難得的露出了一絲羞澀的意味:“怎麽會,其實我之前就準備了,每天貼一點,隔段時間準備一下,一點都不累,而且正好趕著節日,幸好物流算爭氣,能趕在今天送過去。”

徐照月用手指撫了撫箱子上其中一面貼紙的磨砂感:“謝謝你啊,對我這麽好。”

方秉塵用手指屈起的關節輕輕敲了敲徐照月寄來的那個米黃色箱子,把徐照月的思緒又重新拉了回來:“那我還要謝謝你呢,你也準備了不少時間吧?”

徐照月狡黠笑笑:“應該沒有你貼貼紙的時間長,不過我也不知道,你不如現在拆開看看,雖然我準備的……我不知道我準備的那些東西,你會不會喜歡,我是說,我不知道我準備的那些東西,現在的你會不會喜歡。”

方秉塵耳朵一動,馬上抓住了那個關鍵詞,小心翼翼的拆了盒子的蓋子,蓋子有些厚重,摸上去邦邦硬,似乎是質量很好的樣子:“照你這麽說,你應該準備了很久,但你準備的我都喜歡。”

方秉塵看著盒子裏的東西,神情一楞:

“你呢?打開看看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