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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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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玩城

直到第二天,兩個人都回了酒店,彼此之間再沒提起過昨晚的事情。

徐照月嘴唇上的傷也已經被冰袋敷過了,所以自然看不出什麽來。

譚素一見徐照月回來,馬上抓著手機,劃著照片就過來了:“照月,你看!我們幾個昨天去漢服館借了衣服,拍了不少好照片,可惜了你沒來。”

敘一庭跟著應下了話:“是啊,你昨天喝多了,方秉塵不知道到底把你帶哪個酒店房間合適,就給我們發消息說另外開了兩間單人房,沒拍上就沒拍上,咱可以留著下次再拍。”

周義之扶著眼鏡和方秉塵勾肩搭背:“沒事的,說不定這次沒拍上,下次就拍上了。”

還真是聽君一席話,如聽一席話。

不過方秉塵也不是很在意這些。

徐照月實在是過於不好意思,好在趕著道歉的話說出口時,外賣點的幾杯奶茶都送到了。

“實在是太不好意思了,本來想著帶大家一起逛逛的,結果沒留神……”

甜梓將奶茶接到了手裏,邊用吸管往開紮,邊笑著嗔怪說:“誒,破這個費幹什麽?出來玩當然要盡興,你要是不高興,哪能咧著嘴喝那麽多?”

……也就區區兩小碗而已。

方秉塵將奶茶的包裝袋幾乎全都鋪展,連著包裝的縫收平,斜到一邊折了起來,只留了一個撐著立著放在了桌邊:“垃圾可以扔進這裏面,我看垃圾桶應該是不夠用。”

周義之選了一杯最簡單的檸檬水:“等會兒掛一下牌子,讓保潔進來打掃一下。”

方秉塵本想起身去掛牌子的,卻忽然想起來大家都才剛把奶茶紮開,這會兒掛了,等會兒還得掛,於是作罷,問道:“昨天大家都玩了點什麽嗎?我還沒來這邊玩過,留著下次來這邊做參考。”

甜梓撓了撓腦袋:“昨天晚上和漢服館借了漢服以後,我們幾個四處找地方拍照,之後又看見古城裏面有古玩城,幸好有周義之在,險些讓那歹毒商家詐騙我五百大洋。”

徐照月像是嗅到了什麽大瓜,一下便來了興致,將奶茶杯裏的珍珠吸了兩顆:“什麽?”

甜梓的目光越發堅定,口氣裏面,滿滿都是對那險些殞命於他人之手的五百大洋的寶貝之情:“好像是走到西街,誒,是西街吧?”

敘一庭和周義之紛紛點頭:“是。”

甜梓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後,往前拋了拋根本不存在的下襖褂子,把奶茶“咣當”磕落到了桌上,幸好奶茶是厚紙筒的,下面還有一小節往回收的空心立圈兒,不然肯定要往出灑。

“說來可惡,本人昨夜興致大發,漫無目的夜游古城,順便協邀我的三兩好友,只見道路橫豎之間,像是有什麽神秘的力量,在冥冥之中召喚著我,於是我毅然決然的踏上了西街之路。”

酥魚聽得入迷,吸管裏的顏色就沒下去過——畢竟吸管就沒空過。

甜梓接著又道:

“果不其然,我願稱此為血脈覺醒,終究是我對那些迷人的老祖宗愛得深沈,剛走進西街不久,向右一偏頭,只瞧見一副黑板黃字的匾,上書‘古玩城’大字三個,可惜下面的霓虹燈實在不合格調,但沒關系,如此之舉,本人覺得還是理解,但不提倡的,而且燈不是最重要的,那紅黃紫綠映色之上的三個大字太吸引我了!我能忍?”

眾人很給面子,齊聲應道:“不能——”

甜梓定了定眼神:“此話可真叫你們說對嘍!那我必然是不能忍滴,隨率領我的三五好友,進了那牌匾之下的大洞門之內,你還真別說,進了洞門,只見大院一間,裏面月色如水,恍恍然,小女子噫籲嚱穿越到了宋朝。”

敘一庭點了點頭:“對,雖然我們都是齊胸和坦領,周義之是墨色百蝶圓領袍,總之都是唐朝的。”

甜梓擺了擺手:“是啊!於是小女子掏出手機,怒拍了兩張自拍以及同伴共拍,發給了我親愛的母親大人,隨後便投入到了這種懷民亦未寢的沈浸式體驗中。”

譚素將嘴裏的草莓奶昔咽了下去:“說人話就是,半夜三更逛古玩城,還是大家夥兒一塊去的,甜梓飄飄然覺得自己成蘇軾了,有一堆懷民陪著她。”

“哪有半夜三更?撐死也是兩更多,行了行了,且聽我繼續分說。”

甜梓吸了兩口椰果,再度用奶茶杯代替驚堂木:“諸位,請隨我入夢來——”

“只見如此庭院之中,忽瞧見兩個現代小兒,雖然說小兒也挺大了,年紀怎麽也得有個三四十,但那著實是小人心腸!”

“我瞧見那兩小兒的身前擺著一片兒的長攤地鋪,感嘆於屬實是運氣齊天,遂走上前去,問曰此地可有寶貝?兩小兒相互爭辯,答曰寶貝自然是有的,只是在我這裏。”

“兩人爭吵之下不可開交,著實令本小姐為難啊。”

甜梓說著,用食指和大拇指緊貼著扶了一把自己的額頭:“但本小姐一向都相信是非評說,一看便知,於是一邊逛著地攤上的那些裂了縫的碗、摔得只剩一片的青瓷、八九十年代的小學畢業證、甚至還有二手手機、老瑪瑙耳釘……咳咳,總之那可算個應有盡有,就這麽一邊逛著,一邊等著雙方取出寶貝來。”

“甲乙二人先是打探問本小姐身上荷包多少,帶了幾吊錢,而後又問身後諸位的小姐和那位小爺有沒有帶錢,要不要看點什麽,買點什麽……啊不,購置點什麽。”

“我心想,坑我的錢就算了,你還想坑我朋友們的錢?那指定是不能的,如此基操,我早已經司空見慣了,於是我便強硬的替我的那群懷民們一口否決,答曰:這幾位懷民都是居不可無竹之士,唯吾一人,食不可無肉,大雅大俗,大魚大肉,想來應當一目了然,一聞便知。”

徐照月幾人都被這種幽默給冷不丁顫了一下,周義之湊著方秉塵耳朵說:“沒這回事兒,她就是說幾個朋友都不是專門原來購置的,只有她一個是興致勃勃,專程來此,其他人都是陪同而來。”

方秉塵湊近了徐照月的耳朵,話說得極輕:“人話就是幾個人都是一塊陪甜梓去的,該把寶貝給誰看,應該要有點眼力見了。”

徐照月拍了拍敘一庭的手背,也過去湊耳朵:“你們都陪她一塊去,那兩個老板把東西給她看了?”

甜梓哪由得這些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放肆?於是便自發答了話:“那是自然,我們先說甲老板,只見此人掏出了一只銀鐲子來,本人眼睛雪亮,借著單薄月色一瞧,這只銀鐲子屬實是三年沒洗澡——皴大發了!深一處淺一處的,本人直言不諱!素來是不慣著的:你這銀子當真嗎?”

“甲老板三指起誓:我甲某人對天發四,此物自然是真的再不能真了,你看著覺得顏色不透亮,那是因為這都是老物件,老銀子顏色總歸有沈澱,何況您瞧瞧這上面的做工呀,現在有幾個金店銀樓能做到這種地步?”

甜梓咳了咳嗓子:

“這做工說的就是上面的圖樣,鐲子上面是梅花簇簇,鳥雀聲聲,三五成朵,三五成群,我一看,這天底下怎有如此精細的做工?何況都是三五,這不巧了嗎?瞬間就把不要被古玩城騙錢的原則忘之腦後,問曰:此物何價呀?”

“甲老板咧得嘴,出一口老金牙來,此外,附贈綠色翡翠一縷,曰:我們這是老銀呢,而且這都是工人匠心,鏨刻的呢。”

“我大喜,正欲掏錢之際,一庭此女眾目睽睽之下踴躍諫言:‘甜梓君啊,汝何不如再多斟酌兩個?’譚素巧言:這些都是給你錦上添花的,要不再看看?喜歡再買,小女子那叫一個從善如流,廣納賢士,遂問周義之,曰——”

“愛卿所言如何啊?”

“周真乃大丈夫,曰:吾直若板木,如何懂得海底針?我雲:甚是傷心,甲老板真乃見縫插針一流上品之官,緊隨其後開口:買了這個給自己置辦置辦,人靠衣裝,有這等小物件給人眼前一亮,即便不給他人看去,只為自己賞心悅目,也讓人高興不是?”

“此話在理,銀鐲不過片刻便繞在我的腕間,我擡頭望月:美乎?恍然竟聽見此物開口,曰:吾與城北徐公……笑得小女子噫籲嚱,唇齒豪放,桀桀不已,大象豌豆可有可比之說?”

“然而,就在此間片刻,周大丈夫曰——”

“等等,我看看你的手腕。”

甜梓不明,所以只是將胳膊伸了過去,周義之開口一句:“冒犯了”,便將甜梓的手搭在了自己的手背上,兩人的膚色差極為顯著,何況在薄月之下,敘一庭等人也紛紛圍了過去,幾個人七嘴八舌:“誒,咋了?”

“不知道啊,不過周義之好純正啊,這皮膚還真有點小黃,白天怎麽沒看出來?”

譚素似乎前面說了那麽多,只為了鋪墊後面這一句,順勢之間一鳴驚人:

“我老婆就不一樣了,瞧這小皮膚白的,哎呦,曬都曬不黑呢。”

甜梓忍不住抿了抿嘴:“家那邊紫外線低,空氣又濕,很難曬黑的,你要是願意的話,也可以去我家那邊玩,正好我過段時間準備換個大點的房子租,回頭可以上我那兒住著。”

甲老板見一群人圍在那裏,低聲細語,不好直說,只能咧嘴陪笑:“買還是不買啊?哎呦,這天也這麽晚了,不如就今晚買個高興,買那個也沒關系,我這邊還有清代的書畫,明朝的老虎枕頭……”

周義之扶了扶自己的眼鏡鏡框,讓圍過來的一群人都往開散了散,盯著那個所謂的老銀鐲子看了半天:“甜梓,你把手腕動一動,或者你把手鐲撥一撥,我再看看。”

甲老板不敢多說什麽,緊抓著自己的衣角,一會兒撥一撥,一會兒扣一扣,透著外面的形,都能看得見大拇指的指甲沒剪,隔著布料在裏面扣。

周義之盯了半晌,示意甜梓耳朵湊過去,敘一庭與譚素對視一眼,嗅到了某中心的來電味道,於是默契的和老板扯起了皮,一會兒說看看這個書畫,一會兒又說看看那個恢覆高考第一年的古董試卷。

當然了,抓到手裏,用自己的手好好感受了一把那紙張的書卷氣,這紙那叫一個新,雖然在顏色上做舊了,紙肯定也揉過好多回了,但她們好歹也是打小就樂意讀書寫書的,一摸就知道,還是差點年代,況且在這地方能淘見什麽好東西?

可能也有能淘得到的,但畢竟少數。

再借著月光一瞧:

妙哉,妙哉,從網上找了電子版下載後,打印時候指不定吃了什麽衛龍辣條兒,油星子還在上面抹著。

甲老板難怪是甲老板,嘴裏吐不出一句真的,居然信口胡鄒說:“這個是我跑人家山上,在那農村的廁所筐裏收來的,那家人不識貨,多虧了我甩價這個數才拿到了手。”

譚素沒心計:“七塊錢?”

甲老板有一瞬間扶額苦笑,簡直就像啞巴吃黃連,只能自己收拾心情,給自己搭了個臺階往上走:“七百塊啊!”

幾個人繼續在那裏拉皮扯條。

周義之將手做碗狀,把自己的嘴巴和大半張臉以及甜梓的耳朵都隱藏到了後面:“你這個肯定是假的,沒有老銀的那股子氣兒,而且一看就是機器壓出來的,正兒八經鏨刻的全都是小鑿細鑿出來的。”

甜梓摸了一把自己空蕩蕩的手腕,佯裝著昨夜的場景:“我當即便將銀鐲摘下了手,甲老板苦著臉說,還能再便宜,實在不行看看別的也行,可憐我甜梓,比那老板更苦,信口答曰:‘戴著久了感覺要掉色’。”

“接下來再說乙老板,此人身上有諸多繃帶與創可貼,年紀和甲老板相差無二,我們幾個人一同上前問,那個找了半天的寶貝,找到了沒有?先容我好好看看,待本姑娘覺得一切和眼緣再說。”

敘一庭將自己的嘴唇緊繃在兩排牙齒之間,上下緊扣著,譚素也跟著將頭偏了過去,半倚靠在敘一庭的肩頭,沒有敢再繼續喝奶茶。

周義之更不必多說,強裝嚴肅的將自己的嘴唇掩蓋在了一手的虎口之下,身子半向前屈起。

只有徐照月與方秉塵兩個還什麽都不知道,能在眾人的此等反應中面面相覷,甜梓幾度張口,最終長嘆一聲:“周義之,不許笑!你跟他們說!”

周義之被點了名,笑得像是投降了:“甜老師啊,這個事情的主人公是你啊。”

甜梓的臉與耳朵都不知道到底哪個先紅才合適,只能在那裏亂叫一通,無能狂怒:

“如此基操!詐騙!通通詐騙!我看都別叫古玩城了,叫詐騙城嘛!”

眾人都沒繃住,譚素笑出了狂放之態,哈哈之聲不絕於耳,聽著簡直就像是什麽哈字接連滾下了樓梯,並且在滾下樓梯以後撞到了樹幹,撞到樹幹後又非常絲滑地繞著圈兒掉進了一口不存在的井裏。

譚素越笑越狂放,甚至還要時不時的大吸氣,真怕一不小心就背過去了,敘一庭一邊給她順著背,一邊也咯咯地把頭往前栽,身子往下鉆,用手撐著額頭才勉強沒笑到磕地板。

周義之一陣一陣的水開之聲,從嗓子眼裏不斷往外冒,甜梓越發的又氣又好笑。

周義之終於堪堪接了話:“我、我來說啊——”

說話間還揉了揉自己的臉,好像笑酸了一樣。

“這個老板呢,身家可比上一個富庶多了,一下子就掏了兩個出來,但我們還是被他身上的傷先吸引了,就問人家說身上咋了,怎麽那麽多傷口。”

“那個老板說自己是個登山愛好者,而且喜歡探索這個城市,這個世界的一切周邊角落,發現那些沒什麽人知道的遺世明珠。”

“大自然裏蛇蟲多,而且地皮廣闊,形式多樣,自然危險,這些傷口都是他的勳章,我們就問人家去過哪裏,人家說他去過的地方都沒名字,像什麽曾經專門修行的盆骨之地,簡稱盆地,還有什麽藏了不少古文玩的山洞,還有那種住過熬硝佬的土洞屋子,那裏面一看一個大坑。”

“我們幾個都聽的挺入迷的,雖然說話簡單吧,但這些都沒去過,然後這個老板就是在這個時候掏了這兩樣東西出來。”

“第一樣東西是個青銅鳥獸瓦當,上面鳥獸也挺抽象的,筆畫啥的都很簡潔,就是青銅顏色,哎呀……感覺是不太正,不過當時月亮也不大,我們也沒咋看清楚,而且老板挺寶貝的,給我們看了一眼,就放自己那個盒子裏了。”

周義之再度扶了一把眼鏡,這已經是數不清第多少次了,他像是終於也被無語到了,換了一種扶眼鏡框的法子,不再是之前揪著眼鏡腿兒往起擡了,而是將自己的食指稍稍屈起,用屈起的那個關節把自己鼻梁上的眼鏡框頂了一下,並以此如此動作,扶了一把又一把。

很好,透明鏡片之上的白光再度顯現:

“我們幾個都覺得挺真的,而且這個老板還和我們說,如果不打算買的話,他就先走了,古玩生意不好做,全讓有些渣滓敗壞市場了,身上還有這麽多傷,等著回家讓老婆塗貼膏藥呢。”

“甜梓就說,那讓她再看一下第二樣東西,如果滿意的話,就一起買了,這個老板也沒見多高興,完全看不出那種貪婪無度,或者急著出售騙人錢的樣子,就是很謙卑地擺了擺手,說:‘哎呀,哪能讓你們因為這些買東西呢?咱們就光看一下,如果合心意就買,不合心意,我就當交你們這個朋友,你們身上穿的是漢服吧?像你們這麽熱愛傳統文化,還願意來看看的,哎呦,真是讓我看到希望了……’”

“然後就從兜裏掏了個珠子,而且那個珠子還不規則,你們知道嗎?”

周義之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比著手勢,將自己的食指和大拇指幾乎緊貼在一起,圈成了一個小小的圈:“就這點兒大。”

“而且那珠子可白了,月亮底下還有點發亮,甜梓一下就看對眼了,說要看一下。”

“乙老板那叫一個不情願,最後實在拗不過,只能說:‘你可仔細點的,你要是把我這東西碎了,有個三長兩短的,我可要按你三倍收呢,本來就是些小生意’,甜梓還就怕這個,用雙手把那東西捧過來。”

徐照月和方秉塵還是沒搞清楚,究竟哪裏好笑,一個幾乎滿眼好奇,另一個半挑著眉毛:“然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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