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招搖過市

關燈
招搖過市

“噫——”

門驟然打開,虛虛搭著一雙白皙手臂的脊背映入眼簾,菱角下意識短促地叫了一聲,嚴諶立即回眸望她,斥道:“還不快出去?!”

菱角嚇得魂飛魄散,臉色劇變,哆哆嗦嗦喊了句陛下,悶頭離開,那門就這麽敞著一人寬的大縫,半遮半掩地頓住,不動了。

“你看看她……我早說……”

蕙蘭骨頭發酸,疲倦地朝後縮了縮:“歇一會兒。”

嚴諶哼唧著又湊近了她,實在不情願就此作罷,摟著蕙蘭不肯松手,磨蹭半晌,才套了趙深的衣裳關門,然後回榻上握她的手。

蕙蘭終於有餘力註意其它,發覺那藥沒有喝完,兀自掙脫了他,起身端著碗去熱,菱角正在庭院裏發呆,見蕙蘭出來,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跟著她進了廚房,才偷偷問:“是陛下強來的嗎?夫人……若是夫人想逃走,我也可以跟著夫人走,我家裏沒什麽可以眷念的人……”

蕙蘭哭笑不得:“不要胡思亂想,也不要叫他聽到這些,不然脾氣沖你發了,你不知道會駭成什麽樣。”

菱角氣悶極了,圓臉鼓著,覺得她不將自己說的話當回事,等蕙蘭熱好藥進屋,便也跟著進去,一副生怕她受欺負的樣子。

嚴諶面對著墻,蕙蘭伸手拍拍他,他不理,她探頭去看,發現他額頭更燙了,還默默流了滿臉的淚,有些不解地問:“怎麽了?”

他氣促地嗚咽道:“你就是想留我一個人是不是?你方才是哄我是不是?你還嫌我是不是?”

菱角聞言毛骨悚然,想象不出那個整日端著臭臉的皇帝是怎樣發出這種聲音的,不禁起了一身雞皮。

“這從何說起。”蕙蘭好脾氣地勸他,“喝藥了。”

菱角孺慕地看向蕙蘭。

“我索性病死好了,如你的願。”他含混不清地抱怨,“你多和我待一刻都不高興……”

“燒糊塗了。”她摸摸他的臉,無奈道,“菱角,幫我把他扶起來。”

他驀地一僵,擦了擦淚痕,自己慢吞吞坐起來,菱角被紅眼的男人盯著,又嚇一大跳,急忙退出去,依稀在關門時聽見嚴諶忿忿道:“我清醒得很……”

“嗯。”蕙蘭將調羹送到他唇邊,“喝藥。”

嚴諶本就是撐著一口氣折騰,擔憂過了此刻蕙蘭變回原樣,看她並不反駁,一面難過,一面沈溺,借著她的手一口口喝了藥,困意上頭,入睡之前,仍然緊緊盯著她。

他今天久久不歸,宮中群龍無首,和泰尋來城西,得知嚴諶病了頭疼不已,嘆著氣將他連同被子運回了宮,後頭數日,蕙蘭便不曾再見他。

到嚴諶又一次露面,他抱著懷瑾敲響了院門,打扮得像只花孔雀,招搖過市,光明正大、趾高氣揚地進屋,往她臥房瓷瓶裏插了枝蜀葵。

“帶他來做什麽?”

嚴諶捏著稚子系了長命縷的細嫩手腕,朝她晃了晃:“孩兒說要來謝娘的獎賞。”

懷瑾適時咧嘴一笑,菱角抻著脖子看得目不轉睛。

他繼承了嚴諶頗有些迷惑性的容貌,生得一雙水汪汪的眼睛,臉頰軟而白,透著紅暈,十分可愛,奈何蕙蘭始終有些別扭,待他不冷不熱,嚴諶也不強求,畢竟他上門為的是自己,而不是兒子。

於是菱角懷裏被塞了個娃娃,嚴諶轉而抱著蕙蘭得寸進尺,青天白日的進屋落鎖。

菱角哪裏會照顧孩子,手忙腳亂,只怕摔了他,懷瑾見人下菜碟,沒一會兒就大聲哭嚎起來,她急得額頭冒汗,連連拍門,好半晌才叫開了門。

嚴諶不悅地探出半個身子打量她,屈著手指擦拭鼻尖蹭到的水漬,冷著臉抱過懷瑾,再次將她孤零零關到外頭。

菱角也想哭了。

方才室內是個見不得人的情形,蕙蘭眉頭緊蹙,掩了掩衣襟,令自己看著整齊些,嚎叫的懷瑾遠遠望到她便止住動靜,嚴諶隨意把他放到床角,又要往她衣裳裏鉆,被捏住耳朵扯開:“怎麽不害臊呢?”

嚴諶將側臉貼在蕙蘭柔軟的小腹,直白地盯著她:“害臊有什麽好處可得?”

但是蕙蘭無論如何都不肯了,任他賣可憐喊渴,也只叫他去倒茶喝,嚴諶討不著好,瞟了眼懷瑾:“下回不帶你來了。”

懷瑾仿佛聽懂,又嚎起來,他便連她懷抱也待不了,蕙蘭生疏地安撫著孩子,嚴諶作勢要接,他立刻癟起嘴要哭,儼然一副精明相,令嚴諶氣惱地擰了擰褥子,卻沒有半點法子。

幸而懷瑾是嗜睡的年紀,沒賴太久就打起了哈欠,蕙蘭顧忌他,嚴諶倒不把他當回事,半帶半央著蕙蘭到屏風後,預備繼續做些不害臊的事。

她最不喜歡這姿態,奈何被死死黏著,一面靠著冷硬的墻壁,一面被他抵著,掙脫不出,久違地被逼到丟盔棄甲,眼尾泛紅,恨得撓了他幾條道子。

懷瑾睜眼不見人,哭也無人理會,自己就停了,待他們回到榻上時才鬧起來,只是蕙蘭已經沒力氣抱他,嚴諶很有些恃寵而驕的意味,長臂一伸,將蕙蘭圈在懷裏,另一只手不耐煩地拎起懷瑾,往外側挪了挪,擺明了要獨占她。

“哭兩聲便歇了,哪就那麽金貴。”

蕙蘭懶得管他和孩子計較的事,幽微的蜀葵香氣在室內彌漫著,令她昏昏欲睡。

-

他們的關系近了許多,但嚴諶並未提及回宮之事。

他滿足於現狀,寧可來回奔波,也不願蕙蘭有一絲與他翻臉的可能,如今,他不確信蕙蘭會應他的一切要求了。

七月初,懷瑾開口說話,喚了第一聲娘,乳母告知嚴諶時,他正為邊關動亂焦頭爛額。

權力更疊,將領被他換過一回,北境胡人趁著新將上任、軍心浮動的時機破關劫掠,急報入京那日,他們已占了兩座城池,嚴諶與群臣徹夜商議,決定禦駕親征。

北境相鄰,即是北地。

嚴諶絕非什麽愛民如子的仁厚君主,他對權勢的野心起於年少時的不甘與怨恨,若有神佛,他手上沾的血能使他下十八層地獄,萬劫不覆。

但蕙蘭必定在意,北地是蕙蘭的故鄉。

她或許會為戰火感到痛苦,為流離失所的百姓難以安眠。

他並未與她告別,覺得假使她也會為他擔憂,他希望她晚點知曉,少憂心些。

西京富貴如常,市井煙火未被烽煙驚擾。七夕佳節,滿城彩燈,長街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蕙蘭與菱角登上飛虹樓,憑欄遠眺,焰火在夜空綻開,滿目絢麗。

焰火散盡,夜空重歸沈寂,她在此刻想起嚴諶。

蕙蘭想,她其實是願意和他一起過七夕的。

願意同他並肩,願意同他攜手。

飛虹樓是西京中最高處,很有些名氣,游人如織,她下樓比上樓還費工夫,還未出樓,竟在半途遇著個意料之外的人。

成紈一身素色布衣,遙遙望見她,朝她揮手,喚道:“蕙蘭!”

成紈如今在私塾當女夫子,成氏多武將,她體弱,無緣弓馬,只讀些詩書,現下倒有諸多用處。

成氏舊故不曾被嚴諶趕盡殺絕,她受著暗地裏的庇護,雖無法繼續享受榮華富貴,但獨自一人也不受欺淩,且滿腹學識是真的,於是受人敬重,很快適應了做尋常百姓的日子。

成紈以為蕙蘭仍在宮裏做娘娘,沒有想到,會在這裏碰到她。

二人敘了一番舊,成紈感慨道:

“他遠赴邊關,竟舍得放你單獨留在宮外,真是罕事。”

她並不清楚,蕙蘭對此一無所知。

“遠赴邊關?”

“胡人來勢洶洶,朝中積弊已久,此戰是輸是贏,猶未可知。”成紈訝異道,“你竟不知道麽?”

她沈默了片刻,再擡眼時,朝著成紈彎了彎唇角:“多謝你告訴我。”

-

嚴諶給蕙蘭留下過牙牌,她憑借著它,能隨意進出宮門。

蕙蘭辭別成紈,帶著菱角入宮,一路尋到和泰,不等對方開口,直言要去北地,語氣平靜,卻沒有半分轉圜的餘地。

菱角攥著她的袖子不肯松,蕙蘭道:“托公公一並幫我照顧她。”

和泰變了臉色,哪裏敢讓她赴險,幾番苦勸也改不了她的心思,只怕他若不答應,她獨自離開,更叫人放不下心,終究答應了替她安排。

蕙蘭去看了懷瑾。

他似有所覺,勉力睜眼,被溫熱的手撫了撫額頭,繼續沈在夢中。

乳母得知她到,興致勃勃地與她講,殿下是個好孩子,乖巧聽話,從不哭鬧,還會叫娘了,倘若白日來,能聽到他喚許多聲。

蕙蘭一一應聲,這一夜,她守在幼子身旁,靜靜看了他許久。

懷瑾醒過一次,蕙蘭從不會出現在這兒,他興高采烈疊聲喊娘,往她懷裏拱,便被溫柔地抱住了,周遭沒有和他爭搶的嚴諶,實在是令人歡喜。

次日清晨,他再醒時,蕙蘭又消失無蹤。

懷瑾問乳母要娘,她如實說,娘娘去找陛下了。

他竟擰著眉毛大哭起來,怎麽哄也哄不好,直到菱角來哄他。說是哄他,倒哭得比他更大聲,不過很管用,懷瑾覺得吵,縮在乳母懷裏,不再哭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