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素不相識

關燈
素不相識

四目相對,嚴諶眼裏含著柔軟的情意,伸手觸碰她的臉頰,蕙蘭不由自主起了一陣戰栗,偏頭躲開,俯身嘔吐。

他的手霎時僵住,停了片刻,落在她背後,替她順氣。

蕙蘭清醒過來,察覺自己的反應過於激烈,啞聲遮掩:“我……我有些難受……”

“你懷孕了。”嚴諶的手緩緩拍撫著,“禦醫同我說,女子孕時聞不得血腥。有胃口麽?圍場不比家中,待得不舒服,我們便回去。”

蕙蘭怔了許久。

他定定地看著她,笑道:“蕙蘭,怎麽魂不守舍的,太高興了?”

腹中的孩子,像一根細繩,纏到蕙蘭頸上,讓她連呼吸都滯澀起來。

趙深的死,關裕的死,乃至於曹朋的死,攪得她胃裏翻江倒海,可蕙蘭什麽也吐不出來,只能徒勞地捂著嘴,朝他彎起眼睛。

“是呀,太高興了。”

“蕙蘭,你聽他們如何稱呼我,是否察覺到……我其實……”

“我險些忘記了,他們是不是叫你侯爺?夫君,他們為什麽叫你侯爺?”蕙蘭雙眸一眨不眨,裝作驚訝,“你來京城之後,被封了侯嗎?”

“我其實並非趙深,蕙蘭,我是巴陵公主李姝之子,姓嚴,名諶。”

蕙蘭慢慢收斂笑意:“你就是江陰侯?”

嚴諶窺她神色,點了點頭。

“那天夜裏……那天夜裏……你為什麽不告訴我你是誰?”她站起身,怒意難掩,疑惑地質問,“我以為江陰侯是個下作的色胚,所以肆意淫辱部下的妻子,逼我行房,又拿那些手段欺負我……是有趣嗎?你這樣對我,覺得很有趣嗎?”

他輕聲辯解:“我那時飲酒,又怕你眷念趙深,才不告訴你我是誰。蕙蘭,你刺了我一刀,還記得嗎?我心裏何嘗不難過,你看不見我,便認不出我,對我刀劍相向……”

他那玩意兒難道有刺嗎?她要怎麽認得出?

蕙蘭差一點兒便氣得發笑,顫聲道:“回回黑成那樣,碰面就把我往榻上按,我就是下邊長了眼睛也認不出你,你難過些什麽?我倒是難過得很,我受人欺辱,怒不敢言,你拿我取樂,反而同我說你難過……”

“我並非存心瞞你,更無狎弄之意。”嚴諶抓著蕙蘭的手放在自己心口,“蕙蘭,是我有錯在先,但看在你刺了我一刀的份上,不與我置氣了,好不好?要是不解氣,再朝這兒刺,我也隨你。”

蕙蘭用力抽回手,偏過臉,不再理他,兀自垂淚。

她的淚珠成串往下掉,嚴諶看得心焦,竟解起腰帶來,一件件將上衣都脫了,露著緊實的胸腹,硬是湊到她跟前,低著頭替她擦拭面上水跡,蕙蘭的目光觸及趙深的玉墜,頓了頓,隨即落到他光潔的胸膛上:“疤都沒有,可見我刺得不重,你的苦肉計不管用。”

“我原是想使美人計,但蕙蘭想起來那一刀便心疼,所以覺得是苦肉計,對不對?”嚴諶弓著背,不顧推拒將她抱住,“其實刺得深,又流了許多血,我擔心留疤之後不好看,你不喜歡,叫禦醫縫得極細,又敷了很久的藥,才恢覆如初。祛疤的藥疼得鉆心,但我想著你,就半點不覺得疼了。”

“怎麽流了許多血的,你心知肚明,推到我身上做什麽……誰要你頂著傷折騰我了……”

盡管這樣說著,蕙蘭的怒意漸漸淡了,他察覺到她語氣松動,像只狗一樣胡亂親她頸子,把養白了的皮肉都蹭紅了。

從頭到尾,她一個趙字也不曾提過,只惦記著他欺負她的事,嚴諶越發欣喜,不在意伏低做小,覺得哄好了蕙蘭,捏著她的手摸自己心口:“我愛你,蕙蘭……娘子……”

蕙蘭撓了一記,留下幾道指痕,冷淡道:“我們回去吧,我不想待在這兒了。”

他卻不動,呆了片刻,低聲道:“現在怕是不好回。”

蕙蘭隨嚴諶的視線朝下望,登時臉色大變,蹙起眉頭,又惡狠狠攥了一把,聽到一聲壓抑的喘息,立刻把他推開,坐到床邊,背對著他。

細碎的動靜響了半晌,蕙蘭等得不耐,催促道:“快些。”

嚴諶似乎停下,她並未向後看,下一刻,肩上便多了兩條臂膀,他從後環著她,悶聲道:“娘子……幫幫我吧……”

等不到蕙蘭應聲,他十分失落,隨即自顧自磨蹭起來,被她容忍了這舉動,才好受些。

“叫我一聲,蕙蘭,叫我一聲。”

嚴諶今日才告訴她,他究竟叫什麽名字,聽她喚他姓名,於他而言,實在是件夢寐以求的事。

蕙蘭沈默良久,久到嚴諶以為她仍然沒有原諒他,才喚道:“嚴諶。”

只一聲,他便興奮到極點。

“……你真可恨。”

蕙蘭用一種柔和的語調說出這句話,仿佛是戲言,其中幾分真心,唯獨她自己清楚。

-

蕙蘭半點也不喜歡這個來得不合時宜的孩子。

假如這個孩子降生在北地,或是她還未得知一切的其它時候,蕙蘭都會毫無保留地傾註愛意。

蕙蘭牽著晁珍的手,對她說:“娘,我會帶你走。他是個騙子,是個徹頭徹尾的惡人。”

從靖因這場荒唐的騙局住在侯府,如今蕙蘭知道了真相,他卻依然沒有搬到外頭,時常探望晁珍。

他也是個殺慣了人的,侯府裏,除卻輕羅和晁珍,蕙蘭誰都不信,離開這件事,她只告訴了她們。

有孕之後,嚴諶待她越發好,蕙蘭不再日日待在侯府,時常外出,熟悉京城的道路,輕羅替她準備了新的戶帖,她為戶主,預備到時候扮作男人混出城,去往江陵。

江陵與西京相隔千裏,倘若真的成事,或許能夠安穩度過餘生。

如果被嚴諶察覺,腹中未出世的胎兒便是籌碼。

蕙蘭不敢賭他那樣的人有幾分情意,她和娘都是尋常女人,晁珍甚至是趙深的母親,且不論嚴諶心裏是否對晁珍有芥蒂,有朝一日,他厭棄了蕙蘭,她們悄無聲息死在這兒,也不會有誰知道。

-

宮裏辦中秋宴,要從未時留到子夜,嚴諶想與蕙蘭同去,蕙蘭卻不肯。

她接連吐了幾日,昏昏沈沈躺著,因身孕而食不下咽,推辭說受不了繁文縟節,時間太長,待不住,嚴諶已然心疼,哪裏會逼迫她,叮囑下人好生伺候,拖了許久才動身。

出府的馬車,早便備好。

這是難得的機會,中秋大宴,嚴諶身為皇帝信重的臣子不得不露面,無暇顧及蕙蘭。

馬車裏藏著一身男子衣裳,蕙蘭卸了釵環,換了衣衫,裝成個白面書生,輕羅駕車出府,離城門尚有一段路時,蕙蘭攙著晁珍下車,步行向前。

輕羅則在不遠處跟隨,以防萬一。

恰因是中秋,進出城的人格外多,熙熙攘攘聚著,蕙蘭捏著戶帖,等了小半個時辰,仍舊未到守城官兵跟前。

就在這時,卻忽然聽得一聲“趙深”,蕙蘭下意識扭頭看去,楞在原地。

“趙深!貨掉了,搭把手,替我撿起來!”

那是一支風塵仆仆的商隊,車馬雜亂,幾袋貨物歪歪扭扭擠在地上。

聞聲動作的男人站在商隊馬車旁,穿著一身尋常布衫,肩頭落了些灰,身形挺拔,聽見同伴呼喊,微微側過身,彎腰拾物,露出半張曬得黝黑的臉。

輪廓分明,眉目端正,只是一道長長的舊疤從眉骨斜劃至下頜,將整張臉裂作兩半,顯出幾分猙獰。

輕羅急急到她身旁,壓著聲量在她耳邊道:“那是趙深,他竟還活著!”

蕙蘭心如擂鼓,哪裏會分辨不出,他是不是那個和她一同長大的趙深。

她迫切地想和他相認,告訴他,娘在這裏,她也覺得不喜歡西京,他們可以一起離開,去哪裏都好,他們仍是家人,他們都不會再孤身一人了。

晁珍暫托輕羅照看,蕙蘭一邊擠過人群,一邊呼喊他:“深哥……深哥!”

蕙蘭的聲音很快被淹沒在喧鬧的人聲、車馬聲裏,她急得鼻尖發酸,拔高了聲音再喚:“趙深!”

第三聲時,那道商隊旁的高大身影終於一頓,擡起了頭,目光穿過攢動的人頭,朝她的方向望了過來。

蕙蘭踉蹌著到他跟前,仔仔細細打量他,百感交集,胸口發悶,眼眶又漸漸燙了。

“深哥,你還認得我嗎?蕙蘭……我是蕙蘭……我以為、我以為再也見不到你……”

很快,蕙蘭便察覺到異樣。

那雙眼睛裏沒有久別重逢的欣喜,只有陌生的茫然。

他臉上神色毫無變化,只微微蹙眉,因皺起的眉毛,那道長疤愈發顯眼可怖了。

他看著她,像在看一個素不相識的陌路人,無波無瀾,分外平靜。

從他聽到她的嗓音,到她哽咽著道出自己的名字,趙深自始至終沈默著,幾息之後,才遲緩地說:

“……你在叫我?”

“你認錯人了。我確實叫作趙深,但我不認得你,我從前,也沒有來過西京。”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