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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迷不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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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迷不悟

兩個湯盅擺在一處,嚴諶嘗了這個,再嘗那個。

細細品過,他皺起眉,覺得新的這份裏缺些甜味,認定她待自己比待趙深敷衍糊弄,又兀自氣悶,轉頭便哀怨地望著榻上酣睡的蕙蘭,費了好半晌才平覆心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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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當中,蕙蘭被眼前人外表所惑,不禁想,那盅桂圓甜湯,是真的起了作用嗎?

嚴諶此刻真是像極了個品性高潔的溫潤君子,蕙蘭目不轉睛地盯著他,待他走到近前,揚手捧住他的臉,仔細打量。

“娘子怎麽這樣看我?”嚴諶享受地瞇著一雙丹鳳眼,將臉和她的掌心貼得更緊密,“我全須全尾的,不必擔憂。”

蕙蘭望著他眸中深不見底的笑意,心頭不安,試探道:“我想回北地。”

話音剛落,嚴諶周身氣息沈了幾分。

他並未立刻答應,也不曾厲聲駁斥,僅僅覆住她捧著他臉頰的手,緊緊牽住她。

“北地苦寒,回去做什麽?”他語氣依舊平緩,卻透出不容置喙的拒絕,“有我在,這裏便是你的安身之處。”

那碗甜湯沒有用,那道符紙沒有用,那個道士,從頭到尾,都在騙她。

何必自欺欺人,寧願相信他被黃皮子附身了,也不相信他就是徹底變成了這副陌生的模樣呢。

蕙蘭一時啞口無言,默然和嚴諶四目相對,他眼中卻漸漸浮現出洞悉一切的涼薄。

“我知道你出府遇到了什麽人。”

他頓了頓,傾身湊近她,聲音壓得極低,輕如嘆息,纏綿繾綣。

“敢哄騙我的蕙蘭,敢拿一張破紙欺瞞我的蕙蘭,敢這樣胡亂編排我……”

“他這輩子,都不會再開口說話了。”

蕙蘭眼睫輕顫,難以置信地問:“你殺了他?”

“我知道你不喜歡我殺生。我只是給他灌進些炭,留他自生自滅而已。”

那道士或許是真的招搖撞騙,可罪不至此。

“不提他了,平白敗興。你要出府,盡可以買你喜歡的東西,四處玩一玩,省得悶在屋裏不快活。”嚴諶親昵地蹭了蹭蕙蘭的鼻尖,“午後,我就又得走了,若是想我,便讓常言傳信,我會趕回來。”

用膳時,蕙蘭食不知味。

她安安靜靜,不與他爭吵,也不質問,仿佛接受了他處事待人的法子,直到輕羅收拾起碗筷,蕙蘭才忽然擡眼,出聲詢問:“我和那道士說的話,你都聽到了,然後告訴了他,是嗎?”

輕羅神色平淡,並無歉疚,恭敬道:“姑娘心善,易信旁人,他滿口胡言,奴婢不敢違逆姑娘心意,故而如實稟告大人。”

蕙蘭望著她,倏地發笑,笑意浮在唇邊,帶著一絲嘲弄,卻真心實意誇讚:“輕羅,你耳朵好靈。”

輕羅聞言,微微一怔,蕙蘭又問:“你是什麽時候告訴的他?我去書房前,還是他回府後?”

她略一沈吟,答道:“大人回府之後。”

如此說來,嚴諶那時並不知道湯裏混了符灰,他確確實實、毫無防備地,將她送的湯喝下了。

“那道士,現在何處?”

輕羅欲言又止,似乎有些遲疑,蕙蘭篤定地說:“你知道。”

“他被關進了府中地牢。奴婢只能告訴姑娘他的下落,姑娘若想見他,卻是不能的。地牢由人日夜把守,沒有侯爺準許,即使是奴婢,也無法踏入半步。”

蕙蘭聽後,不再多言,靜坐幾息,便出了院子。

書房門扉緊閉,蕙蘭看常言待在門外,上前去問,得知他就在裏邊,心裏怪道,青天白日的,這江陰侯難不成見不得光?

她等候片刻,木門自內被人緩緩推開。

率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雙玄色雲紋長靴。

他依舊穿著那身暗紋蟒袍,蟒紋在日光下隱現流光,身形頎長挺拔,肩寬腰窄,腰間束帶勒出利落的線條,面上卻覆著一張烏木面具,自額間至下頜,遮得嚴絲合縫。

蕙蘭雖已有準備,被他居高臨下的視線一掃,仍然呼吸一滯,心頭發緊。

“來尋我?”

他早她開了口,聲音低沈,隔著一層面具,顯得更加悶啞。

蕙蘭定了定神:“臣婦今日前來……”

他打斷道:“不必這麽自稱。”

“我今日前來,”蕙蘭頷首,從善如流,“是想請侯爺,從地牢裏放一個人走。”

“此處冤魂不知凡幾。侯府的地牢,從來沒有誰可以輕易出去。”

“侯爺既是侯爺,總不會太難。”

江陰侯輕笑一聲,朝她逼來,蕙蘭立在原地,不躲不避,仰著臉面對他。

他似乎興致盎然,微微俯身,與她靠得極近,幾乎能感知到彼此的呼吸:“求我幫你,報酬幾何?”

“我在侯府裏一日,侯爺想怎樣對待我,我都無法拒絕,又能給侯爺什麽報酬呢?”

她神色有些難堪,他沈默許久,下一刻,竟擡起手,屈指碰了碰蕙蘭的臉頰。

蕙蘭十分錯愕,不等她回神,他已經大步離開,行至半途,卻忽然駐足,側身道:“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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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階層層向下,周遭彌漫著潮濕的土腥與血氣,石墻陰冷,壁上火光明明滅滅,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狹長扭曲。

“要放了誰?”

“應當是今日抓來的。一個道士,有白胡子。”

“我倒不知道他是誰關進這兒的。”嚴諶刻意放緩語調,惺惺作態道,“難道是你那夫君?”

蕙蘭應了一聲,他又開始追問:“這道士究竟是怎麽得罪了趙深,竟值得你這般上心,特意為他求到我跟前……”

“我只是不想趙深再造殺孽。”

他步伐微頓,蕙蘭眼底悵然,續道:“我夫君從前是世上最好的人,他有善心,待人寬厚,為人大方,懂得道理,知道輕重。我不想他繼續這樣下去,陷在泥裏。今日我來,除了這一樁事,更想求侯爺,別再讓他做那些殺人的差事了。”

“我已經……快要不認得他了。”

話音落下的剎那,嚴諶驟然停住。

他猛地轉過身,高挑的身形在昏暗火光中落下大片陰影,將她整個人都籠罩著。蕙蘭怔怔望著他那張烏木面具,清晰地察覺到,面具之下那雙眼,正死死地盯著自己。

嚴諶此刻因恨意變得醜惡扭曲的模樣,蕙蘭看不見,但知覺忽然敏銳起來,令她感到濃重的危險。

“他如今的性子,有什麽不好?”

“夫人當真以為,憑著一腔善心,在這京城裏,能活出什麽人樣?”

“這是王土之中賦稅最重的地方,遍地達官顯貴,步步傾軋算計。哪怕是平民百姓,如你所言,做個徹頭徹尾的聖人,到頭來,也剩不下一根骨頭。”

——你要念十年前的舊人,這輩子便只能與他一同爛在北地,永無出頭之日。

這句話在喉間滾了一圈,終究被他咽下。

嚴諶收斂怒氣,溫柔地撫摸著蕙蘭緊繃的後頸:“我並非故意嚇唬你,只是時局動蕩,任誰身處其中,想要維持本心,都難如登天。”

蕙蘭一時啞然,垂眸不語。

越往深處,湧入鼻腔的黴意與血腥便越重,鐵鏈的聲響、痛苦的喘息傳入耳中,嚴諶在一處牢門前站定。

鐵欄銹跡斑斑,微弱的光線勉強照亮了角落的人影。那道士早沒了白日裏仙風道骨的模樣,須發淩亂,衣衫破爛,嘴唇焦黑,奄奄一息地蜷縮著。

聽見腳步聲,他艱難地擡起布滿灰塵的臉,看清蕙蘭時,渾濁的眼中迸出希冀,張了張口,卻只發出嘶啞的氣音。

蕙蘭指尖止不住地顫抖:“請侯爺放了他吧。”

嚴諶擡手,守在牢外的侍衛立刻躬身領命,取了鑰匙上前,牢門“吱呀”一聲打開,蕙蘭偏過臉,又被另一番景象駭得心口驟縮,胃裏翻湧,幾乎站立不穩。

不遠處的另一間牢房中央,擺著一只甕,甕中露出一顆人頭,面色青紫扭曲,五官因極致的痛苦而猙獰。

那人她見過,是初來西京時,在城門處刁難她的守城官兵。

不過短短數日,昔日囂張跋扈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這麽一副慘不忍睹的模樣。四肢俱無,眼盲舌斷,受困於方寸,動彈不得,呼喊不能,視物不見,連死也成了奢求。

蕙蘭眼前發黑,險些暈厥,嚴諶將她按進懷裏,輕輕拍撫著後背,可她渾身止不住地戰栗,臉色慘白,無論他如何安撫,都難以從極致的驚駭與不適中緩過神來。

徹骨的寒意直沖頭頂,蕙蘭指尖死死揪著他的衣料:“那人……為何會落得如此下場……”

“他在城門借權勢欺壓百姓,目無王法,趙深稟告過我。對他施以重刑,是趙深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蕙蘭以為他只是身不由己,以為他還留著半分從前的良善,原來故人早已面目全非。

嚴諶抱起她,離開陰暗的地牢,身後的慘烈與血腥被盡數拋下。

石階層層向上,天光入內,寒意散去,蕙蘭卻滿心迷惘。

時至今日,再一味惦念從前的深哥,是否是她執迷不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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