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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野土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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鄉野土俗

書房明亮如晝,一尊被摔崩了角的硯臺待在屋內中央,仆人正端著銅盆一遍遍擦拭飛濺到四處的墨痕,未得吩咐,並不敢去撿拾。

嚴諶閉目躺在矮榻之上,唇色慘白,胸膛新裹了紗布,緩緩起伏。

“回稟侯爺,是佘姑娘喚下官前來照看。”

聽聞這話,他長睫輕啟,面頰浮上一層薄紅,微微支起身,將目光投向周禦醫,壓了壓欣喜,才問:“她怎麽喚的你?”

“只說侯爺受了傷,”周禦醫斟酌片刻,如實道,“又囑托下官,診治過後,替她送一副避子藥……”

話音在嚴諶驟然陰沈、翻湧起怨毒的目光中戛然而止,周禦醫額角滲出一滴冷汗,擡袖拭去。

良久,他冷冷開口:

“換作補藥送去。”

嚴諶為蕙蘭這不知好歹的舉動大動肝火,暗恨不已,單單如此,根本無法洩憤,於是道:“往裏頭加黃連,要比昨日的藥苦上十分。”

周禦醫松了口氣,連忙道:“苦二十分,也是能的。”

嚴諶眼神卻更加不善,周禦醫不做停歇,立刻轉了話鋒:“十分、十分是最好,恰到好處。這傷要靜養,勿食發物,不可久坐,不可勞累……”

周禦醫絮絮說罷便告退,侍從常言躬身詢問:“侯爺,書房不宜休養,是否回院子去?”

常言口中的院子,自然不是芳滿園,而是蕙蘭由輕羅陪同見過的那主院。

江陰侯府從前和它的主人一般冷寂蕭索。

皇帝喜好奢華,宮殿以金磚鋪地,嚴諶得他恩寵,常常來往於侯府皇城之間,便格外厭惡淫靡作風,侯府在蕙蘭到來前連仆役都寥寥無幾,更無擁擁簇簇的荼蘼花,何曾出現過眼下鮮花著錦的盛景。

她目之所及,皆是他特意命人布置的,一眼望去,處處光鮮,但也只是如同嚴諶其人,金玉其外罷了。

他待在自己屋內,輾轉難安,不斷回憶起蕙蘭表露出的抗拒與厭惡,想起她被他觸碰,驚懼得捅傷了他;回轉來求他饒恕,竟也是顧慮旁人,怕他禍及她那珍寶似的深哥;不肯留下他的孩子,特意去要避子藥,大約叫禦醫為他醫治不過是個添頭,順手而為,並非真的擔憂他性命——

可恨他以為她施舍他幾分關切,真心歡喜,回過味來,簡直快要慪死,一時血氣上湧,額角青筋直跳,無論如何沒法兒安睡。

嚴諶仿佛覺得他頂著侯爺的名號露了面,她便該順從、迎合,更該把所有愛意投註於他,倒將在蕙蘭看來他僅僅是個生人這件事忘得一幹二凈。

-

岸邊積雪最初是松軟的,踏上去,整只腳都能陷入裏頭,走的人多了,雪漸漸化成水,又在北地的寒冬裏結成一層滑膩的冰殼。

天亮得越發晚,蕙蘭提起木桶時,視野內茫茫一片昏黑,她不知踩到哪裏,猛地打了個滑,重重跌下去,桶裏的水潑灑出來,打濕了袖口與衣擺,腳踝處的鈍痛順著骨頭往上爬。

她急促地吸了兩口氣,手肘抵在地上,弓起身子,沒由來地洩了力氣,忽然呆怔。

“蕙蘭。”

蕙蘭擡頭,眼前出現一只手,掌心粗糙,帶著常年勞作磨出的薄繭,還有幾道細小陳舊的傷痕。

關裕俯著身,目光溫和,又喚了一聲:“蕙蘭。”

她眨了眨眼,回過神,搭著他的手爬起來,小聲道謝,他松開她,拾起地上的桶,重新打好了水,陪著她往家走。

蕙蘭很疼,那疼卻不只是腳踝,像是從骨頭裏滲出來,使得她喘不過氣。

她一瘸一拐地邁著腿,空曠的雪地慢慢長出枯敗的落光了葉子的樹,向前的路變得陡峭而狹窄。

她終於看清四周,遲疑著停下,緩緩轉頭,看向與她同行的男人。

那人隨她止步。

月光落在他身上,完整飽滿的皮肉一點點消褪,露出森森白骨,只零星掛著幾縷碎屑,帶著野獸的齒印。骷髏微微歪了歪頭,空洞的眼窩盯著她,粗噶沙啞的聲音一字一頓響起:

蕙、蘭。

……

“蕙蘭……蕙蘭……”

劇烈的戰栗從四肢百骸竄出,蕙蘭遽然驚醒,冷汗涔涔,眼睫不住顫動,如瀕死蝴蝶扇動的薄翅,投下的陰影掩去了瞳孔中近在咫尺的人影。

嚴諶眉頭緊鎖,正替她擦拭汗珠,不斷呼喚她的名字,用手背試探她額頭的溫度。

蕙蘭毫無原由地感到一陣惡心,可更濃烈的悲慟壓過一切,淹沒了她。

她偎進他懷裏,被輕柔地拍撫著後背,終於能夠平靜些許。

“夢到了什麽?”嚴諶狀似無意問道,“你在喊關裕的名字。”

“我夢到很久以前,”蕙蘭神色恍惚,“他幫了我,那時候,我是感激他的……他……怎麽偏偏是他……”

“是啊。”他冷淡附和,語氣不辨喜怒,“怎麽偏偏是他。”

嚴諶攬著她坐起,為她披了衣裳,端過一碗烏黑的藥,蕙蘭聞得嘴裏發苦,偏頭避開:“深哥,我不想喝。”

“蕙蘭,你發了熱,要喝藥才能好得快一些。為何會病?是受了風?”

蕙蘭驀地僵住,知道這場病和夜裏不堪的經歷脫不了幹系,怕他生疑,不敢再說,只得伸手去接藥碗。

待她吃了藥,他獎賞似的餵來一顆杏脯,隨即捧住她的臉在唇上輕輕啄吻,柔聲誇讚:“好乖。”

蕙蘭眼底微潮,內疚至極,快要哽咽,將臉埋到他懷裏遮掩,嚴諶卻只見她情態是全然的信任與依賴,心中愛意鼓脹,兀自帶起笑意。

二人彼此依靠,許久才分開,嚴諶坐到桌邊處理文書,她便靜靜看他寫字。

嚴諶在這上頭沒什麽刻意掩蓋的心思,瑩潤指尖捏著紫毫筆,落字如松如竹,被她看得來了興致,忽道:“想不想學?”

蕙蘭怔住,他又湊過來,再次問:“蕙蘭,我教你寫字,想學麽?”

她心裏壓著塊沈甸甸的石頭,笑起來也勉強,但對認字寫字是願意的,於是強打精神,坐了過去。

嚴諶另展一張紙,站在她身後,從背後環著她,握住她的手,帶著她一筆一劃寫下“蕙蘭”二字。

蕙蘭照著描畫,十分專註,發絲垂落,叫他漫不經心地挑起,別到耳後,細微的癢意弄得她那一筆歪歪斜斜,最後寫得稚拙,和他的字相比,實在遠遠不足。

不過她不大在意好看與否,生疏地捏著筆桿,打量自己的筆跡,終於高興了些。

“深哥。”她擡眸望他,認真地問,“‘關裕’怎麽寫呢?”

那張俊美的面皮險些扭曲,嚴諶勉力壓下戾氣,唇線緊繃,過了好半晌,從齒間擠出一句冷硬的話:“怎麽想學這兩個字?晦氣。”

蕙蘭緩緩蹙眉。

“他已經死了,深哥還要和他置氣嗎?我以為你當著官,最懂得道理……”

“世上竟有這種讓新婚夫君教舊情人名字如何書寫的道理麽?”嚴諶皮笑肉不笑,譏諷道,“哪裏的鄉野土俗吧。”

蕙蘭遭受欺辱後,本就心神不寧,好不容易歡喜些,被這句話一激,喉嚨立刻發了澀,疲倦得厲害,提不起勁和他爭執,便沈默地挪開了視線,不再看他。

她一副不願多說的模樣,嚴諶力道使在棉花上,再利的舌劍也沒了用處,滿腔怒氣無法可發,連帶著刀傷隱隱作痛。

他反手將那寫了兩個“蕙蘭”的紙揉作一團,怫然離去。

待最後一絲動靜消失,蕙蘭慢慢撫平了那團皺巴巴的紙,又在上邊一遍一遍描寫起來,寫到第十五遍時,不知怎麽的,想起戶帖有他的名字,於是起身翻找出來,依樣畫葫蘆,筆尖便多出許多個“趙深”。

墨色深淺不一,彼此緊密挨著,也算工整。

她將頸間玉墜包在掌中,攥著拳頭,用手背擦了擦面上的水跡,擱筆出門。

輕羅住在耳房,平日也時常待在屋內,見蕙蘭尋來,她其實有些意外,因為這院子的主子不是個喜歡差使人的,極少主動開口要什麽。

除了這一回,她向她求了一樣東西,又向她問了一件事。

-

嚴諶換過傷藥,理完公務,雖然依舊有些埋怨,但消了許多氣,暮色四合,終究還是回到了芳滿園。

蕙蘭病容未褪,十分憔悴,似乎畏冷,蜷在被子裏,只露出眉眼,此刻安然入睡,顯出幾許恬靜,令他輕易地軟下心腸。

一個死人,畜牲的腹中餐罷了,骨頭都是碎的,他何必為那賤人同她計較。

他放輕腳步,愛憐地望著睡夢中的人,伸手替她拉低些錦被。指尖一動,卻觸到一截硬木,一小塊木板隨即從被角露了出來。

嚴諶眉峰微蹙,伸手將錦被緩緩往下繼續扯落。

映入眼簾的,是一方帶著關裕名字的牌位,尚未刻全,被她抱在懷裏,與她親近地緊貼著。

一柄刻刀靜靜臥在枕邊,她交錯著抱住牌位的那雙手上,有處不慎劃出的破口,凝著鮮紅的血珠,是雕刻時分心所致。

他急促地喘息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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