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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民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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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民之術

離了情事,他們之間的話並不多。

蕙蘭沒有過多詢問嚴諶的經歷,他不提京城,也不願她提過去,她同他講些什麽,大都只是柴米油鹽、吃穿住行,乏善可陳。

盡管時常寬慰自己尋常夫妻都是如此,蕙蘭偶爾也會覺得悵然若失,畢竟她尚且年幼時,其實喜歡不著邊際地談天說地。

趙深往往認真聆聽,含笑看她。

現在呢,那些虛浮著給她抓的念頭,都被苦難消磨幹凈了。

他變了模樣,她又何嘗不是。

舊緣重續,到底無法如初。

-

他半跪在她跟前。

蕙蘭洗凈雙手,捏著布巾一角,仔細地為他擦臉。

嚴諶面皮薄,沒了印子的地方都泛起紅,在一片白裏格外醒目,蕙蘭心疼得很,隔著衣袖捧住他的臉,輕輕吹氣。

他對這種淺薄的慰藉並無興致,目光落在她紅潤的嘴唇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灼熱意味。

難以忽視。

蕙蘭慢慢挺直了脊背,無奈地問:“不累嗎?”

嚴諶不作回答,她偏過臉瞥他,故作鎮定,曲起手指在他心口叩了叩:“深哥不說話,我要以為你成天只想著這回事了。”

他便驕矜地輕笑一聲。

蕙蘭外強中幹的模樣被他看透,嚴諶抓住那只探到胸前的腕子,正要開口,院子裏忽然響起一聲嘹亮的呼喊。

“蕙蘭——”

是關萍。

他驀地皺眉,蕙蘭急忙掙脫。

她可不敢讓關萍聞到竈房的氣味,立刻推門出去:“我在這兒,阿萍,是找我?”

關萍提著食盒,頭發細致梳過,編起一條粗辮子,杏眼四下轉了轉,沒發現什麽男人的身影,她便上前挽住蕙蘭的胳膊:“今天不是臘月廿四嗎,我特意做了吃的帶來送你,快打開看看。”

蓋子下是面皮喧騰騰的包子,蕙蘭喜不自勝,連連稱讚,與她一道進屋。

嚴諶在院內站定,細碎的交談聲傳入耳中,令他越發不悅。

“……是我哥和的面……”

“好吃麽?娘念著你呢,過年跟珍嬸一塊到我們家吧……”

-

關萍將將踏出門檻,擡眸便見他幽魂似的守在外頭,目光刻毒,帶著一股令她不寒而栗的惡意。

她被釘在原地,當場僵直,不知所措地楞住了。

“深哥。”宛如天籟的溫柔呼喚把她從冰窟中拉了出來,蕙蘭問道,“怎麽站在那兒?不冷嗎?”

嚴諶臉色倏然變化,仿佛剛剛的一切都只是關萍的錯覺。

他平和答她:“不冷。”

蕙蘭握了握他的手,蹙眉道:“冰成這樣,說什麽不冷。”

關萍臉色蒼白,默默走了,回家的路上都還想著“趙深”毫不掩飾的厭惡,莫名惴惴不安起來。

她的擔憂不無道理,嚴諶是個何等記仇的惡人——他即便在夢裏也掛念著要處置趙深的屍骨,遑論一而再再而三挑釁他的關家。

蕙蘭的手掌幹燥、溫熱,他任由她替他取暖,緩緩勾起唇角。

-

子夜時分,鷓鴣聲響。

嚴諶極輕的步伐沒引出動靜,他的視線在蕙蘭鬢邊亂發上停留片刻,才轉向一旁。

檐下,一名陌生男人待在月色的空隙裏。

他瞧著約莫是三四十的年紀,眉心烙著一道常常皺眉而擰出的川字,面容剛毅,身高八尺,著勁裝,佩長刀,風塵仆仆。

“卑職來遲,侯爺恕罪。”

“倒不算遲,晚些也無妨。”嚴諶真心實意道。

從靖有些許遲疑:“晚些也無妨?”

“暫不回京。”他頓了頓,續道,“過些時日再動身。”

從靖不大讚同:“北地貧瘠,此處鄙陋,又有暗敵虎視眈眈,豈可多留?侯爺一向果決,怎麽——”

話音未落,屋中傳出一句囈語,似乎是“諶哥”之類,嚴諶應下,而後示意從靖噤聲。

被隔絕視線前,從靖自他開門的縫隙裏窺見床榻上女人的身影,半驚半詫,滿心疑惑。

侯爺寡欲,對情愛一事多有鄙薄之意,如今竟甘願屈居在這窮鄉僻壤,與她同榻而眠,不願離開,難不成是因她存著什麽過人之處?

從靖眉頭緊鎖,神情凝重,獨自站在寒風裏,心底盤桓著勸誡的念頭,正在這時,嚴諶忽然從屋裏探出半個身子來,揚手示意他靠近。

“這幾日你先待在這裏,莫讓人發現行蹤。”他壓低嗓音囑咐,“柴房有牛,卯時初記著鏟糞,再去河中打水。”

鏟……

從靖轉瞬間楞住,不可置信問道:“鏟……什麽?”

……糞。

“牛糞。”

江陰侯極得聖寵,凡各地進貢珍寶,必由他過目,山珍海味珍饈美食他也吃得無甚趣味,那張金尊玉貴的嘴卻自如地吐出這兩個字來!

必然是受情勢所迫,萬不得已,才委曲求全!

從靖驚怒交加,無比憤懣,一掌拍在門上,伴隨著那道巨響,老朽的木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動靜,微微顫動,繼而轟然倒地。

-

睡夢中的蕙蘭猛地坐起,下意識往枕邊摸去,什麽也沒摸著,漸漸醒神,茫然地將視線投到門口站著的嚴諶身上,再轉到橫屍在地的兩扇木門。

“深哥?”

呼嘯的寒風灌入室內,他就寢時穿著的薄薄衣衫緊貼軀體,顯得身長肩闊,蕙蘭渾然不覺,兀自擔憂他著涼,忙下床拉他。

“臉都青了,嚇著了麽?大概是使太久,推一推就壞,我看看怎麽修,要麽明天一早找木匠來弄個新的……”

“我無礙。”嚴諶深吸一口氣,強打笑意,“去竈房睡吧。”

她牽著他的那只手僵了僵,緩緩松開。

蕙蘭正色,到門邊站定,仔細研究半晌,把它們立了起來。

“能擋些風,沒有那麽冷了。歇吧、歇吧,別的什麽,回頭再說。”

嚴諶輕輕哼笑一聲,笑聲落在耳邊,引得她耳根發麻。

他們一塊睡下,被子捂得嚴嚴實實,人也靠得緊密,蕙蘭周身暖融融的,心裏同樣暖融融的。

從靖如同一棵紮了根的松樹,直挺挺立在屋頂,等到卯時也沒再見到嚴諶半條影子,只好進柴房鏟糞。

黃牛拿棕眼睛打量他,悠哉地甩著尾巴。

實在是好大一坨糞。

從靖身為侯府侍衛統領,吃過苦,受過累,流過血,久經世故,飽經風霜。

但他沒有做過這回事。

只是,他不做,便要輪到嚴諶做。

從靖咬緊牙關,深吸一口氣,臭著臉收拾好後,便提著扁擔和水桶去河邊。

-

蕙蘭照常起身,昏昏沈沈,只以為夜裏不安生,才睡得不好。

天色熹微,嚴諶躺在身旁,她用手背蹭了蹭他恢覆如初的面頰,到桌邊喝水。

蕙蘭踏進竈房,忽覺眼前閃過一道黑影,定睛一看,空蕩蕩,哪裏有什麽人呢。

她笑自己多心,走近水缸,發現水位有異,又立刻怔住。

昨夜,絕不是這高度。

水桶殘存著濕意,可蕙蘭的記性沒有差到忘了自己是否打過水,她思緒莫名有些遲緩,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回身去找嚴諶。

木門成了木板,搬動費事,但不能妨礙蕙蘭進出,她惴惴不安地搖醒了嚴諶。

他一睜眼,蕙蘭便認真地小聲說:“咱們家好像鬧鬼了,可能是鬼,也可能是別的東西,跑到竈房裏了,我覺得像白仙……或黃仙。”

她嗓音較昨日喑啞,嚴諶聽得蹙眉,擡手碰她額頭,沈聲道:“蕙蘭,你身上燙成這副樣子,自己不覺得難受?”

“啊……”她怔了怔,最先做的舉動,竟是抱住他的胳膊,“深哥,別生氣,我不怎麽難受,只是有些冷。”

“什麽難受不難受的。”

他語氣不善,將胳膊掙脫出來,蕙蘭呼吸一滯,心裏落了顆石頭似的,喘不過氣。

下一刻,他卻橫抱起她朝外走,臨到出門,又抱她回來,翻出幾件厚衣裳,一股腦往她身上裹。

嚴諶替蕙蘭穿好了,不經意間擡眼看她,見她在笑,便問:“得病了也這麽高興?”

“不是。”她搖頭,“和深哥在一塊就高興。”

他微微勾起唇角,仍作喜怒不形於色的模樣,抱她到牛車上,牽牛出來套韁繩之前,先走進了竈房,囑咐道:“弄些吃的,那間屋子裏的婦人是個癡傻的,別叫她餓死了。”

從靖自房梁上一躍而下,得了他一記冷眼:“嚇她做什麽?”

問的自然是蕙蘭。

她早上一貫要去打水,大概撞見從靖,但沒瞧清楚,才魂不附體地和他扯起什麽怪力亂神之事。

“卑職疏忽。”從靖領了這樁罪名,忍了又忍,依然忍不住問,“那女子是……夫人?”

嚴諶平淡認下,隨即離開,徒留他獨自驚愕。

-

“深哥,我們去哪兒?”

蕙蘭蜷在車後,被湧起的涼意刺得頭痛欲裂,喉口發幹,不禁打起哆嗦,連講話都輕輕顫著。

牛車忽然停在半道,嚴諶將她從後邊抱起,帶到駕車的位置,緊緊環住了她。

“找郎中。”

蕙蘭縮在他懷裏,仰面見天,和他。

蕙蘭想起娘病的那時候,她背著她走去鎮上,日頭毒辣,她不敢擡頭,怕過於灼熱的日光會激出淚,娘伏在她肩頭,睡得很沈。

她怕她再也醒不過來,一句一句找話來說,哄她應聲,才能安心。

蕙蘭以己度人,怕他擔心,也開始沒話找話。

她說:“深哥,你有一縷頭發沒有梳起來,亂糟糟的。”

嚴諶耐著性子道:“把那塊鏡子磨一磨,根本看不清。”

她說:“我替你梳……深哥的頭發像緞子似的,可以拿來做褥子嗎?”

嚴諶將束起的頭發散下,拿起發梢,從她頸間掃過:“想躺在頭發上,不嫌癢?”

蕙蘭倒不怕癢,卻也笑了。

她靜靜望著他,良久,同他道:“深哥,我想和你過一輩子。”

那聲音太輕,嚴諶只捕捉到一絲痕跡,但他猜得到她滿心滿眼都是他,故而根本不屑於細究這尋常的情話。

蕙蘭又絮絮提及竈房的水缸。

北地供奉五仙的多,所謂五仙,即狐貍、黃鼠狼、刺猬、蛇、老鼠。

她是獵戶的女兒,沾的“大仙”血不少,自然不信。

可盡管覺得那是編造出的,自小耳濡目染,蕙蘭難免清楚一些傳聞,如今忽然發熱,竟無端聯想到了早前那只黃皮子身上。

“偏巧昨夜無緣無故震天響,門弄壞了,人也吹病了,我去竈房,它也在,莫非缸裏的水被下了什麽毒?”

她不著邊際地胡亂思索,嗓子越說越啞,嚴諶一面為她的無知發笑,一面道:“且閉嘴吧,世上哪有仙,都是愚民之術罷了。”

蕙蘭楞住,眼珠在幹澀的眼眶內動了動,他頂上的天漸漸明亮,引開了她的註意。

雲也喧騰騰的,不曉得是什麽味道,蕙蘭抿著唇,嘴裏發苦,心想,要買些糖來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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