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風雨將至

關燈
風雨將至

想著想著,蕙蘭捂了捂眼睛,又舍不得不看他,掌心便滑下來,掩在唇邊。

都過去了。

他們不再是稚童,晁珍有她,也有他,不必再求神了。

嚴諶不知蕙蘭為何傷心,但見那雙眼仍舊直勾勾盯著自己,低落的情緒轉瞬即逝,難免生出幾分倨傲。

她當真愛極了他這張臉。

倘若今日坐在這兒的是她那心心念念的趙深,絕不會讓她如此癡迷。

趙深出身貧賤,有幸做成他的侍衛,習得武藝,生就一副五大三粗的模樣,連與他相比的資格都不配有,要是換作面對著趙深,蕙蘭又怎麽會投懷送抱?

-

蕙蘭險些落淚,赧然一笑:“我去借幾幅畫像。”

嚴諶緊接著問:“找誰借?那賤人?”

她聽到這個稱呼,眉頭一蹙:“深哥,你怎能這麽喊他?”

“你既知道我喊的是誰。”嚴諶勾起唇角,從容道,“不就是認同我這話?”

蕙蘭啞然失語,一時哽住,胸膛起伏幾下才說:“可你現在就只認得我們,我不覺得是他,還能覺得是誰?”

嚴諶裝模作樣扶了扶額:“我依稀想起來旁人……”

蕙蘭氣悶地站起身:“不許再這樣了,關裕雖然有時沒分寸,可也是個好人。”

待她轉身,他的神情頃刻間陰沈下來。

果真是去找那賤人,有了他卻不知足,還想跟那個賤人糾纏,竟敢為他對他擺臉色,何其貪婪……人心不足蛇吞象,不要來日後悔才是。

-

村裏與蕙蘭相熟的人不多。

晁珍出事後,趙深隨趙二叔前往京城謀出路,旁人總講閑話,說她命太硬,陰氣重,親娘死了,親爹死了,養父死了,養母同樣要不成了。

過些年,他們又說,趙家小子多半在路上就沒了,西京多遠啊,尤其是跟著那個不著調的趙二,大概這輩子都回不來了。

盡管蕙蘭不在乎他們,固執地信著深哥,那麽小的年紀,孤身一人,也會偶爾待在安靜的地方出神。

年輕一輩裏,唯獨關萍主動跟她交好,蕙蘭清楚那是因為關裕喜歡她,所以哪怕再怎樣拒絕他的心意,也只有在深哥面前,他說混話時,才和他吵了一架。

這是蕙蘭為數不多的私心。

關家寬裕,蕙蘭問關萍借畫時,關萍二話不說翻找出數張,一股腦塞給她:“都是舊的,我娘愛挑,還分不出好賴,年年買一堆回來,又不好全貼上,所以放在屋裏,你只管帶走就是。”

蕙蘭抱著畫,笑起來,從懷裏摸出一條用紅棉線穿起來的狼牙墜子:“我在鎮上鋪子裏的時候看到有賣這個墜子的,掌櫃說能辟邪,我就留了一枚,拿澡豆洗幹凈了。阿萍,你要是不嫌棄,可以留在身邊。”

“真新鮮,我還沒見過活狼呢!”關萍樂呵呵戴到脖子上,“我哥說你打了頭狼!蕙蘭,狼兇不兇?你給它一箭射死的嗎?我都沒見你拉過弓,竟能射死狼!神箭手——能不能替我打只鴿子吃?”

蕙蘭一陣臉熱:“也沒有那麽厲害,但你想吃鴿子,這兩天我怕是沒空呢,明兒個得去鎮上。我之後再進山看看。”

二人閑談幾句,天色晚,外邊冷,關萍要拉蕙蘭進屋,她才告辭。

關萍一扭頭,果然瞅到關裕在角落聽著,便得意地朝他晃了晃吊在胸前的狼牙:“蕙蘭送過你什麽?我可有了,還是她親手做的!她還答應給我打鴿子——哎——不許搶——”

“娘——娘!哥勒我——”

-

硯臺裏的墨汁漸漸稠了。

蕙蘭推門時呵著白霧,眼中笑意未退。

嚴諶忽覺惱火,搭在桌面紙上的手驀地攥了一記,然後松開。

蕙蘭並未註意到這小小的插曲,跺了跺腳,在原地留下碎雪,坐到他右邊,把那摞畫紙遞給他,道:“深哥,你看。”

“沒興致動筆。”

他碰也不碰,指腹在紙面滑過,輕輕撫平了它。

蕙蘭哪裏猜得到他想的什麽,維持著遞出的姿勢問:“那要怎麽有興致?”

嚴諶眸子裏透出惡劣的意圖,湊到她耳邊,啟唇低語:“……你起一次,我畫一筆。”

蕙蘭立刻繃緊了脊背,不可置信地看著他。

嚴諶生來脾性壞,耐性差,刻薄寡恩,心狠手辣,又自視甚高,從來看不起在他面前戰戰兢兢的女人,如今初嘗個中滋味,一面發洩欲求,一面暴露本性,懶怠於在她面前假模假樣扮良善,更要用這種下流的方式報覆她,非得逼她落淚才痛快。

如他所料,她踟躕地呆了半晌,最終點了頭。

她對她心目中的好哥哥,當真包容到極致。

嚴諶所圖毫無阻礙達成了,他卻莫名半點快意都感知不到,反而越發惱怒,見她小心翼翼不敢壓著他掛在身前的傷手,又食言而肥,扔開那支分文不值的毛筆,緊緊掐住她柔韌的腰肢。

她便輕易哭了。

她向他哭訴:“深哥,你怎麽騙我?你要畫的,你怎麽一筆也不畫呢?”

他輕聲笑道:“我的確是個騙子,蕙蘭要趕我走麽?”

她聽了,不覺得他的話是玩笑,可憐地顫著,卻分心來捧他的臉,濕潤的淚痕被燭火映得亮晶晶的,如同一層甜蜜的糖衣。

嚴諶喉結微動,聽她絮絮念道:

“深哥怎樣都是我的深哥,我最喜歡深哥,就算騙我,也最喜歡,我不舍得你走……以後不要走了……”

他的眸光霎時晦暗,似風雨將至。

心底那股火再次燒起來。

“……我想一直、一直和你在一塊,每一年、每一日……”

-

蕙蘭被他扶到了床榻上。

嚴諶坐在桌邊,臨完一幅竈神圖便擱筆,旁觀她靜靜躺在那兒的情狀。

不說,不鬧,乖巧,順從。

他頭一次覺得,她有幾分合他眼緣。

而她常常掛在嘴邊的深哥,大約早在哪裏被一刀砍死、一劍刺死,曝屍荒野,怕是狼都嫌晦氣不肯吃,最後被蟲子啃空皮肉,剩具骷髏架子。

低賤的人,該配低賤的死法。

嚴諶絲毫不對趙深幫他逃出生天這回事懷有感激,只覺得那是他份內職責,並受用了原該屬於他的女人——不,她倒不一定瞧得上趙深,趙深並無他的好皮相。

蕙蘭忽然嘟囔道:“……幾時了?”

侯府平素燃篆香,又稱百刻香,能劃分時刻,用以辨認時辰。

這裏自然沒這樣東西,嚴諶出了門,見夜星明亮,回身告訴她:“近子時,睡吧。我替你擦過。”

蕙蘭惦記著次日要去買墨,即使很困,也睡不安穩。

不過這回她醒來一動,嚴諶便抓住了她的手。

“過會兒再起。”

“來回要很久的……”

“夜裏住在鎮上。”

蕙蘭清醒幾分,下意識回握住他的手,朝他靠近,疑惑道:“費那個錢幹什麽?娘要人照顧的。”

“娘也去。”嚴諶語氣平直,不是在和她商量,“她的病仔細診過嗎?”

“起初診過,郎中說治不了,但身體是好的,就沒有再去。”蕙蘭抿了抿唇,“要看診嗎?”

“那便去吧,帶娘一起。現在,先睡。”

蕙蘭茫然地聽從了他的話。

她的確很久沒睡過整覺了,回籠覺反而睡得更沈,嚴諶沈默地看她一會兒,偏過頭。

與回京相比,她僅僅是個尋常變數而已,可隨意舍棄。

但他不急於一時,所以,可以由她歇息片刻。

院外,聽了蕙蘭與關萍交談的關裕駕著牛車,搓了把皴掉的臉,不解蕙蘭為何比從前晚起這麽久。

-

睡足的蕙蘭烙了餅,她和嚴諶、晁珍都吃了,還剩半數,是預備留到中午的。鎮上買什麽都貴,她想著能省一些是一些。

蕙蘭收拾起東西,不忘把嚴諶的文房四寶都裝著,準備拿去客棧,要他現畫現賣,便不必多跑一趟。

出門時,蕙蘭攬著晁珍,不敢讓她自己走,怕她受涼,或不當心摔倒,不過這些顧慮消失得很快——

她望見停在院外的牛車。

嚴諶古怪地笑了一聲:“蕙蘭,他有未蔔先知的本事呢,你與他是朋友,聽他告訴過你嗎?”

蕙蘭大致猜到關裕怎麽知曉的,不願惹他生氣,又不知道怎麽答,只好裝聾作啞,走到關裕跟前才問:“多謝你,這回能多載兩個人嗎?我們都……”

不等她說完,關裕道:“你和嬸娘可以,他麽,細條條的,走幾步路,正好壯實些。”

“他不認得路的,關裕。”蕙蘭露出請求的神色,又拿出比之前多的錢來,“托你幫一幫,我實在擔心他。”

她鮮少這麽伏低做小,關裕冷哼一聲,默許嚴諶乘他的車。

嚴諶心知徒步費時,心底殺意畢現也只得按捺,蕙蘭拉他的手,他順勢不疾不徐地坐上去,像從前坐他的寶馬雕車般挺著背,十分端正。

直到被顛得一歪,才咬著牙靠在蕙蘭身旁。

她左右各自是晁珍和嚴諶,最親近的家人互相依偎,蕙蘭眼裏,越來越小的村子似乎像痛苦的過去,她正在漸漸遠離。

朝陽出了,天會暖和。他回家了,她心裏空的那塊便也被填補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