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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隔世歡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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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隔世歡10

雨忽大忽小地下了一夜,天快亮的時候總算是停歇了下來。

楊明輝起身的時候,程昱還沒有醒,整個房間裏都亂糟糟的。

昨夜所發生的一切,究竟是上一世未了的情感多一些,還是對被辜負了的報覆更多一些呢?

楊明輝覺得是後者。

所以他不溫柔,也不體貼,根本沒有照顧到程昱的感受。

可當他起身的時候,看見沈睡的程昱,臉上還掛著淚痕,心裏突然就像被梅花針狠狠戳了幾下,刺痛刺痛的。

哼!上輩子對待蕭墨溫柔又體貼,事事以他為先,結果呢,還不是被推開,被辜負了。

所以現在又有什麽可自責的。

楊明輝在心裏憤恨了幾句,速速把衣裳穿好,逃一樣地出了家門。

天剛蒙蒙亮,街邊的小販已經出攤了。石板路上水光光的,走一路聽見的都是水花四濺的聲音。

楊明輝毫無目的沿街走著,他總覺得魂魄好像出了竅,看見什麽腦子裏想的都是蕭墨和程昱,前世今生在他眼前不停地轉,像走馬燈一樣。

“哎楊掌櫃!今天這麽早就出來了!”街邊賣早點的跟他打了招呼,“我這攤子才支上您就來了,今兒早您吃什麽?”

“嗯?”楊明輝心不在焉地反應了一下,見是常光顧的早點攤,強笑了一下道:“來碗餛飩吧。”

“好嘞,您先坐。”小夥子麻利地把桌凳又擦了一下,“您今天來的早,水還沒開呢,得多等一會兒。”

“無妨。”楊明輝說著坐下了,一時間只覺得身心俱疲。

他盯著桌上的茶壺發著呆,直到餘光裏有個人在對面坐下,他才回過了神,擡頭一看,竟是賬房林先生。

“林先生?怎麽今天你也這麽早?”楊明輝有點奇怪,畢竟林先生的家並不在這附近。

林先生沒有說話,只是笑了笑,伸手提起茶壺,把茶壺裏的水到在桌上了一些,用手沾著水在桌面上寫了幾個字,對楊明輝道:“楊掌櫃且往這裏看。”

楊明輝看著林先生的舉動,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看了一眼那些用水漬寫的字,與其說是字,倒不如像是一道符咒。

“這是什麽啊……”楊明輝沒看懂,擡頭再往林先生臉上看去時,林先生的臉就像湖中倒影被石頭丟下之後,泛起漣漪的中心,那漣漪一樣的波紋自林先生的臉一圈一圈擴散出去。接著正在下餛飩的小夥子像被定住了一樣,停在那裏一動不動,甚至連鍋裏往上冒的水蒸氣都定住不動了。

待楊明輝吃驚地看著周遭的變化,再轉頭看向林先生時,後者竟緩緩變成了一個老頭,他的眼睛半睜半閉著,對楊明輝道:“冷將軍,咱們也算是故人了。”

“林季長?林禦史!”楊明輝脫口而出。

林禦史雙手扶著桌角,眼睛依然半睜半閉,道:“老夫的時間不多,但有些事務必得讓將軍知道。”

話音才落下,周遭一切飛速後退,轉瞬間,楊明輝便身處另一番景象之中。

遠處殘陽未落,把天邊染得一片血紅。硝煙彌漫,殘肢斷臂四處都是。一個身披鎧甲,渾身上下已看不清顏色的將領,倚刀單膝跪在楊明輝的眼前。

將領沒有頭盔,他垂著頭,發髻松散,垂下來的發遮住了他的臉,膝下一片深紅色的血,在寒冬中結成了冰。

楊明輝知道面前的這個人已經死了,這是上一世的他,冷決。

“冷決!冷決!”有個人在瘋狂地喊著冷決的名字,他的聲音在肆虐的寒風中顯得如此淒涼。

楊明輝擡頭,看見遠處疾馳而來了一匹黑色的戰馬。戰馬上,瘋狂呼喊他名字的人,是穿著輕鎧皮甲的蕭墨。

蕭墨在風中奔襲直到近前,他從馬背下來的樣子是那麽地狼狽,幾乎是不管不顧,一路連滾帶爬地來到了冷決的近前。

“不!不!冷決,你醒醒……你睜開眼睛看看我……”蕭墨跪在冷決的面前,捧著他的臉,幾乎是在向他祈求。

冷決的臉上很臟,有灰塵有沙礫,還有汙濁的血漬,可蕭墨卻不管那些,在呼喊數次沒有回應時,他甚至親吻他,吻他的臉,吻他的唇,期望在他的親吻中,冷決能睜開眼睛。

終於,所有瘋狂的舉動,等來的依然是冰冷的軀體,蕭墨抱著冷決的屍體,直到淚水盡幹。

後面趕來的隨侍們上前勸慰著儲君,有人上前去要把蕭墨扶起,拉走。可蕭墨心如死灰地抱著冷決,無論如何也不肯放手。

林禦史年紀大了,來得遲,他伏拜在地高聲呼喚著蕭墨:“儲君!求儲君為我大梁,為我大梁子民著想!冷將軍戰死沙場,死得其所。可儲君若不隨我等速速離去,敵軍隨時返回,若儲君再有閃失,這讓我大梁該何去何從啊!”

楊明輝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瞬間又清晰了起來。這次,是在寢帳內,冷決的屍體在木板上躺著,蕭墨正為他擦洗著。

寒冷已經讓屍體僵硬,蕭墨任勞任怨地用溫熱的布巾熱敷著屍體所有的關節。

他在侍從們的協助下為冷決卸了甲,甲下的內襯已經全被血染成了暗紅色。侍從們希望儲君能去休息,剩下的他們會做好的,可蕭墨執拗地屏退了所有人,他親自為冷決擦洗,換衣。

在這個過程中,蕭墨幾度伏在冷決的屍身上,抱著冰冷的屍體失聲痛哭。他撫摸過冷決身上的每一處傷痕,這些傷痕就仿佛也留在了他的身上,他的心裏,讓他疼痛不已。

景象又模糊了一瞬,再次清晰。這次,是在營房中,冷決休息的臥房內,蕭墨在榻邊緩緩坐下。

冷決自被封為忠勇侯,便在梁都有了府邸。但忠勇侯府他一日也沒有在裏面住過,而是一直都住在軍中營房裏,這裏面所有的擺設,楊明輝再熟悉不過。

此時大概梁都之危已解,蕭墨一身儲君出行的服色,身邊還有內侍跟隨。

蕭墨屏退了內侍,待房間裏只剩他一人時,他的淚毫無預兆地便滾落了下來。他撫摸著榻上冷決用過的被褥和枕頭,無聲地哭泣。他先是用手按住心口,須臾,又用力捶打。他抱著冷決的枕頭,整個人蜷縮在塌上,竭力壓制著可能會逸出的哭泣聲。

眼前的景象影影綽綽開始模糊,接著又清晰了起來。這次,已是在宮裏,帝王的寢宮。

此時的蕭墨看起來不過五十上下,但兩鬢已經花白,形如枯槁。他靠在龍榻上劇烈地咳嗽,內侍在兩邊侍奉著,榻邊的地上跪著一群人。

“都下去……散了吧……散了……”蕭墨氣喘著,擡起枯枝一樣的手臂,無力地揮了一下。

“陛下!”伏拜在榻邊的人裏,有人跪爬了幾步,哀道:“我大梁江山將傳何人,請天子示下。”

咳喘讓蕭墨無力再說更多的話,他蒼白而失去光澤的臉上,露出一抹冷笑,再次擡手示意內侍把這些人都趕走。

內侍好說歹說,連哄帶騙地把臣子們勸出了宮,四下裏終於安靜了下來。

蕭墨無力地靠在榻頭,他的眼睛盯著某個地方一動不動地看了很久。待大內侍返回時,他用手指了指方才一直看著的地方,低喘地道:“……拿來……”

大內侍伺候蕭墨久了,自然是心領神會。連忙轉身去了刀架上取下了那把刀身上纏滿布條的環首刀,送到了蕭墨的面前。

那是冷決的戰刀。

想必刀鞘是丟在戰場上了,內侍們怕刀鋒太利傷了蕭墨,才把刀身用布條纏了起來。

蕭墨伸出枯瘦的手,在刀柄處摸了摸,咳喘著道:“此刀,陪葬。”

此言驚得大內侍雙膝一軟跪在榻前,惶恐道:“陛下千萬別這麽說,陛下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蕭墨卻是搖了搖頭,然後示意內侍扶他躺下。他一手摟著已經破舊不堪,從營房裏拿回的那個冷決的枕頭,一手抓著冷決的戰刀,把它放在了身側,圈在胳膊的內側。

做完這一切之後,他長長地出了一口氣,慢慢地闔上了雙眼,發出最後一聲長嘆:“冷決……”

畫面散去,終於回到了現世。楊明輝還在桌前坐著,卻已是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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