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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春去秋來冬難捱 天不遂人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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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春去秋來冬難捱 天不遂人願

江沁月被他這一問嚇了一跳, 險些打翻了手裏捧著的湯碗。

成婚一年多來,他們竟從來沒考慮過這個問題。

“孩……孩子?不不不,我不想要孩子……”江沁月楞了一瞬, 反應過來後趕緊連連否認。

穆衍見她反應這麽大,不禁有些錯愕。

明明今日她對那小團子愛不釋手,方才也承認了自己喜歡那孩子……

難道是怕他用孩子來絆住她?

“這實在是太早了, 我還沒有做好要當娘的準備,”江沁月繼續語重心長道,“昭兒是乖巧可愛不假, 但若真要自己生養,那可真是有操不完的心,孩子又不是阿貓阿狗,看著可愛討人喜歡就好了……”

按書中世界的時間流速來算,她現在也就二十二歲,放在現代也是才剛剛大學畢業的年紀, 如何能擔起為人父母的職責呢?

再說了,人家穆灼家裏是有皇位要繼承的, 穆衍他……

對哦, 穆衍他也是有爵位要繼承的。

難道其實他一直都想要孩子,只是不敢跟她提,這才趁今日講了出來?

想著自己方才抗拒的反應有點太過激烈, 江沁月緩和了幾分語氣, 問道:“穆衍, 你……想要孩子嗎?”

穆衍無所謂地搖搖頭:“我有你就夠了, 阿月。”

見他如此淡然,江沁月倒是驚訝不已:“你若是絕後了,這襄王一脈的爵位不就沒人繼承了嗎?”

“或是從宗室裏過繼一個孩子, 或是國除收回封地,也無甚可擔心的。”穆衍道。

“誒?你竟然這麽看得開?”

“總歸不是穆家絕了後,江山總不會易了主,”穆衍笑了笑,“而且……”

他頓了頓,斂了幾分神色:“你說得不錯,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

“我如今的身體……也不知還有幾年好活,若是有了孩子,還要讓他早早經受生離死別之苦,實在非我所願。”

“我父王母妃離開得突然,所以太明白這種痛,更不願再重蹈覆轍,”穆衍深深地嘆了口氣,“我知道,阿月你也是要回家的,所以我從未想過要用孩子牽絆住你。”

見他這樣傷春悲秋,江沁月心裏很不是滋味。

她覺得,穆衍可能已經猜到了漆桐口中的那個結局,如今他們只是心照不宣罷了。

這一年多來,他的病確實沒什麽起色,太醫院的聖手們絞盡腦汁,湯藥針灸藥浴齊上陣,青玉方也隨信附來過幾張調理身子的藥方,盡量減少他發病的次數,這才不好不壞地吊著他一條命。

如果能再得到一株天山雪芝就好了,但這稀世珍寶實在是可遇不可求。

“別這樣想,你的病……總會有辦法的,我也會一直陪著你的。”江沁月想要寬慰他,卻又覺得說什麽都太過蒼白。

穆衍卻笑著應了聲好,又伸手過來握住了她的手:“孩子的事以後再說吧,現在最重要的,是過好你我的每一個當下。”

都道有的是以後,就這樣不知不覺間,已輾轉過去了兩個春秋。

日子就這樣一如既往地過著,只是穆衍難愈的心疾也成了江沁月的心結。

雖然他大部分時候看上去就跟沒事人一樣,但他每每發病時,江沁月亦是揪心不已。

她沒忘記太醫之前說過,他每一次發病都會給機體帶來不可逆的損害,也記得漆桐曾說他命不久矣,恐怕活不了幾年了。

但在這近兩年的時間裏,江沁月再也沒見過漆桐,也無從知曉穆衍的命星是否產生了什麽新的變數。

轉眼間又入了冬,江沁月同穆衍感慨著,她來到這個世界竟然已經三年了,待到過了新年,他們成婚也有兩年了。

她時常僥幸地在想,哪怕穆衍的病好不了,只要能這樣拖著,再活個十幾二十年,也勉強能算得圓滿了。

畢竟古人的平均壽命也就三十歲左右。

可是天不遂人願,就在這個冬天,穆衍的情況急轉直下,重重地病了一場。

他患的是心疾,本就是冬日裏難捱,天一冷便容易發作。

但這次的病發來勢洶洶,湯藥一碗不落地灌下去卻收效甚微,太醫們竭盡全力也難有起色。

“殿下的病情,王妃最是清楚不過,如今也拖了有好幾年了,王妃……要有個心理準備。”張院判私下裏跟江沁月如是說道。

江沁月沈默良久,一陣風來穿廊而過,卷起飛揚的細雪拍在她的臉上。

她想起從前去醫院時看見的那些麻木絕望的人們,第一次切身體會到了求醫無門的痛苦。

原來尊貴如穆衍,也難用金山銀山換來一線生機。

可是如果他沒有這樣金尊玉貴的身份,以古代的醫療條件,他甚至可能無法活到今天。

江沁月替他感到不平,上天竟薄待他到這般地步;又恨自己無能,以身入局卻還是未能給他帶來轉機。

她請張院判繼續盡力診治,又派了人快馬加鞭去請青玉方入京,還進宮請求穆灼張榜尋醫,不肯放棄任何一絲希望。

江沁月甚至不顧天寒地凍山路難行,冒雪去了凈雲峰上的永寧寺,為穆衍求了一個平安符。

她為他所做的一切,穆衍都看在眼裏。

他懨懨地半倚在床頭,接過她手心捧著的平安符,只覺得這個裝著符紙的小小錦袋有著無比沈重的分量。

“你今日怎麽樣?心口疼好些了嗎?”江沁月關切地問他。

穆衍勉強扯出一絲笑意,點點頭道:“嗯,已經好多了。”

江沁月湊近了些仔細瞧他,從他緊繃的面部線條上看出了一絲端倪。

他總是這樣能忍則忍,不肯流露出一絲脆弱。

“我不信。”江沁月篤定道。

穆衍不自在地別開臉,躲開了她的視線。

他確實不太好受。

不同於往日發病時來得快去得也快的痛楚,這次發病後心口的疼痛持續不斷,穆衍恨不能直接暈死過去,可這痛就這樣恰到好處,就這樣讓他日日清醒著備受折磨。

“……是還痛著,真是瞞不過你。”穆衍妥協了,重新看向她時,笑裏多出幾分無奈,故作舒展的眉峰又擰在了一起。

他往榻裏邊挪了挪,朝她張開了雙臂:“阿月,讓我抱抱你吧。”

江沁月順從地靠上了他的胸膛,穆衍也順勢將下巴擱在她發頂上,就這樣靜靜地抱著她,自己似乎也好受了些。

這些天來穆衍常疼得整夜整夜睡不著,江沁月也就習慣了這樣被他當成人形止痛藥。

她分擔不了他的痛苦,除了一直陪著他,也再不能為他多做些什麽了。

“玉方應該已經在來的路上了,阿衍,你再堅持一下,玉方她肯定會有其他法子治好你的……”

江沁月枕著他胸膛的起伏,軟聲細語地哄著他安慰他,只是這去凈雲峰走一遭已是累極,她念念叨叨了一陣後,就窩在他懷裏不知不覺地睡著了。

自己的身體究竟如何,穆衍心中有數。

他很困倦,可是合上雙眼也難以入眠,哪怕睡著了,也總是淺眠一陣就會被疼醒,每日吃進去的藥都快比飯多了,卻依舊無濟於事。

穆衍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生機也在被一點點消磨,一絲絲抽走。

閉目養神了一會兒後,他重新睜開眼,垂眸看見自己橫在江沁月腰間的手,因著病重而更蒼白消瘦了幾分,也因此看起來更為骨節分明。

穆衍忽然想起了先帝奄奄一息時,那般茍延殘喘、行將就木的灰敗模樣。

他慌亂地夠來榻邊的銅鏡,細細瞧著自己在鏡中的倒影。

鏡中人面色蒼白如紙,眉目間凝著愁雲,眼下泛著幾近於無的淡淡青黑,雖清減憔悴了好些,卻依舊算得上是個好看的模樣。

穆衍記得江沁月也曾開玩笑地說,他是“病如西子勝三分”。

可若是再這樣一日一日地衰弱下去,待到油盡燈枯,他也難免會落得那般形同枯骨的難堪模樣。

銅鏡下移了幾分,映出了江沁月靠在他懷中安然沈睡的恬靜容顏,她膚色白皙,卻又透著健康的紅潤。

他還忽然註意到,自己發間竟不知何時生出了幾絲白發。

起初穆衍並未看見,可一旦註意到,便覺那點銀白格外礙眼,混在垂順的烏發裏,又與江沁月散落的發絲交纏在一起。

他心下不虞,擱下了手中的銅鏡,抽出短劍毫不猶豫地削去了那縷白發。

明明是相愛的兩個人啊,她如初升朝陽一般明媚,而自己卻已是日薄西山。

穆衍曾悵然過,江沁月答應他在一起,會不會只是無奈妥協,但在日久的相處中,他早已明白了她的情意。

他從不懷疑她的真心,正是因為至真至誠,所以更加珍惜,更怕失去。

如若愛意逐漸消減,她會不會恨自己將她強留在身邊?

穆衍知道,江沁月是會想家的。

她很愛跟他講起自己那個世界的趣事,穆衍也很願意了解她過去的一切,在她繪聲繪色的講述下,穆衍知道了那大概可以算作是千年後的未來,那個世界的模樣也漸漸在他腦海中描摹成型。

他知道這裏再好,也比不上她原本的家;也明白了她從前為何百般抗拒,不肯承認她對自己的心意。

原來愛是犧牲,愛是成全。

穆衍自私地做了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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