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四章 (四)

關燈
第十四章 (四)

殿門口,何小圓看到冠南原身後的藥碗,堆著笑道:“千歲,陛下病也好了許多了,依奴才瞧啊,這藥啊,還是不必喝了,是藥三分毒……”

“哦?那依何公公的意思,你比太醫還厲害些?”冠南原朝他笑。

何小圓嚇得直接跪下:“奴才不敢,只是……只是陛下也說這藥苦,陛下身強體壯,不如好生將養一段時間,也就好了。”

“陛下也這麽說?”

“……是……陛下他……”何小圓腦門上出了細汗。

“南原。”李束遠的聲音傳出來,“你先進來吧,何小圓不懂事,你何必與他計較。”

何小圓閉上眼,心中哀嘆。

冠南原便進了屋,屋內分明炭火不斷,卻依然不夠暖和。

冠南原道:“皇上嫌藥苦?”

李束遠道:“只是隨口說了幾句,被何小圓記住了,良藥苦口,他不明白。”

冠南原端起藥,繼續一口一口地餵著他,只是每餵一口,他望向冠南原的眼神便熱切一份,仿佛怎麽也看不夠似的。

冠南原道:“皇上看什麽?”

“看你。”李束遠笑道,“藥餵夠了麽?我想好好看看你。”

“為什麽?我不是一直都在這,皇上何必這麽著急看?”

李束遠道:“不夠,看不夠。”

冠南原撇開頭,笑道:“皇上從哪裏學來的這一套酸詞,倒不能好好養病了。”

“憑心而論,又何須學呢?”李束遠笑了笑,“我確實是怕時間不夠了……原本,我以為是管韶和,後來又是趙明挽,再後來是路平江……到路平江,大概還是不夠,又到了我,南原,你心裏還有恨嗎?”

“我不懂皇上在說什麽。”

李束遠笑道:“不,你懂,你告訴我,除了我死,還要什麽……其實,你要我死,我不會不答應,只是我總是想著,我要是死了……你怎麽辦?我總得為你——”

“皇上怎麽又說胡話?”冠南原笑道。

李束遠直勾勾看著他,顯然不同上次,他是真的要好好談。

冠南原笑意轉冷:“皇上,你覺得我要殺你,又何必為我安排?“只是,正如你說的那些人,我並沒有殺皇上的打算,你知道,我是從來不騙你的。”

“是,你從來沒有騙過我。”李束遠竟露出一個幸福的笑來。

可看著他笑得甜蜜幸福,滿眼一心只有自己的樣子,冠南原眼中一狠,淬出陰陰的笑。

“殺死你,又有什麽意思?”

李束遠一楞,“南原……”

“李束遠,你知道你方才喝的是什麽麽?”

“知道,毒藥。”

冠南原欺身近來,“我餵毒藥,你為什麽要喝呢?”

“南原給的,總是要喝的,不管是什麽。”

“哪怕喝了會死?”

“死也不怕。”

“呵——”冠南原低低笑了出來,“天潢貴胄,真龍天子,竟也出了你這麽一個情種——可惜,可恨……你竟這麽愛我……你真這麽愛我……”

李束遠不去深思他話中深意,只是一味陳明心跡:“我的心意,你難道今天才明白麽?若你願意,我——”

“李家狼心狗肺之徒,所幸出了你這麽個情種!”冠南原惡狠狠道,“我當然知道,我早知道,所以……我絕不會殺你。”聲嘶力竭的一句,已經是耗盡了氣力,他臉色蒼白,再沒有紅潤起來。

李束遠像聽到了什麽甜言蜜語一般:“你不殺我?”

冠南原點頭,冷風中蒼涼的一句:“殺了你,又能成什麽事?”

冠南原笑道,“殺了你,有一個人,也再不能活過來了。”

李束遠的臉上一下灰暗。

“……我以為,芝樹還是在的。”

“不,黃土枯骨,他早已化成土灰,死得一幹二凈。”

李束遠怔怔道:“我不明白,這麽多年,你想當冠南原,我只認冠南原……可那也是你,林芝樹與冠南原在我心中,一般無二。”

冠南原道:“林家家風清正,林家子弟一個個風光霽月,可我,是個臟汙的閹人,我皇上怎麽會覺得我和他一樣。”說著,他低聲笑了起來,似嘲諷,又淒切。

“你一直……都這樣想自己麽?”

“何須我想,事實如此。”

“可我從不覺得……縱然身有殘缺,可南原,你在我心中——”

“那又如何?你一人之心罷了,能抵得上什麽?”

李束遠臉色更白,“可除此之外,你與從前又有什麽分別,若說前朝之事,一切都是怪我,你何須累負傷心?”

“談什麽怪你,我知道,若沒有你,我辦不成那些事。”

“那你究竟,是為什麽?”李束遠滿懷希冀。

“仇人之子,輾轉承歡,恩愛非常。”冠南原冷笑,“你可有顏面見先祖?”

“這麽說……你一直都將與我……視作恥辱。”

“人之常情罷了。”

“人之常情……人之常情……”李束遠苦笑,“好一個人之常情……那朕問你,朕為你做昏君,違母命,力壓群臣,殺害忠良……如此種種,你有沒有一刻,哪怕一刻的動心?”

“……李束遠,你可知,當年我母尚在,是已給我談好了親事的,是個很溫柔賢淑的姑娘。”冠南原哽咽了,“母親的眼光一向好,我肯定會喜歡,只是,我還未來得及看……”

李束遠同樣哽咽道:“所以,從一開始,朕就該知道,你不可能對朕動心,是麽?因為你從來都只喜歡……女子……是麽?”

“其實我也不明白,為什麽你要這樣待我,少年時候,我與你的那幾分情意,在我心中,早已因你父你母聯合前朝滅林家滿門時,就蕩然無存。”冠南原放下那藥碗,低聲道,“龍陽之好,分桃之癖,於我而言,日日夜夜皆如酷刑,每時每刻都是惡心。”

李束遠眼中最好一點希冀也沒有了,他握緊了拳,又松開,雙目赤紅,牙根作響,“惡心?”

“是,惡心!”冠南原毫不留情,“我為男子,卻要日夜雌伏於你,這叫我怎麽會不惡心!”

“是我……對不住你,你這樣恨我……我卻將你囚在身邊這麽多年。”

他眼中灰茫茫一片,拿過冠南原放在一邊的藥碗,“這碗藥夠麽?”

“……夠了。”

李束遠笑了笑,“那就好,只當我將李家欠你的,索性都還你……你要的旨意都準備好了,還有什麽缺的。”

冠南原低著頭,看不清神情,“沒有了。”

藥已經在嘴邊,李束遠卻忽然說:“南、芝樹,讓我再抱你一次,好麽?”

冠南原看著他。

“南原也好芝樹也罷……我只想抱你,這恐怕也是此生……最後一次了。”近乎哀切的語氣讓冠南原軟了心腸,他上前去——

在他們相擁的那一刻,李束遠臉上浮現如曇花一現般幸福的神采,接下來,更多的是痛苦與掙紮,下一刻——

一只玉簪刺入冠南原左膛——

血湧了出來,李束遠眼中是絕望的,悲切的愛意:“可我欠你的,你欠我的,一生也無法算得清,不如陪我同去。”他仰頭喝下那碗藥,等待著那個時刻的到來。

然而,時間慢慢過去,李束遠除了身體虛弱無力,卻沒有感到任何不適,沒有痛苦,沒有死亡。

他猛地看向懷中淌血的人,他臉上已經沒有了血色,虛弱極了,卻又高興極了,他暢快又滿懷惡意地說:“其實那只是……讓人虛弱無力的藥罷了,我說過,我不會殺你……”他繼續笑,血染紅他的唇,他的笑從來都是勾魂攝魄,這一回,也確實勾魂攝魄,李束遠渾身血氣逆流,他慌亂得捂住冠南原的傷口,“為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不是恨我麽?不是要報仇麽?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感受到冠南原那越來越虛弱的氣息,“怎麽會……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他無措地捂著那個傷口,像是收到了極大的打擊,慌亂了手腳。

“我說了,我不騙你。”

“是,你從來不騙我的,是我錯了,南原……阿原……芝樹……是我錯了……我不該不信你的,傳太醫,對,太醫馬上來……別怕……太醫會治好你的……到時候你打我罵我殺我都可以……別怕……別怕……”李束遠哭喊著,哀泣著,祈求著。

可冠南原從來心狠,“不必……你不知道,其實……我本就不想活……”

李束遠心中更痛,殉情也好,了無生趣也好,他不想再追究,他只要他是南原好好的……是他該死,是他該死……

此時,冠南原卻露出一個淒婉的笑容,斷斷續續道:“……帝王情重……恩更薄,瀟湘水斷……意怎知……呵……”他竟還是笑的。

笑至最後,語斷生氣絕,徒留傷心淚。

李束遠睜著無神的眼,盯著玉簪留下的傷口,血似乎停了,天地間的一切都停止了,他像還沒反應過來——他做了什麽?他瘋了?他怎麽了?他怎麽能……殺了南原……

最後,他扯動著唇笑了笑:“是我的錯……我沒想過……我只想你痛一痛……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我不該……不信你……”

他開始低聲痛哭,哭聲裏是無盡的痛苦與後悔,而手上已經拿起那支玉簪,腦中久久回蕩著南原先前的那句話——

“我不會殺你。”

殺死你,又有什麽意思。

玉簪高高刺向脖頸——

只是單殺死一個人,又有什麽意思?

耳邊是那樣熟悉的笑。

翻開刑部的刑罰卷,歷數前朝今日,殺人之法不計其數,唯有此法位列榜首,可刑部尚書孫隱貞始終不得其真意。連如今的戶部尚書,曾經的刑部侍郎,也是一知半解。

殺死一個人,遠遠不如殺死他的精神來得難,卻也來得痛快。

刑罰卷的開頭一筆,也是最後一筆,由冠南原——這個位極人臣的九千歲親自譜寫到極致:

殺死一個人的精神,一言以蔽之——殺人誅心。

任憑江河倒流,天地翻轉,這最後的一筆,將永垂不朽,萬古長留……

(正文完)

一至六 2022.7.3

七至終2025.12.20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