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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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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一)

十二

路平江進宮謝恩時,只匆匆拜謝了皇上,他有心與皇上陳明心跡,鎮國公之封太過榮耀,他受之有愧,但皇上卻說這是對他多年勞苦功高的讚賞。

路平江心有疑慮,在宮門口猶豫是回路府還是去見張甫。這個酸儒,又不好好把話說明白,現在他出的主意算遭了,接下來該怎麽辦?但多年來他二人的做派一向是不對付,眼下這樣,不就像他路平江要去求這個老書生了?路平江當時就無奈搖搖頭,竟也如一個斯文秀才公一樣扭捏起來,這有什麽落不落面子的,畢竟是要命的事?自己忒矯情了。

一想明白,便決意先去一趟張家,張甫自詡聰明,也確實料到他所經歷的這許多事,如今……雖然他還是提前回了京,可他說不定還有辦法。

想起家中的妻兒,即便路平江心中已經十分失落,但步子也已經大步跨了出去。

正此時,有人喊他:“鎮國公留步。”

路平江並不認識這個人,但看她打扮,拱手道:“微臣見過娘娘。”

梅仙道:“鎮國公不必多禮,我是宮中的張美人……太後娘娘說了,您貴為國公,還帶著病,一路舟車勞頓,特請您去太後宮中一聚,太後特召了宮中聖手,為鎮國公瞧病。”

路平江不知道自己傳回京的是病重的消息,感慨太後一番好意,決心先去了見了太後太醫也不遲。

梅仙見他同意了,忙道:“鎮國公請同我來。”

而此時,宮外門,張家的一個童子在宮門口望著,兩側一是數個紅色身影,午門堪稱密不透風。一輛馬車行過,是繡紋,馬車只掀起一小片,其餘被厚厚的布簾擋著。她看到那小童腰間隱沒的一個小小的張字,眺望著那空空的宮門口,舉起太後腰牌,直接進去。

太後娘娘交代的事,她做成了。

心知太後娘娘定然也成了,便想多嘴一句,探出頭與侍衛道:“宮門口站著閑雜人等,成何體統,還不將人趕走。”

錦衣衛衛對視一眼,秀紋心道忘了他們的主子,所幸他們也未在這等小事上與秀紋起沖突,叫那小童子走開了。

那童子連忙跑了,跑出一條街,進了一個茶樓,二樓窗口,正可以看到方才宮門口的一切。

童子低著頭,張甫卻擺擺手,“無妨,我去也是一樣的。”

“太師為何不直接進宮?”童子問。

張甫卻只是又倒了一杯茶,自己沒有喝,反而遞給了童子,童子立馬忘了自己的疑惑,結果茶水喝了,才喝就一驚:“冷的。”

太師沒有說話,童子以為他沒聽見,又說了一遍:“太師,茶冷了。”

張甫才伸手探上茶杯,過了會兒嘆道:“是啊,茶涼了,那你別喝了。”

童子砸巴著嘴:“雖然冷了,但這樣好的茶,我還是第一次吃,謝太師。”

張甫喝笑了兩聲,踱著步子走了,“你繼續喝吧,桌上的東西都留給你了。”

童子一時走也不是,不走又可惜,只吃吃看著張甫離開的背影,轉而是桌上的茶水點心……張甫一夜未回府上,又未留信,張夫人遣人找了一夜,翌日天蒙蒙亮,張甫不知何時出現在府上,著好了官服,只是打理似的張夫人未詢問他一夜未歸去了哪,只是理了下他的官服衣領處,“早點回來。”

她笑吟吟地,眼神落在官服上,馬上一楞,錯愕地又望向他,張甫按著她的手,他們是少年夫妻,心意最通,張夫人問:“回來用午膳嗎?”

“自然,”張甫笑道,又說,“忘了告訴你,前幾日岳母派人送了信,說外甥說定了親事,到時候我向朝廷告假,我們回去看看?”

張夫人自然高興地說好。

她目送著他離開,丈夫年邁的身軀走出府門,這是她常見的場景,可眼下,那早已微微佝僂的身軀,現在卻挺拔無比。

不知為何,她眼眶一熱,就這樣倚靠在門前,等著他回來。

何小圓也算奔波幾日,一大早,他洪亮尖細的聲音響起——

“起朝,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今日朝堂的聚焦點就在路平江身上。

至於另一矚目人物今日卻告了假,只不知因何告假了。

只是觀皇上神情,絕沒有大事,否則早朝也不會如期而行了。

百官行列有些寂靜,同樣地,有些空蕩的首排,路平江先是看向一邊的張甫,見他臉上有些肅穆,再看空缺的諸多位置,趙明挽被關了,冠南原偏今日告假,路平江昨日留宿宮中,心中又不免揣摩起了太後的言論。

何小圓又扯著嗓子說——

“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柏費立馬站了出來:“皇上,征戰大捷,鎮國公業已回朝,不知皇上何時舉辦慶功宴?”

這是戶部出錢禮部辦事的活,如今禮部群龍無首,柏費有心好好辦事,既順鎮國公的心,也叫皇上看到他的能力,一舉幾得的好事。

馮易庭道:“犒賞有功之臣刻不容緩,只是邊西東南地區幾次要銀子賑災修路造堤,賞賜如何還需兵部交來將士功績,皇上定好賞賜,戶部再行統計。”

“近來抄了兩處大臣的家,戶部怎麽還能說缺銀子?”柏費不滿道,又拱手向前,皇上,真像馮大人所說,哪怕有金山銀礦在,也是難以維系用度。”

“臣自問任戶部尚書後,矜矜業業,只是大周疆域無邊,若是要事事周全,何處不需要銀子?況且,趙家罪過尚未定論,尚只是關押,微臣對這筆錢,尚不敢盡取盡用。”

柏費自然道:“皇上,趙氏一族下獄久矣,確實該——”

“皇上,若要定罪,也該有個罪名,不知該給他們按什麽罪判。”孫隱貞道。

馮易庭納悶,便說:“什麽罪,不是由刑部來查來判,孫大人這是胡說什麽?”

孫隱貞道:“我自然知道,可一個是貪汙,一個是謀反,事涉太後母家,臣至今不敢下定論。”

李束遠揉了下眉心,道:“怎麽,太後母家造反,就不能定罪了?”

孫隱貞連忙跪下:“臣不敢。”

而那極少部分的人——昨日鎮國公回朝留宿宮中,還見了太後的面,他們也聽了太後的吩咐,仍舊為趙家辯駁著,但聲勢並不浩大。

他們這樣吵鬧的樣子,李束遠看在眼裏,難怪南原今日不肯來上朝,想必不願意煩惱。

他看向路平江——冠南原說了,這件事最好看的地方,就是看路平江如何應對。

可他不知,路平江並非是主動應對,他對這些事,全照張甫所說,不想摻和進去。

但,他不想,也已經不成了。

“噠噠噠——”

“噠噠噠——”

不知道自己妹妹為了保住自己花了多少心力的趙明挽,此時只聽到一陣輕飄飄的腳步聲——

“噠噠噠——噠噠噠——”在牢房裏,這樣輕快的聲音,堪稱愉悅的,卻不由叫人毛骨悚然起來。

趙家人覺這聲音摻了陰森的味道,全抱在一起。趙明挽卻緊盯著門口,喃喃著什麽,像是——

“來了,終於來了。”

天昏沈沈的,牢房裏也濕漉漉的,就連那門開合時透來的光都並不明亮了。

趙明挽下意識瞇起眼睛,卻沒有被光亮耀到,而在那陰黯的光線裏,一張昳麗的笑臉出現在眼前,他呵出一口氣:“趙大人,許久不見。”

趙明挽感到深深的無奈與屈辱,他端坐著,問:“不知,你是說冠南原與我許久不見,還是林芝樹與我許久不見?”

“冠南原如何,林芝樹如何?”

“冠南原,也不過數日罷了,算什麽許久?”趙明挽冷哼,“至於林芝樹,我可未見到他。”

冠南原拊掌:“確實,林家早已滿門覆滅,林芝樹又如何能出現在這兒?”

趙明挽冷笑:“林芝樹確實已經死了,畢竟當初,我也是見過這位榜眼的,林家家風,素來清正。”

“看來趙大人很讚賞林家,”冠南原蹲下,慢悠悠說,“我怎麽忘了,趙家祖上也是受過林家大恩的,禮部尚書,卻全無了禮義廉恥,做了那忘恩負義的事,到如今,也不算冤枉。”

趙明挽發須淩亂,難窺神色,只是渾身一震,似不敢承認,“當年之事,乃是先皇下令,我不過奉命行事。”

“你也是奉命行事,他也是奉命行事。”冠南原低低一笑,“怎麽你們都是奉命行事?,難道林家命中就該滿門覆滅死無全屍麽?”

趙明挽道:“抄家不是我做的,況且,就算當初老夫不做,也有的是人做。”

“是麽?”冠南原冷道,“可不是你,林芝樹的父親也不會直接氣絕身亡,他可是將你視作至交知己,他的書房,除了至親,也只有你能輕而易舉進去。”

“……是,所以如今,你來看老夫的報應來了。”

“不過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罷了。”冠南原道,“哦,還有一出好戲,趙大人放心,你沒那麽快死,我今日來,不過是送幾個人過來罷了。”

趙明挽心一跳,只見門後又有幾個年輕人被押送進來——名門世家的子孫,又怎麽會盡數出現在人前?

這幾個,也都是天資聰穎出類拔萃的趙家兒郎啊!趙明挽的眼中一下渾濁了,老邁一下壓垮了他,他彎了腰,哀道:“你當真要做到這樣絕?當初你也算——”

“趙大人說什麽呢?”冠南原回頭笑道,“哦,倒是想起來,當初林芝樹險些拜入你門下,不過,你也算大義滅親,最後憑著對林家的了解,叫林家血脈斷絕得幹幹凈凈,若非你有此先例,我怎麽想得出來呢?同樣是謀反的罪過,哪裏能厚此薄彼呢?”

趙明挽攥著牢房的門,喊道:“你站住,你站住!冠南原!冠南原!冠南原——”末了,老淚縱橫,低低道,“林芝樹,是老夫……做錯了……”

可冠南原沒有聽見,林芝樹更沒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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