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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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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三)

秀紋他們走了,冠南原傳喚丹藍,笑問:“太後病重,怎麽你們也沒個消息?”

丹藍道:“確實沒有太後病重的消息。”

冠南原笑意濃了:“難怪,假傳病重罷了,又不算什麽新鮮手段,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麽,丹藍隱約間明白了,問道:“千歲可要?”

冠南原笑了:“丹藍,怎麽還是這麽笨,難道你又忘了我教你那些?”

丹藍忙搖頭,他當然記得,若真的病重,也不過病死——

可只是一死?

“這樣,又有什麽意思,畢竟她是太後。”她將自己冷得有些發青的手揣入懷中。

丹藍道:“那些遺失金銀下落的消息已經透露給了太後那邊,千歲下一步打算如何?”

“下一步?”冠南原快意地笑了,“何須我們動手,她知道怎麽做。”

太後自然知道怎麽做,可這樣做,無異於棄車保帥,割肉補瘡,她心志堅定,善於保養,又錦衣玉食,從來也不曾生什麽病,可現下,她是真的病了,不過又全沒有到病重的程度。

只是她珠釵盡褪,鉛粉盡洗,這才顯出她年老的憔悴,縱然她歸為一國太後,可心中操心的事,也實在太多了些。

她不肯照鏡,連日的湯藥,只堪堪見了起色,而這憂怒交加的病,還是需要心藥來醫。

她半躺在床榻上,李束遠進來了,先行了禮,接著坐到床邊,到底是多年的母子,看見她眼角的紋路與新添的白發,李束遠溫聲道:“母後。”

太後道:“你還肯認我這個母後?”

“母後……你何必這樣說。”李束遠低聲道。

“你把你舅舅一家都下了大獄,哀家怎麽還做得下這個母後?”太後輕輕咳了幾下。

李束遠接過熱水餵著她喝下,“母後,趙家犯了錯,難道朕不能抓他們?不說貪贓枉法,只那把龍椅,朕沒有立即將他們處死已是念著母後與舅舅。”

太後道:“貪贓枉法?這滿堂的官員,有幾個沒有貪贓枉法?不過大小罷了,你舅舅入朝為官三十餘載,從無錯處,至於龍椅,哀家可以擔保——”

“你是哀家的兒子,將來的皇帝也是你的兒子,趙家何必冒這殺頭的死罪!”她越說越激動,“這樣莫須有的罪名,這樣莫須有的罪名……難道你真要為這樣一個罪名,殺了你舅舅……”

李束遠道:“這些已有了板上釘釘的證據,母後,即便我有心要保他們,也不能做得太過,金銀尚且不用死罪,那龍椅呢?那處地方只有趙府私兵,怎麽能算莫須有?”

“況且,母後,金銀一事朕不算死罪,不代表不是死罪,近來多出頻發天災,或旱或澇,父皇在時窮盡奢華,母後可還記得曾教朕體諒民生疾苦?自朕登基,未敢忘此言,縱然有臣民稱海晏河清,但朕明白,即便得一時人禍尚可避免,天災卻使歷朝歷任君主殫精竭慮,豈能因一時而妄幸長久?”

“如今既發天災,又起人禍,而且這人禍不因別人,而是外戚,母後常說怕朕成為誤國之君,難道一牽涉到趙氏,就全不怕了嗎?”

太後聽罷,竟低聲笑了起來,隱隱地淒切:“這時候你倒是把哀家說的話記得那樣牢 做得那樣好,可見哀家平時說的,你聽得進去,只是不肯做罷了。”

“母後教兒臣的不多,好的便更少,兒臣也不過是擇善而從罷了。”

“你!”太後不明白到了這個時候,這個逆子都還要氣自己。

李束遠道:“所以母後還是不要再插手趙家的事,這不是家事,而是國事,而後宮——不得幹政。”

此話一出,他氣勢陡變,那原本隱而不發的,被他刻意收斂的,恰正是此時的帝王威嚴。

太後冷笑道:“好,好,好一個後宮不得幹政,那你偏聽偏信冠南原,又當如何論?說起來,他未嘗不是你後宮一員。”

李束遠也微微地冷笑:“他為九千歲,輔佐朝政是他之責,況且他想必早知道母後會由此發難,已經避嫌,大部分事都沒有沾手,母後可還滿意。”

太後失望地閉眼,“罷了,罷了……”

李束遠以為說服了她,恰好此時,梅仙端著藥碗進來,低聲道:“陛下,太後娘娘該喝藥了。”

李束遠猶豫片刻,還是接過那碗道:“母後喝過藥,便好好休息。”

由李束遠服侍著,太後喝起了藥,苦澀的藥味飄蕩著,連聞也難受了,遑論喝下。

而那漆黑的碗底,在藥匙攪拌下偶爾發出叮當的聲響,輪番地照出兩張被染黑的面容。

映著太後那張臉時,同樣幽黑地幾乎要與那藥色一道化開,藥下半碗,她的臉也不知也被熱氣熏的,還是藥到好處,果然有些些血色,她低聲道:“皇帝,哀家不會強行保他們的事,可是,你要答應哀家,不要冤枉了他們。”

“自然,莫說是舅舅家,朝中官員,無論是誰,自有大周律法,必不會冤枉了他們。”

太後似乎是譏笑了一下,才說:“龍椅雖為謀反的證據,可哀家可以說,趙家——或者說哀家的兄長你的舅舅沒有謀反的心,你再去查,定然是有人想暗度陳倉。”

“……朕知道了,母後寬心。”

“不,你不知道”太後想到自己掌握的一手消息,內心陷入了極大的掙紮之中,“難道欲謀反稱帝的人,會只有一把龍椅?那裏那麽多金銀財寶,不足以讓他披龍袍執玉璽登龍椅?可眼下,只有一把龍椅。”

“母後想說什麽?”李束遠放下藥碗。

“意圖謀反的另有其人,皇帝一定要還你趙大人清白。”太後微合起眼睛,不再說話。

“既然母後如此斬釘截鐵認為另有其人,想必有了猜測或是證據?”

“呵——”太後冷笑,“我說的證據不作數,皇帝你查的才是。”

“且看我兄明挽執掌禮部,禮部是什麽部門?管著禮教卻無實權,他在這個位置一呆就是十數年,何來狼子野心?自古以來沒有這樣的人會想造反的,且看史筆無情,又有誰在這個位置做那個謀逆的主?”太後拍著床頭,梆梆響著,像是要拍散自己心中的傷心郁結,以及她期待又知無望的痛苦矛盾。

“那依母後看,誰才會是這樣的人呢?”李束遠語氣微冷,他聽出來了,這樣的人,必然位高權重,大權在握,依太後一貫的心思,不是指南原又是誰?

太後道:“誰有子孫萬代,誰有造反之能,誰擁權自重,誰可直搗京師?又是誰能一呼百應,聲名遠揚,早得民心?”

李束遠疑惑,這說的,又不似南原。

“哀家言盡於此,皇帝若還記得當初是誰在你登基前助你良多,就該徹查清楚,還他清白。”

只這樣來回說著,時間都過去了,她翻來覆去,只有這一句,李束遠有些心下有些不耐與無奈,只好道:“知道了。”

由於太後施壓,趙家也還有門生在朝堂中,此事牽扯太大,又是太後母家,戶部又說還有賬本未定,幾重因素拖下來,就拖過了年關,路平江打了勝仗的消息傳回來,不久也班師回朝。

戰報之中,以黃琦瑯功勞最大,連破匈奴幾城,大有年輕武將一代翹楚之態,朝中多有人為他請封。

反而是路平江,雖掛元帥之職,卻在軍中連病幾場,戰事後期連指揮一事都因病無能,反而是黃琦瑯暫掛副帥之職,運籌帷幄,決勝千裏,實在不容小覷。

李束遠看完捷報,當即決定晉黃琦瑯為都督同知,其餘晉升嘉獎也不計其數,只待大軍回朝。

只是回朝一事,反而比出征多了幾樁難事。首要一樁便是路平江的病,邊關苦寒,回京又奔波千裏,他的病皆因孽子而起,如今卻一時不能好了。

行軍慢了又慢,歇了又歇,使得路平江不得不召來黃琦瑯,讓他率先回京。

然而黃琦瑯說:“主帥不在,軍隊不能先行。”

路平江道:“路上開支,軍需糧草無一不能缺,若因為耽擱,難道還要朝廷來給班師回朝的大軍送糧?至於主帥,如今你大獲軍心,戰士們跟著你,也是沒什麽大礙的。”說到這,路平江心中十分欣慰,這樣的漂亮的仗,他在黃琦瑯這個年齡時,倒還沒有過。不過他這樣的年紀能有這樣一股狠勁,扭轉占據,反死為生,恰是將家良才。

路平江纏綿病榻,面容仍有虎將威嚴,只是形銷骨立,只由一股精氣神撐著了。

而黃琦瑯在這場戰事中,似乎更威猛高大,隱隱有壓過路平江之勢,而那貫眉的一道傷疤,因他正直的容貌,不加兇狠,反添堅毅。

路平江翻過身體,仔細瞧了瞧他,似乎是在看他那道疤,又像看他這個人,他自覺是個武將,不會說話,但是對黃琦瑯的拳拳愛護之心也不需要言辭粉飾:“琦瑯,老夫一生立戰功無數,受封賞無數,想想,我這回,可能也是封無可封,也是因為沒有一分一寸的功勞,不如趁這次卸甲歸田,由你來接我的班,你看如何?”

黃琦瑯立馬正色道:“元帥,武將任命是由皇上下旨或兵部請旨,末將不敢妄談,況且元帥正值壯年,數萬大軍正等著元帥帶他們回京論功行賞,皇上也在等元帥回去——”

“羅裏吧嗦的,老夫就是問你,你敢不敢接老夫的衣缽?”

“末將……末將……”

“戰場上你要是這樣扭捏,早死了。”路平江冷哼一聲,坐起身,“可惜,我要是告老還鄉,軍隊且不說,我那天狼隊與白虎隊重聚的日子,怕是看不到了,若你接本將軍的位置,答應我,一定要把天狼隊重新操練起來。”

黃琦瑯看著地面,不知在想些什麽,路平江緊盯著他,道:“天狼隊全軍覆沒,說起來,也有你指揮不力的責任,那是老夫自老夫帶兵起就開始訓練的一支隊伍,有小兵到騎兵,不管多少更新換代,天狼還能老帶新,可現在,一個也沒了,黃琦瑯,你說,該不該你幫老夫重建?”

“末將日後定會再帶出一支好的騎兵隊。”

路平江還是盯著他,他確實老了,可看人的眼光不會老,他記得當初就是看中黃琦瑯這雙正氣勃發的眼睛,可堪保家衛國之將,哪怕……他也沒有動搖培養他的心。

只是,路平江老了,他或許也沒了年少爭強好勝打破砂鍋問到底問到底的心——黃琦瑯既然是用兵奇才,那天狼隊怎麽會全軍覆沒?可偏偏他老了,除此之外,黃琦瑯深得將士擁戴,行事公正正直,是用兵奇才。

路平江不願再深究,畢竟,他想一想,難道自己年輕時候沒有過因一次戰敗痛定思痛後開了竅的經歷嗎?

現在,路平江也要給黃琦瑯鋪路了,不為大周武將之路,也為他路家將來。

他懷中張甫傳來的信,而信中所言讓他不得不做這樣的打算。

“就這樣吧,你要是還認我為帥,就先帶大軍回京,我把虎符也給你,你交給聖上。”

“可這樣,元帥恐會落個不敬之名。”黃琦瑯突然說。

路平江大笑幾聲:“什麽不敬之名,我都要病死在路上了,你先回去,論功行賞完了以後將這些將士都遣回原本兵營,還有那些老弱殘兵也要安排好撫恤金,要還鄉的讓還鄉,想當官的去練身板,老夫都交給你了。”

他從懷裏掏出虎符,交到黃琦瑯手中,而黃琦瑯接過虎符,眉眼間似乎擰了一下,路平江道:“待一切事了,若老夫還未病愈,你便來接老夫,老夫也好到殿上向皇上告這來遲的罪。”

黃琦瑯點點頭,最後退下。

走出帳外,顯然,軍中上下對他或尊崇或敬畏或愛戴,問候之聲不絕於耳,黃琦瑯手中握著虎符,回到自己營帳中,一人獨處著。

帳外烈陽如火,一望無邊地燒起來,燒紅了營地大半的土地,連冬也被燒沒了,冬寒不在了,燒進了營帳,燒空了人沈甸甸的心,一下空落落,仿徨起來。

到處都是戰士們的聲音,熱烈的,朝氣而有生命力的,這不僅僅是那些聲音帶來的震撼,還有,還有他們已經啟程,即將還鄉的快樂,快樂就蕩在他們的臉上。盡管他們的幸福與喜悅與臨時安營紮寨搭起的簡陋帳篷有些格格不入,夥房用盡心思也只是將一袋糙米煮出來將梆硬的大餅蒸軟了些,這些東西還沒端到場地中間,盡管死了很多人——他們的同袍,他們的兄弟,但戰事的勝利足以支撐他們享受此刻的歡樂,所有人的活力都可以讓看的人知曉——

這是一支大勝之師,強勁之師。

而他們從前,或現在的將領,仍是路平江,而以後,或許就是黃琦瑯了。

黃琦瑯的營帳內,始終靜悄悄的。

直到烈日完全消失了,營帳上重新披上一層寒冷的月光,黃陰陰的。在窗前望著,仿佛對上一雙同樣冰涼的眼睛,隱沒在淒清的月色中,黃琦瑯在月色中驚醒。

他還是不能將路平江帶回京城……

飛鴿傳到冠南原手中,他卻看著笑了,“丹藍,繼續把消息透出去。”

“千歲,路平江快回來了?”丹藍明顯神色一動,也有些激動。

“不,他有恙在身,恐怕一時半會回不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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