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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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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二)

他擡手摸上去,黑血流出來,李束遠終於有了點力氣說話:“南原,我們藏在這裏,可以嗎?”

冠南原避開了眼睛,將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身上,又撕下一條布條,可那烏血流淌的速度已經慢了下來,他周身筋脈的凸起,猶顯烏青,冠南原一雙耀著黑彩的眼珠更亮,他像下了某種決心,附身過去,那剝削艷紅的唇撮成一個尖尖的樣子,吸出了肩膀中的毒血,同樣的,毒血也不可避免地被吸入了他的體內,唇也被染成了烏紅的色,更添妖冶。

他平覆著胸膛中的心跳,手也撫上那片跳動處,微微露出一個冰冷的笑容:原是如此,原是如此!

原是如此——除了他,任憑誰的血有這樣的古怪。

那抹笑漸漸濃了,連著那抹唇上烏紅,在寂靜無聲人跡唯雙的山坳裏,熠熠奪人心魄,煞神驚魂。

忽地,臉上一熱,冠南原擡眼,李束遠專註又無奈地望著他:“你不該吸掉。”話語中,更是含著一份心疼。

冠南原笑道:“那該怎樣?看著你現在死掉?”

李束遠單手如捧著一般,托著他的臉,笑道:“我以為,南原會的。”

冠南原冷色道:“皇上這樣的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

李束遠笑著撐起身,只是依舊很勉強的樣子:“算我開玩笑,只是死生之外,難免需要派遣……我想,縱使原先南原會這樣,可到了這裏,芝樹是不會放任——”

“皇上。”冠南原笑著,“你說什麽呢?世上哪來的什麽芝樹?”

李束遠聞言苦笑:“……是……我忘了,世上再沒有芝樹,只有南原,只是我帶你來這裏……還是存了份念想,南原,三年了……你還是不肯告訴我,你究竟想做什麽麽?”

冠南原笑道:“我奴才想做什麽,皇上不都看在眼裏?我是無計可瞞,也是無意要瞞的,何必再問?”

“何必再問?”李束遠重覆著,呢喃著,“可我總覺得,你還要做什麽……其實,你要做什麽,我又怎麽會攔,只是希望你不要瞞著我。”

“皇上的話說遠了,”冠南原冷笑道,“只說我瞞你,朝中上下哪件事沒有提前”告訴過皇上?大事不瞞,小事難免缺漏,皇上這樣的時刻何必問這些?”

“我只是怕……回不……”

“我不會讓你回不去。”冠南原將手中布條綁在他傷口處,轉身離開,李束遠忙道:“你去做什麽?”

“找人來救你,”冠南原涼涼地笑了笑,說話間,手還輕輕地搖晃著,又一回頭,“還有我。”

李束遠為之一笑,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在眼前的南原身上,像看到了什麽曠別已久的存在。

冠南原沒有離開多遠,而是到山坳的邊緣處,從懷中掏出那枚玉哨,此時,他輕輕摩挲著,接著放在嘴邊,輕輕吹了吹。

哨聲輕揚,原本並不尖銳的聲音,卻因叢林寂靜無聲而被襯得響亮。

不知傳了多遠,冠南原心中談不上緊張還是不緊張,他有把握,丹藍會比刺客來得更快,況且……那些人雖出手狠辣,但不是沖著立即奪他性命而來,他不由譏笑,縱然奪了林家那麽多東西,可還是沒有林家是膽識魄力,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把戲,又算得了什麽?

果然,哨聲響過不過半刻功夫,幾個身影終於尋到了這裏,他們或多或少都帶著傷,又以丹藍傷得最嚴重,看到冠南原無事,丹藍幾乎要落淚道:“千歲,你沒事……是屬下失職。”

冠南原冷笑道:“無妨,六部的釘子都拔了,就差東廠和錦衣衛裏了,這一回他們動這樣深的關系,反而是成就了你,我們先回去。”

另外錦衣衛便問:“千歲,皇上與你在一起麽?”

冠南原點頭:“他受了傷,我們兵分兩路,你們先發煙霧彈。”

丹藍很敏銳地註意到冠南原唇邊的血跡,道:“千歲,你也受傷了、是中毒?”

冠南原淡淡道:“不是我的血。”

丹藍才發現那些血跡是沾染的,而這樣的存在,大概只有吸出毒素……至於為誰,丹藍看向冠南原,大概只有那位了……丹藍忽然沈默。

冠南原隨即轉身:“皇上受傷了,我們兵分兩路。”

李束遠和冠南原一起離開時,丹藍將他們護送到山坳出口,接著在岔路口道:“千歲,這幾支人會護送你們回到大營,屬下去查探那群刺客。”

冠南原擡手:“先前追殺我們的呢?”

“已全殺了,只是他們不止一批人,屬下來之前,發現有新的一群人黑衣人在林中搜尋——屬下暗地裏繞開了他們。”

“不必都殺了,順藤摸瓜。”冠南原乜了眼身後的林子,黑幽幽地,“不還回去點什麽,怎麽對得起趙家一片心意?”

說罷,他低著頭,露出一個涼薄的笑來,和風一樣灌著溜進人的衣領,冷颼颼地。

丹藍立即會意:“屬下明白。”

“你過來。”冠南原又道。

丹藍無聲地掃過靠在千歲身上的皇上,挪步到他跟前。

冠南原狹長的眼微瞇,附耳與丹藍說了什麽。丹藍臉上稍一變化,道:“千歲放心,屬下知道如何做。”

冠南原揮揮手。

丹藍帶來的人分為兩批,當冠南原二人被護送回到營帳時,何小圓以頭搶地,險些哭了出來:“皇上,千歲,你們——”話被咽回喉嚨,冠南原身上結著霜氣,李束遠勉強有點精神,但身上血跡斑斑,十分虛弱的樣子,太醫忙上前查看二人傷勢,李束遠半睜著眼,道:“千歲方才為朕吸了毒血,快看他有沒有事。”

冠南原竟未阻止,太醫把過脈,道:“千歲雖吸了毒血,但口中無傷口,所及時吐出,所食甚少,對身體影響不大,只要服過一副解毒湯劑即可。”

冠南原收回手:“快給皇上看。”

李束遠不僅中了毒,還受了傷,但也正因冠南原將毒血放出,除了損耗過大,上藥開方,天將破曉。

李束遠的傷口被包紮好時,燈燭照帳,一個伏身入睡的影子投在昏黃的帳幕上,李束遠的傷口沾了藥,還有些疼,只是心中卻一片寧靜。

他屏退左右,悄然坐在冠南原身邊,靜靜看他支著頭睡著的模樣,東方露白,破曉旭日恰停在他身後,一夜未眠,李束遠眉間堵塞困乏,兩眼竟有些花,光暈迷轉,他眼中笑意同樣暈開,暈成一副令人神往的圖畫——

畫中的主人公是少年時的林芝樹。

少年意氣相投,策馬盛京街頭,好友攜來同游,共赴長林獵狩。

江南多才子,可林芝樹是才子中的才子,琴棋書畫無一不精,君子六藝莫不冠冕,聲冠南原,亦名震北鄉。

可……李束遠垂眼,那只是林芝樹的當年。

而當年,再沒有當年,他也不肯再談當年。冠南原其人,是沒有過去,不知將來的,憶起往昔這段話,李束遠心口一疼,那些記憶裏的東西,都做了畫,然而今日,那副畫好像動了起來,騎馬的人一身少年俠氣,意氣風發,畫裏的人走出來了,走到漫著血腥味的山林,擋過明槍暗箭,來到他們去過的山坳。

他擡起手,畫裏的人走出來,或許從來沒有成為已經死了的……再沒有生機的畫,為他,畫裏的人早就是會動的,此刻飛入眼前人的身體中——

他們有什麽分別?他們從沒有分別。

李束遠低聲笑著,眼中,卻含了淚,只是這笑與淚都是無聲的,怕驚擾的從畫中跑出來的人,而他一直以來飄搖不得安定的心,或許在今晚,或許更早些,應該落地了。

同樣地,也不怕感染風寒,李束遠陪著冠南原坐在那兒,一樣睡著了。

他失血過多,睡著時的嘴唇幹起了一層細小的白屑,人卻早已墜入了一場美夢之中。

營帳封得嚴實,只是身在野外,即便裏面還有暖爐,也是冷的,這時,冠南原竟睜開眼,眼中只有一片疲勞的血絲,卻沒有任何睡意,他的心就在這樣的冷裏,同樣地,一寸寸地,涼了……

他默默看著李束遠,摸了摸自己的手,那是白日裏韁繩與箭弓勒出的血痕——怎麽會有血痕?縱然騎藝不忘,可他的身體,他的手,他金尊玉貴的三年……也早已忘了,連那些曾經騎射帶來的繭,早已消了。

他猛地一驚,將羊皮褥子搭在李束遠身上,自己沈浸在寒冷中,他怎麽敢想曾經?

若想曾經,也不該想那個曾經,那又算個什麽回憶?只這樣一想,冠南原渾身一寒,往帳外去了。

天才亮,營帳外一片灰白的天,天底下一片霜白的地,地上立著幅青白的衣裳,衣裳裏的人原本半合著眼,顯然很有些倦意,見霜白地帳下走出個雪影般的人,眼前一亮,低聲喊:“千歲——”

冠南原眼皮一擡:“馮大人,你怎麽在這兒。”

馮易庭無聲又關切地打量了他一番,道:“千歲無事,下官可算放心了。”

掃過他略濕潤了的衣擺,冠南原笑道:“怎麽,馮大人莫非等這許久,就是為了看我是否無事?”

馮易庭心一跳,忙道:“昨日聽聞聖上與千歲遇到刺客,下官提心吊膽,夜不能寐,遂來問安,不知聖上可還安好?”

“他皇上受了傷,眼下正歇著。”冠南原隨口道。

馮易庭聞言又是一驚,照理皇上都受了傷……然而他肚腸千回百轉,又忽然明白過來,想來正是萬歲有事,才有千歲無事,心中卻不知何緣故,郁沈沈的。又趕緊道:“千歲可查出了是誰派的刺客?犯下這滔天的罪行。”

“丹藍已去查了,勞馮大人費心。”冠南原悠悠道,“不過馮大人既關心聖上,戶部還是早些將趙家財庫賬簿清點清楚,以寬皇上還有一眾朝臣的心。”

馮易庭忙道:“千歲教導得是,不過趙家一處財庫下官已清點清楚,正待二次查驗便可上奏。”

“哦?那……可有問題?”

馮易庭搖搖頭,又點點頭,一副諱莫如深不好相告的樣子,冠南原冷笑:“是我的不是,這樣的大事,該由皇上親自過問,怎麽能讓我先知道。”

馮易庭忙鞠躬行禮左左右右行不是道:“千歲莫要折煞我了,怎麽不敢叫千歲知道,只是下官愚鈍,與左侍郎查探下來,明面上並無問題……只是……”

“只是什麽?”

馮易庭忙道:“只是趙家是百年世家,這賬簿沒有問題……才是最大的問題才對……不過一切是下官胡思亂想……千歲莫怪!”

冠南原一臉愉悅的笑意,很讚賞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你,百年世家……常言道富不過三代,可那定然是富而不貴的說法,如趙家一般富貴在天家,權柄手中握,要歷經多少人事,賬目那樣幹凈了,如何過得百年?你且往下查,放手查,左不過……”

冠南原含著笑點了下馮易庭的肩膀,“本千歲作為你的靠山,斷不會叫他們害了你。”

馮易庭感激涕零,溫聲細語:“千歲……”

冠南原淡淡撇了他一眼:“多說無益,你還不快回去休息,好幹正事?”

馮易庭忙應下要走,冠南原將肩上大衣取下:“馮大人既一夜受涼,少不得風寒易侵,還是加件衣服為好。”

“這……下官穿了,千歲……”

冠南原笑:“帳子就在那,馮大人何必擔心?”

馮易庭呆呆受了衣,目送冠南原往回走,這才癡癡回過身,快步跑了回去。

而他一走,冠南原便從近在咫尺的營帳轉身,迎面撲鼻刺骨的冷氣,下一刻,身上一暖,是丹藍,他臉色很不好看,唇色青白,冠南原攏了攏那件大衣,道:“這麽快?查到了?”

丹藍道:“查到了。”

“能拿到臺面上來嗎?”冠南原撇了眼馮易庭離開的方向,“讓馮易庭插手進來,,由他作結。”

丹藍點頭:“屬下明白……只是,他是否能用?”

冠南原笑:“怎麽?我都敢用,你為何不信?”

丹藍猶豫了,冠南原看向他:“有話就說。”

“先前管韶和一案,或許他心有芥蒂。”

“怎麽,你覺得他會怕?”冠南原笑道,“不愛不敬,不生忠心,不懼不怕,不生一心。崔直如是,孫隱貞如是,怎麽到了馮易庭,你反而畏前懼後的?”

丹藍口中訥訥,不知如何作答,冠南原正要笑話他,卻因立在帳前,恐擾了李束遠休息,轉移幾步,“丹藍,你怕什麽?”

“崔直,孫隱貞已用數年,哪怕……”丹藍止住話頭,“可馮易庭……時日太短,未知真心。”

冠南原笑道:“若非有考量,我不用他,可你該知道我,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日後還需與他打許多交道,莫要抱有偏見,當日若非何子蘭辭官還鄉,我又何必用他?只是……便是何子蘭,便是馮易庭,到底還是少了些火候,崔、孫二人只可用,不會教,你伴我許久,教導之職,想必還在你。”

丹藍愕然,悶聲道:“我只知跟著千歲,至於其他,自有千歲。”

冠南原笑意悠悠,竟不再言語了,反而轉身往帳篷走去,一句話飄至丹藍耳中:“你且去叫馮易庭知曉,讓他查出來。”

丹藍眼前一顫,風寂簾落,冠南原的身影消失,他略張口,一縷血跡滑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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