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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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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二)

冠南原重新撿了那羊皮毯,卻也沒了再睡的打算,溫泉氤氳,他這會覺得有些受不住那濕氣,輕咳了幾聲,也往外走了。

他行走時,將毯子囫圇抱在手上,才睡醒身上沒有多少力氣,一路松松懶懶,依稀間,如水的地板上,他可以清楚地看到自己衣衫不整下的樣子,不由冷冷笑了一下,才走出屋子。屋外妖風陣陣,邪氣森森,竟是無端的悚然紮骨起來,烏雲片片,幾時也不見亮。

屋外不遠,丹藍混在錦衣衛之中,卻見冠南原屹立寒風之中,一身氣派竟足以生壓過那陣陣倒人的狂風,他一雙眼瞇了起來,看向一個方向——

黑雲翻墨,那是軍隊駐紮的地方。

一連數月都是陰雲伏埋,朝中多少傳起了風言風語,路平江早已率軍開拔,朝中不少人關心戰事,只等喜訊傳出。

偏時令如此,有心之人就將此牽連上了國事,一則有人將此牽到戰事上,預示為不詳之兆,奸臣降世;也有人認為無關戰事,而是先前聖上幾次推拒選秀之舉,國嗣無望,國本動搖,正是上天預兆,;更有人覺得二者皆有,若要戰事順利,還需國嗣有望,若大周喜添龍子,想來邊關喜訊也會到來……

如此種種,說是無稽之談,可偏偏有人信了。

李束遠看著那些呈上來的折子,一時氣不打一處來,他看著那些強行將天氣無常與冠南原掛鉤的言辭,心中大怒,這些人不乏眼熟之人。他很清楚,大部分都是太後親信,哪怕他執政已久,冠南原一心幫自己重攬大權,但朝中仍有一部分頑固不堪的老臣要麽是為著先帝,一心向著同樣不待見南原的太後,要麽是太後的親黨,縱使冠南原鐵血手腕,可時間太短了。李束遠一時又心煩起來,十分想見到冠南原,但這些事一時半會理不清說不完,雖一心只想賴著他,可又不願不忍起來。

桌邊輕響一聲,李束遠擡頭看,原來是張美人手裏端著一碗藥,靜靜候在一旁。

李束遠怒道:“你怎麽進來的?”

張美人果如太後所說,比當日的劉氏更好性些,被責問一般,也只是低眉順眼道:“臣妾奉了太後的命過來給皇上送湯。”

李束遠道:“你走吧,朕不需要你給朕送什麽,這些事有別人做。”

“是,但皇上不需要是皇上的事,臣妾要做是奉太後的旨。”她這樣說著,話語間,平淡如水,無起無伏。

“那你退下。”張美人又道,“臣妾要留下陪著皇上。”

李束遠冷笑:“這也是太後的旨意?若朕也下旨,你聽還是不聽?”

張美人擡眼,她的眼裏如死了一般的寂靜:“皇上下旨,我自然是聽的。”

“呵——”

一聲輕笑傳來,殿內的火噗嗤一下,倒是像燒滅了一下,無端冷了一瞬,才漸漸回溫。

一身猩紅色搖曳款款,幾步入了殿,長眉入鬢斜斜一笑:“皇上怎麽要問這樣的事,誠心要治張家一族的罪不成?”

張美人聞言眉心一皺,凸顯處一些可憐,但仍是默默不言語。

李束遠忙跳起來:“你有幾日沒來了,今天舍得來了?”

冠南原道:“除了皇上這裏的,戶部兵部多少請安奏事的折子還不知有多少呢,邊關戰事又有許多事,奴才正選了出來,要請皇上裁決呢。”

李束遠正要與他好好說話,餘光裏看到張美人還在,便說:“你還不走。”

張美人道:“是皇上下的旨麽?”

“……是!”李束遠氣結,只想著太後一個個將這些女子帶進宮,又要護著,又要惹他,偏偏他也不能真無故害他們,心中越發不滿。

冠南原只往見她向外走,餘光撇過,竟覺出她眼中隱含的一份放松來,不由可笑,待人走了,又著人將他帶來的折子帶進來,竟不是丹藍。

李束遠只看著那些東西就煩,按理說,他這裏有,冠南原那裏就該少些,但歷來那些不要緊的事他都由著讓冠南原經手,只是手裏這些彈劾他的被單獨留下,這一回,又不知南原有什麽要給他看了。

冠南原抽出一張,慢悠悠道:“有一樁喜事,一樁壞事,皇上聽哪個?”

李束遠拉了他一起坐下,道:“你想念哪個便先念哪個。”

冠南原也就說了:“這次征戰,威遠將軍指揮先鋒正打了頭一個勝戰,喜報已經遞給我了,皇上可要瞧瞧?”

李束遠道:“既勝了,何須瞧?”

冠南原便放下了,又道:“另一樁,匈奴不知何處知道我軍押運糧草的路線,竟派人劫運,馮易庭已經連向朝廷軍隊求援,軍隊裏已派了人去救了。”

李束遠道:“押運糧草的路線怎會洩露?”

冠南原笑:“皇上,路線本就是人定的,人既能定,就能記,就能再寫,哪裏就不能洩露了?”

李束遠猛喝道:“朝中竟出了這樣的奸細!錦衣衛查了?”

冠南原隨手端了李束遠桌邊一碗茶喝了,李束遠見他小口小口啜著,細見之下才發現他嘴邊起了一層細小的幹皮:“想必是為這事操心了?既有人去救了,將人查出來處置了便是,竟是勞累了你。”

冠南原放下茶碗,竟是道:“這茶倒泡得好,茶葉香出得足,倒也解乏。”接著又說,“錦衣衛查如何查不出來,這一樁事倒十分為難。”

“這洩密的人,正是路將軍的獨子,路洵。”

“竟是他?”李束遠再怎麽樣不理國事,卻也知道輕重,路將軍是兩朝武將,忠心耿耿,一心為國,如今又遠在邊關,戍守前線,若是此時處置了他的獨子,未免令老將寒心。他自然是不疑冠南原的調查,可如何處置,他又看向冠南原,只等他拿個主意。

冠南原又端起茶碗,清澄澄的茶色裏映出他的臉,微擡了眼,他繼續說:“可憐路將軍的前幾個兒子都死了,只剩下這一個獨子,他素來治軍嚴明,可憐父母心,對這唯一的一個兒子,卻是放在心上疼的,他竟犯了這樣的事,饒不得又放不得,倒是難辦。”

李束遠道:“可他那樣的家風,怎會養成這樣的兒子。”

冠南原冷冷一笑:“這倒不難解釋,龍生九子不同,路將軍算不得龍,卻也是虎帥了,有一個歪了心性的,又是什麽稀罕事?古往今來,多少不肖子孫有辱門楣的,都是明文有載的。”

李束遠又問:“可路平江勞苦功高,他唯一一個獨子……殺了,該怎麽下旨?”

“洩露軍情是死罪,按理本就是是該殺的。”冠南原道,“但這道殺人的旨意不能直接下,該告訴他,讓他自己看著辦。”

李束遠有些不解,冠南原道:“路將軍戰功赫赫,先皇當年,也是給了他免死金牌的,他用此牌,自然可保下獨子一條命。”

李束遠恍然,“就按你說的,我這就寫一道密旨。”

冠南原又說:“還有則是論功行賞的旨意,那位先鋒立了大功奇功,聽說這次去救馮易庭那支隊伍的也是他,路將軍教子無方,可我卻查出,他對獨子沒有厚望,卻對這位小將軍十分器重,堪稱半子,若要寬慰他用了免死金牌的失落,若此次得勝歸來,不妨多加以褒賞。”

李束遠笑道:“你這樣細心,我還能說什麽?”他便開始按冠南原說的開始寫,冠南原道:“我不細心,豈非辜負了皇上的信任?這樣的大事,也憑我拿主意……”他手指在就近的衣擺布料上摩挲著,“可惜我是個閹人,不然……”

“不然什麽?”李束遠見過先帝當皇帝的樣子,也見過史書上皇帝的樣子,歷來如他這樣放權的皇帝有幾個,他心中未必不清楚,可他正是一心一意信任冠南原,他巴不得冠南原不是個閹人,縱有多少謀權篡位的說法,可李束遠卻清楚,若無權柄,寸步難行,他要冠南原挨著他,卻不要他靠著他。譬如眼下他如此看似拘著又放肆隨意的樣子,李束遠愛讓他這樣,況且,他是閹人已不能改,歡愛情喜只有自己滿足,除了這些,他不過也是個身無長物的俗人罷了。

冠南原話意止下,“我還想看看皇上有多信我,什麽……也肯讓我放手做。”

“什麽時候不肯讓你放手做了?”李束遠箍著他,笑道。

“大逆不道的事也做得?”

“你做得少了?”李束遠失笑。

“絕情寡義的事也做的?”

“這是我下的旨意,朝臣便要怪你,也由我攔下。”

冠南原意味不明地笑笑,擡手又撚動了下指尖,盯著那指尖笑吟吟得,恍若出了神,一雙眼裏炯然生出奇異光亮——

“斷情絕愛的事呢?”

“這可如何說?你怎麽能斷情絕愛?”李束遠連忙道。

冠南原:“是了,皇上待我情重,你在一日,我就永不可能斷情絕愛的。”

李束遠輕咳一聲:“難得你這樣嘴甜,既知我待你情重,卻不知……南原如何?”

三年相濡以沫,數年相識情深,李束遠卻總是害怕知道那個答案的,但心中又有期許。

果然,冠南原笑了下,漫聲道:“自然如皇上心想的一般。”

李束遠失笑:“我心裏想的你怎麽知道?”

冠南原笑:“這多有趣,難道皇上不知心有靈犀?”

李束遠被逗笑,道:“你既這樣說,這些事日後也不必回我。”

冠南原道:“豈非要我坐實了這奸臣之名?”

“奸臣,權臣,不過一時之名。”李束遠徑直掃開那些彈劾的折子,“你做的事,亦有記錄在冊,你入朝海晏河清,他們不過被你一時風頭無兩所迷,我只管讓你一直風光,若是有朝一日退位了,你也與我一起隱世山林才好。”

冠南原道:“殿下江山千秋萬代,哪裏來的喪氣話?”

李束遠未告訴他太後已經物色好了宗室子弟,無非就是想要威脅他,若盡快育有親生子嗣,萬裏江山就要讓給旁支。但李束遠一直以來的想法都是如此,只是時間太早,他正年輕,現下培養不過是養那些人的野心,不說是否親生,此時有了儲君,親生如何不親生如何,血親在皇室之中也不是多麽穩固的關系,來日儲君漸大,知曉朝中權利大半落在南原手中,又會生出什麽心思?

李束遠斷不會留下這種可能。

若來日,或他人到中年,或他年事漸高也說不準,到那時候,再收來幼子,只讓他將南原視作亞父一般,來日也不必有江山難酬之憂,待他長大,皇位便傳,他們便尋一個風景秀美的好地方頤養天年便是。

這些想法冠南原一概不知,便是知道,大概也會付之一笑。

可李束遠真情實意,“哪裏是喪氣話,若非……我實在想與你攜手江湖去了……縱使前朝之事總是費不了什麽心,但後宮幹政這些事,到底還是不能一下都拔幹凈。”

“雖然麻煩些,可皇上與太後是母子,做得太絕反而不好,傷了母子情分,即便手段溫和些,想必她也不會真的做什麽傷害皇上的事。”冠南原垂目,又喝了一口茶水,“這就像這茶水,想必是太後送來的,皇上宮中的手藝我清楚。”

李束遠不想拿張美人說,只道:“不過是茶水罷了,也值得你這樣誇,太後先前與我又有不快,想來近來好吃好喝的慈寧宮那邊不會少往這邊來了。”

冠南原笑了笑,眼裏淡淡的:“母親總是這樣,孩子終歸是孩子,可是皇上這個孩子總與別的孩子不同,太後願意這樣做,皇上何不受著?”

“她那裏的東西你覺得好便成,你不是不知道,我不太愛喝茶,也不愛吃點心,從前不沒發現,那以後就給你留著吃好了。”

冠南原輕頷首,李束遠愛喝白水,燒開了放涼,夏天總愛放井裏鎮著,渴時一口氣喝下茶碗,冬天也愛這樣喝,冠南原見過幾次,倒勸過幾回,也就晾得溫溫的,始終保暖著,要時再喝。除非實在困倦又要事務還要處理,他才會著人泡茶醒神。

至於點心,李束遠不愛甜食。

今天是趕巧,從前太後小廚房送來那些,李束遠是不留的,或賞人,或隨意處置。

他雖知道李束遠愛茶,愛嘗點心,但宮中禦廚都是可著法子為他做,數年也不得他一句誇獎,也是奇了。

冠南原道:“那還不是要朝太後要?”

李束遠道:“你要,我便要又何妨。”

卻因這一句,往後太後送來的東西李束遠倒是都好好收下,他甚至還動過不如把太後身邊做這些的人調來,但想想,雖太後不知是給南原吃的,但這樣一來未免大動幹戈,引人註目,旁的也就算了,太後要是真知道了,不是給南原又招了恨?

但這樣一來,另一個好處又來了——太後確實是存心想與皇帝化幹戈為玉帛,這樣一來,太後也就以為李束遠真的接受了她的一番好意,對每日做這些東西的張美人道:“你看看,當初讓你那個姐姐學這些,她非說都是平民百姓家裏的女子做的,讓膳房做好了她送就好,現下看,到底你心靈手巧,學得快,終於得了皇帝的喜歡,這樣天長地久,你又生得好,又賢惠,不怕皇帝不喜歡你,不回心轉意……”她喋喋不休地說著,顯然是極為滿意,這幾日裏翻來覆去地,總也念著,“皇帝過了年也二十六了,尋常百姓家,沒家私的有家私的這個年紀兒女都一大堆了,先帝這個年紀,也已經兒女成群,你若是再爭氣點,懷個孩子多好。”

然而擡眼一看,人正跟個木頭站在那兒,說一句,她只知道點一下頭,顯然神游在外。

太後一拍桌子:“張梅仙,你在聽哀家說話嗎?”

梅仙擡起頭:“臣妾在聽,太後娘娘說,要臣妾懷個孩子。”

太後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又嘆道:“梅仙,你這孩子,從入宮就沒見你活絡過,皇帝雖心不在後宮,可你也不能這樣,不像樣子,況且,我不也是在為你想辦法,來日若有孩子傍身,皇帝也會來看看你們的,我看重你性子穩重,又是個知禮又安分的,可你也不要太死氣沈沈。”

梅仙道:“是,臣妾知道。”

太後心中一哽,竟是不知還能再說什麽了,只好揮揮手:“罷了,你先下去吧,等晚上再去皇上那試試。”

梅仙又依言退下,太後只看著那樣子,不由又顧自感嘆:“若若太潑辣,梅仙太死板,終究還是不能事事周全,但求天佑我大周,趕緊來個皇孫才好……”

這時,太後貼身的嬤嬤繡紋道:“娘娘,您著急要皇孫,可皇上卻不著急,我們若不做些什麽,怕是難啊!”

太後道:“哀家怎會不知?可你難道瞎了?幾年來,哀家能做的都做了,什麽絕色佳人,大家閨秀,小家碧玉,只要有半點可能,哀家都搜進宮來,可皇帝那樣,能有什麽辦法!”

繡紋道:“老奴也是看太後娘娘已經別無他法,才鬥膽想出一個法子……”

“什麽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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