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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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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二)

馮易庭的手有些抖了,冠南原卻反手將他的手攥住:“馮大人,若你是這樣的心性,怕便是有破天的富貴,你也接不住,不如做罷。”

馮易庭一時半會不理解,冠南原笑道:“不知員外郎被貶,心境如何?是怪我怨我,還是謝我?”

馮易庭被揭了心思,臉漲得通紅,冠南原松開他的手,慢悠悠地走了幾步,接著回頭斜眼撇他:“馮大人,在這個位置上,起起伏伏乃是常事,官海浮沈,要耐得住寂寞,經得起考驗才好。”

馮易庭突然就被點明白了,震驚地看向冠南原:“千歲大人……”

冠南原擡手止住他的話頭:“你以為你這次被貶是我的意思?可我既然有這個意思,又如何會和你說那一番知心的話?”

馮易庭正是不解這一點,冠南原又道:“你這回被貶,雖有我的不是,但也沒有冤枉了你,我只問你兩樁,處理李簡與劉妃,是誰沾的手?”

是冠南原一手辦的,可這消息卻只有馮易庭知道,那日市井,冠南原不過是代行展示,怎麽就成了他權柄在握,連刑部都有了他的手筆?

馮易庭嘴唇翕動,不敢答——這是他的錯,竟忘了隱瞞消息。

冠南原道:“我再問你,獻給皇上的案宗,你又是怎麽寫的?”

分明有冠南原的手筆,到頭來,全成他一人之功,如此好高騖遠,如何能讓皇上賞識,給他加官進爵?

馮易庭臉上頓時灰白。

冠南原踱著步子往裏走,在院子裏下久了棋,他身上彌著一層寒冷,手底下的人備好了爐子與熱茶,屋裏也點著香,暖氣圍繞著,冠南原整個人仿佛都柔軟了。

馮易庭被留在外面,咬咬牙,跟了進去,“還請千歲指點迷津。”

冠南原吹了口茶上的熱氣,熱氣模糊了他面容的輪廓,竟有一絲女氣。

馮易庭撲通一下跪倒:“求千歲指點迷津。”

一口熱茶下肚,冠南原悠悠道:“指點迷津?你可知道,如今這朝堂中,不知有多少迷津擋我的眼呢,我如何能為你指點迷津,若說有的,最直接的一條,你不該來找我。”

耳邊傳來“篤篤篤”的聲音,冠南原的指尖在桌上跳躍,一下一下,很有節奏。他的手指很細長,卻不如他精致又矜貴的面孔,反而有些粗糙,馮易庭隔著不遠的距離,竟也看到了那雙白皙修長的手上有些熟悉的繭子。

他暗惱自己此刻竟還敢失神,冠南原道:“你來找我,可知,從此以後,你的聲名,可就是上了我的賊船了,便是你意不在此,也改不了了。”

馮易庭忙擡頭賭咒:“千歲此前一心為我,是我蠢笨,浪費了千歲一番心意,千歲此時再幫我,不論旁人如何看,我馮易庭從此便一心為著千歲了。”

“呵——”

冠南原繞有興趣:“你一心為著我?這倒是奇了,那……皇上何如呢?”

馮易庭一時語塞,這與他心中預料全然不同,可這樣一個問題,他該怎麽答,喉結一滾,唾沫一咽,張口道:“千歲得沐皇恩,上達下聽,聖上有意,千歲效之,吾便行之,上下一心,同體同德。”

冠南原笑瞇瞇地拍起了手:“馮大人多年官運不順,倒是委屈了。”

一雙手將他扶起,有迎面的冷香——既冷冽,又清透。

馮易庭險些熱淚盈眶。

冠南原又道:“只是你久不在朝廷中心,只知我這九千歲是如何風光,卻不知朝中風雲變化,我又是如何歷經風雨摧折,上了我這賊船,輕易下不得不說,反而容易傷筋動骨,或是……”

“粉身碎骨亦不怕,只願千歲解我心。”馮易庭決然道。

冠南原挑眉:“好,馮大人且再耐心等等,你這錯處不大,待我到聖上面前為你分說,只是刑部,說實在的,實在不該你這樣的人繼續待著,若要你再尋個地方,你想去哪裏?”

馮易庭自是知道刑部一向得罪人又沒油水,縱有那尋關系少加刑少刑的,可真正的旨意下來,放了人討不了好,殺了人得罪個透。

當初他為什麽在那個位置上上不去,不就是因為戶部尚書的公子奸殺民女一案沒有處理好,到頭來人放了,卻是他行了點刑,從此官運也就到了頭。

可如今,冠南原既然願意給他這麽一個念頭,他也不敢放肆:“只憑千歲大人做主。”

冠南原道:“你既這樣說,那便全憑我做主了,回去等著罷。”

馮易庭換了神色,雖不至於喜出望外,但與之先前進府時的頹靡,已是精神抖擻,再看天色,已經暗了。

他擡腳上了馬車,他多年時運不濟,手中並不寬裕,連加中這唯一的一輛馬車,還是當年的同期見他出行實在不便,送他的。到如今,也用了三四年了,馬似乎也老了,車也很舊了,連這趕馬的小廝,也取了妻,生了子。

馮府說是府邸,其實是一座十分不起眼的、年久失修的一進院,天子腳下,比這更大,更奢華屋院都算不上什麽,更別說這樣一座祖傳的老宅子。

而門前,有一個人影站在燈籠下,整個長廊只有一個燈籠亮著,燈燭也不亮,虛虛晃晃地。

馮易庭快步下了車,忙扶上前:“怎麽能勞在外等候孩兒。”

馮母笑笑:“見你這麽晚還不回來,有些擔心,你的事辦完了?”

馮易庭道:“辦完了,母親,我們回屋。”

馮易庭扶著馮母進屋,他是由母親帶大的,父親早逝,早些年,尚且有祖父母和母親,祖父也是中過舉當過官,只是和馮易庭如今差不多,官途不順 早早就閑任在家。後來祖父去世,祖母沒多久也跟著去了,只剩下一個母親。

馮易庭為他任職上的事這樣焦心,未嘗不是為了一份孝心,不論是祖父母還是母親,都曾告訴過他,祖上出過一品大員,只是後代漸漸沒落,竟到了這般田地。

馮母早些年也是盼著兒子再耀門楣的,可如今幾年下來,只盼著兒子好,大官小官都一樣,他如今及了冠,該有一門好親事。

便開了口:“你如今也二十一了,前幾日冰人都上了門,要讓你……”

“母親,孩兒如今還不急,再說,先前孩兒是刑部侍郎,尚有好些門第好的姑娘願意相看,如今,孩兒被貶,是又不受用,恐怕沒什麽人會願意,不如過幾年再說。”不知怎地,他眼前就飄過一個人影,又念起他的承諾,便欣喜起來,卻怕一樁“言以密洩”,連母親也不敢告訴,扶她進屋休息,也要回自己屋中。

好在馮母知道他的不如意,也不想逼急他,只想著不如自己看看,到時候再與他說,也就此安寢。

夜已經深了,馮易庭的屋子是最西邊,夜裏的風打著窗,他屋裏的窗馮母早已糊過一回又一回,一層又一層,油紙有一種淡淡的焦糊味,夜夜縈繞在馮易庭的鼻間,像他不順生活必不可少的點綴,攪得他不得安眠。可今夜,那種陳舊的,帶著黴味的焦糊味被另一只清新的氣味代替,那樣嶄新的味道給了他很大一種信心與喜悅,懷著這樣的心情,他睡著了。

而另一邊紫禁城的夜,幽長的宮巷裏也有了動靜,好似緩緩綻開的合歡,悠悠清香點點綻放,在沈默夜色裏,連帶著燈籠被掩映片片紅墻綠瓦後。

直至天將破曉,冠南原趕在早朝前一個時辰出了宮,夜裏寒風夾著濕意,他高衣束領,褪去外衣後沈在浴池中。緊閉眼睛,細汗從額頭流下,那副修長如玉的身體,自胸膛流下的水,流到兩腿間,瓷玉的裂痕,赫然卻是一道醜陋的,曲怪的疤痕,在無數個深夜裏,折磨著冠南原,螞蟻般啃咬著,可只有在那密密麻麻的啃咬裏,他也才能在這權柄在握的迷宮裏,得到每一刻的清明。

直到早朝鐘聲響起,才直起身,往早朝趕去。

宣政殿外,百官陸續都已經來了,彼時天還未完全亮,聖上李束遠還未起,他正為昨日冠南原非要出宮而惱,在寢殿貪戀著冠南原留下的餘芳,又氣極他這些年恃寵生嬌,越發不聽他的話了——便是留宿他宮中,能有什麽非議?

但冠南原說得冠冕堂皇,為他的“聖名”著想,想到這,李束遠嘴邊不由洩出一絲笑意。這個冠南原,不過一個奴才,倒還能想得這樣多?

馬上又起身更衣——他才意識過來,冠南原也是為了今早的早朝,昨日那樣勞累,早朝再來個一兩個時辰,索性叫他累死了好了!

待李束遠到了宣政殿,百官雲集,而那片紅衣不知是什麽時候開始的,早已立在那,李束遠的貼身太監何小圓念了句:“皇上駕到!”

殿上官員齊齊行李,李束遠始終盯著冠南原,但見他面色見並無一絲倦累,便放了心,可轉念又一想,一時又不順了。

何小圓觀察著主子的神色,立馬咳了咳嗓子:“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官員們便紛紛開始上奏,民生水利,官員任免,國庫空虛……李束遠一一聽罷處置。

他看似任性些,但在外人看來,在處理國事上,確實是個懂事君王,這或許是英明神武,也或許是這在朝為官的,懷抱為國志向,甚少叫李束遠操那些煩心,君臣一心,一派清明,倘有不及之處,私底下或朝堂上,也有冠南原這個九千歲出謀劃策。

早朝將近尾聲,威遠將軍此時道:“皇上,老臣前日收到關邊來信,匈奴連同周邊幾個部落招兵買馬,怕是有不軌之心,還望皇上早日決策。”

李束遠不甚在意,道:“匈奴?不過是群蠻族,又有什麽好怕的?”

太師張甫諫言:“皇上,蠻族雖弱,然而螻蟻尚有拼死一搏之力,若不早加防範,他日未必不成威脅。”

李束遠道:“既如此,九千歲,你有什麽看法?”

張甫沒想到連這般大事也要過問冠南原,一時痛惜。

冠南原道:“招兵買馬實屬不軌之心昭然若揭,然而僅憑此攻打匈奴恐怕師出無名。”

“我上府天國,攻打一蠻夷匈奴,還需要多少理由,這個理由還不夠嗎?”

“所以微臣早先便派人暗處監視,發現早在數日前,匈奴便假裝匪徒,屢範我邊境子民,燒殺搶掠無所不作,所以聖上,”他略一拱手,“臣認為,須有此一戰,還需是勝戰。”

他這樣一說,李束遠當即同意,便下了朝。

下朝後,只見張甫面色不佳,威遠將軍勸他,“張太師,聖上既已下了聖旨,你又何必再不痛快?”

張甫一口氣久久不散,半晌才悠悠道:“老夫自然是對邊疆一事放下了心,只是,都說聖意難測,這冠南原左右朝政之事,已不是一回兩回,如此宦官當朝……叫我等!如何安心呀!”那聲音沈重,郁郁不平。

威遠將軍一時也沈默,還是說:“若真是佞臣,確實是個隱患,可那位如今做的,不至於過分,況且,我早年與他多有接觸,有些事,恐怕是做不出來的。”

張甫苦笑,“如果不是這樣,你以為老夫會輕易放過他?”

“也罷,且不論他,”張甫看向他,“路將軍,如今戰事在即,你雖一生經戰無數,但此番戰役,也需小心。”

路平江點頭,不免心中一嘆,此戰確如冠南原所說,許勝不許敗。

他回到將軍府中,路夫人接下他的外袍,“琦瑯來了,在裏間等著呢。”

路平江眉心散開,他年過花甲,卻仍要披甲上陣,實在是如今青年將軍實在接不上自己的衣缽,最近新提拔上來的黃琦瑯是個不可多得的將才,多打磨幾年,可堪大任。

聽罷,他便進裏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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