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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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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1 章

梁文開預言“搞不好這雪半路就得下來”,結果還真被他給預言中了一半,雪的確下了,但下的時候他們的行程還未過半。

車子開上大路也就十分鐘左右,天空中就開始往下飄小雪花,準確一些來說往下飄的是像小鹽粒的霰而非雪花,劈裏啪啦砸在前擋風玻璃上又四散開來,像極了一簇簇為迎接今冬這第一場雪傾情燃放的銀白色煙花。

雖浪漫,但不合時宜。

至少孟棄沒有心思欣賞雪景,他正在為那群坐在向陽花小學的教室裏上著課的孩子們擔心,因為下過雪的山路比下過雨的山路更難走,這雪一下啊,估計未來十天半個月內上下學的路上都少不了摔跤的娃娃,而且還有一點讓他更為憂心的:大雪天氣極有可能會催生出被家人逼著退學的學生。

越貧困的地方,受教育率往往越低,很多成年人的思想達不到“教育可以改變命運”的認知程度,依然停留在“上學等於損失一個勞動力、為上學花的錢等於搶了家人的口糧加重了家庭經濟負擔”上面,所以但凡遇到一丁點兒能讓家裏的孩子“名正言順”地輟學的機會,那些人一定一定會牢牢抓住的。

為了應對此類突發情況,孟棄在很早之前就專門找資料研究過這邊的輟學規律和解決辦法,他發現在這個山村裏,輟學的情況大多發生在兩個季節,一個是農活特別多的秋季,另一個就是天寒地凍的冬季。

對於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們來說,秋季是豐收的季節,而豐收象征著喜悅,所以秋季對他們來說也是盛滿開心的季節。

但孩子的認知又與大人不同,尚不知愁滋味的小豆丁們還不懂秋收對於一個家庭來說意味著什麽,因此他們是感受不到秋收的喜悅的,反而一到秋季就必須跟隨家裏的大人們下地幹活的苦惱成為了他們每天早晨睜開眼後第一時間感受到的最大的苦惱,如果這時候家長們再來上一句“別去上學了,家裏人手不夠,以後就留在家裏幫忙幹活吧”,那他們的天就塌了。

冬季呢?下過雨雪的山路寸步難行,為了確保孩子們在上學的路上不出意外,本可以多睡會兒懶覺的家長們不得不舍棄掉睡懶覺的機會,忍著饑寒從被窩裏爬出來,然後深一腳淺一腳地送孩子們去上學。有的家長能忍啊,那他家的孩子就不用擔心輟學的問題,但有的家長可忍不了,也不會忍更不願意忍,一大早罵罵咧咧地從被窩裏探出頭來,怒氣沖天地丟給孩子們一句“別去上學了,學那些個有啥用,既不當吃又不當穿的,還得讓全家人跟著你一起遭罪,都別去了”,那他們的天也塌了。

孟棄不想讓孩子們的天塌下來,他想當那個可以為孩子們撐起一片天的巨人。

但現實卻不一定全都能如他所願。

孟棄是在舊學校被泥石流沖毀之後來到的這裏,等新學校建好後,他於第一時間通知所有學生回來上課,但最終回來上課的學生卻比之前少了六個。

作為向陽花小學的名譽校長,孟棄在古老爺子和姜老師的陪同下去過那六個學生的家裏,試圖說服他們重新回來上課,因為他覺得怎麽著也得讓他們參加一次中考試試運氣,萬一發揮出色,他們的家長還能真忍心不讓他們繼續上學嗎?但最終只回來了四個,另外回不來的那兩個各有回不來的原因:

一個就像當初的梁文開一樣,跟著家裏的親戚去了外地打工,孟棄找過去的時候入職手續已經辦完了,他的家長說什麽也不同意讓他回來;

一個每天跟著她的爺爺去林子裏采蘑菇找山貨,說是曬幹了以後能賣個很好的價錢,賣得的錢給她攢嫁妝,他們祖孫二人得用三年的時間把嫁妝攢出來,這樣以後的日子才能更好過。

孟棄當時就想把第一個學生的工資付了,也想把第二個學生的嫁妝包了,但古老爺子伸手拉住他,對著他搖頭嘆息,“聽古叔一句勸孩子,在咱們這裏,一定要把‘不患寡而患不均’刻在腦門上,今天你幫了這家,明天那家就會找其他由頭逼著你出錢,到時候你出不出?不出,會有越來越多的娃娃輟學,出,可咱們有一百多個娃娃呢,哪怕只有三分之一的家長生出這種貪得無厭的壞心眼兒,孩子啊,就這三分之一、三四十個人,你能應付得過來嗎?”

如果是沒離家出走之前的他,或許還能想辦法應付一陣子,但剛逃來這裏的他,餘額就那些,自身都難保……

再堅持半年,高年級的那批學生就能參加中考,迎來他們人生中第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雖說這個機會比高考小很多,但即便再小的機會,只要抓住了,也有可能迎來逆風翻盤的結果!所以在中考前,孟棄不想再失去任何一個學生。

那這場大雪,他就不得不早做防範。

“我給姜老師打個電話,讓他通知下去最後兩節課不上了,趁著雪還沒下大讓孩子們早點回家去,從明天早上開始推後一個小時來學校,直到山路上的雪都化了。”孟棄邊說邊從上衣口袋裏拿出手機,翻找起姜老師的聯系方式來。

梁文開透過後視鏡看了孟棄一眼,問他,“全都推後一個小時嗎?快要參加中考的那批學生就不用推後了吧?”

“就是為他們推後的,在他們順利坐進中考考場之前,一定不能出任何岔子。”說著話時,孟棄已經把電話撥出去了,很快電話那頭就傳出來姜老師用嗓過度後略顯沙啞的聲音。

孟棄簡單把自己的想法說了說,姜老師嗯嗯嗯著應和,最後誇了句,“還是孟校長想得周到。”

“以後阿開才是咱們向陽花小學的校長,我光榮退休啦。”孟棄順口替梁文開正名。

姜老師在電話那頭跟著打趣,“您這退得著實有點兒早嘞孟老師,年紀不到沒人給您發退休金的啊。”

退休金嗎?應該能找到人給他發……孟棄笑著看向任隨一,嘴上繼續同姜老師說著話,“沒事兒,我哥說他能養我。”

雖然任隨一聽不到電話那頭的姜老師說了什麽,也不知道孟棄為什麽這麽說,但他在孟棄說完後立馬就朝孟棄點了點頭,笑得既得意又驕傲,還有滿滿的幸福從眼底如泉湧般溢出來。

當車子駛進鎮上國道的時候,天上砸下來的霰已經變成了鵝毛大雪,撲撲簌簌下個不停,不過因為雪花落到地上眨眼間就化成了水,順著急馳而過的車輪濺向四面八方,所以暫時只到影響視線的程度,還不至於影響到繼續趕路。

“咱們要不要去楊軼名那裏落個腳呢?等明天雪停了再回去。”梁文開透過後視鏡問孟棄,同時也掃了任隨一一眼。

孟棄也拿不定主意,轉而問任隨一的意見,“哥覺得呢?”

“如果今天不趕回去,等明天雪停了也回不去,那段山路不結冰都難走,結冰等同於封山,除非找人提前把路收拾出來。”任隨一分析完情況後又反問孟棄,“著急回嗎?”

孟棄想了想,最近學校裏沒什麽事情需要他出面處理,他不用著急回去,“不急,”怕任隨一記不起楊軼名是誰,他就提醒道,“楊軼名就是前幾天跟著李清江一起回去的那個人,他的打印店就在前邊拐角處,咱們去他那裏湊合湊合?”

“我和阿開可以湊合,但你不行,無論如何都要保證好你的睡眠,”任隨一邊說邊朝前看了看,擋風玻璃前面已經掛上了一層洋洋灑灑的白色簾子,“鎮上有賓館嗎?如果決定不回去的話我們可以去訂兩間賓館。”

鎮上有旅店,但孟棄沒住過,只聽曲亮和趙哲原說到過,“有是有,據說環境很差,沒有熱水器沒有暖氣沒有空調,夏天電風扇,冬天電熱毯,用的熱水是老板在樓下用煤炭爐燒好後灌進暖水瓶裏的,一個房間一天僅供應兩瓶熱水,當然了,價格也便宜,住一天才三十五塊錢。”

任隨一似乎被孟棄這一番講解震驚到了,又下意識皺起了好看的眉頭,“沒有相對應的住宿條件,就算價格訂得再低,去住的人也寥寥無幾吧,這賓館靠什麽賺錢?”

他家開的大都是五星級、極盡奢華的夢幻式酒店,估計在孟棄向他形容鎮上的旅店有多落後之前,他壓根都沒往“出售住宿服務的地方竟然還能這麽糊弄”上面想過,現在也算是被小小的苑安縣裏山鎮開了眼界。

“自家的房子不需要租金,水電費又便宜得很,一天三十五塊錢能賺三十三吧,薄利多銷?”孟棄試探著說。

“成本只有兩塊錢可不是薄利,他家的利潤厚著呢。”任隨一糾正孟棄。

梁文開笑著接了句,“成本到不了兩塊錢,加上燒熱水用掉的煤炭,撐死九毛,因為鎮上用水不花錢。”

“水是免費的嗎?”任隨一若有所思地重覆了一遍梁文開說過的話,接著就有了新主意,“我哥臨走前告訴我說他聯系好了施工隊,最慢一周就能過來修路,等他把那段山路修好,倒是可以考慮在這附近開一家‘任臻’。”

孟棄:……

開“任臻”?!真不是開玩笑嗎?!

把“任臻”開到這窮鄉僻野的地方來,和把天上宮闕搬來人間有什麽區別?!誰敢去住?怎麽賺錢?這不妥妥的“倒閉”限定款嘛……

“哥,先不考慮那麽遠,咱就說現在是趕回學校呢,還是在鎮上湊合湊合?”孟棄趕緊出聲打斷任隨一的奇思妙想,怕他再想下去,“任臻”就真開過來了。

任隨一略一沈思,直接拍板,“回學校吧,楊軼名那裏去不了,他現在大概已經在京城參加集訓了,而鎮上的賓館實在不適合你住。”

震驚過後的孟棄瞬間滿眼驚喜,“你是說你已經幫楊軼名搞定那件事兒了?什麽時候搞定的,我怎麽不知道?”

自從把楊軼名拜托給他的事情告訴給任隨一後,任隨一就沒再跟他提過楊軼名的事兒,他自己也不好意思去問楊軼名,以至於在這之前他一度以為任隨一把楊軼名給忘了呢,所以他剛才才會用那種方式暗戳戳提醒任隨一可別忘了楊軼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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