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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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轉天一大早,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穿過墨綠色的窗欞斜斜地灑在孟棄的眼皮之上時,孟棄才掙紮著想要睜開眼睛,但在將睜未睜之際他先下意識扭過頭去躲開了那束溫熱刺眼的光線,待那雙比太陽光還要耀眼幾分的眼睛徹底適應之後才慢慢地從床上坐了起來。

這個時候的孟棄是輕松愜意的,因他是被陽光喚醒的不是被鬧鐘吵醒的而身心愉悅。

但孟棄的好心情並沒能持續太長時間,下一秒便在他的視線掃過昨天晚上被他隨手丟在地上的那本書時消失殆盡,因為這時他忽然間就記起了昨晚被噩夢驚醒之後發生的事情,然後那些誇張的、狂野的、貪婪的、浸泡在欲望裏的、彌散著汗水鹹濕味道的詞匯就如同雨後春筍般排著隊地往他腦子裏鉆,並自動自發地在他的大腦深處拼湊出一副實質的畫面來,畫面裏的其中一人還頂著一張和他極為相似的臉……

孟棄控制不住地抽了抽眼角,抖落了一身的雞皮疙瘩,並在快速移開視線的同時默默地把那本書的作者拉進了永久性黑名單。

某個夏日的某個清晨,某個省份的某個偏遠鄉村,有位少年因為一個網文作者過於大膽的用詞輕輕地碎掉了。

不過前後碎了沒幾秒鐘孟棄就又滿血覆活了,因為他又記起今天是他和他的兩個好朋友約定好要見面的日子!

一想到這裏孟棄便抑制不住地重新興奮起來,接著便彈射一般沖出房間去洗漱,同時一顆心都要先他一步飛到約定地點去了,可見他是多麽的想立馬就見到他的那兩個好朋友。

孟棄的兩個好朋友分別叫賀聰和王博遠。

這倆人都是孟棄初中時期的同班同學,賀聰還曾是他們班的紀律委員,個高塊頭大,初二的時候就猛躥到一七六了,而一七六的身高對於當年的那群小豆丁們來說是相當有威懾力的,所以推選賀聰來當他們班的紀律委員絕對是實至名歸人心向背的一件事。

反觀王博遠呢,就偏瘦小,到現在也才一七八,穿上鞋子堪堪一八零,比一米八多的孟棄和賀聰矮了一截兒。

目前他們仨都收到了大學錄取通知書,這也就意味著他們很快就要離開老家去大學報道。

據王博遠那個正在讀大二的堂哥說新生入學裝備裏頭必須得有拉桿箱,裝的東西多不說,在途中想要休息的時候還可以拿來當椅子坐,放在宿舍裏時又可以當一個可以移動的衣櫃來用,質量又高,用處且多著呢!

於是在王博遠的提議下,孟棄和賀聰也同意入手一個拉桿箱。

今天就是他們仨約定著去縣裏的箱包店裏買拉桿箱的日子。

從小到大但凡有空閑時間,孟棄都會跟著孟家二老去拾荒,有時候也跟著走街串巷的去收廢品,而他靠賣廢品換來的錢都由孟家二老偷偷攢著呢,十多年攢下來,攢到現在也有幾千塊,昨天晚上他奶奶就把存著這筆錢的存折拿給他了,讓他拿去買上大學時需要的東西。

孟棄本來不收,他奶奶硬是讓他拿著,於欣慰中難掩憂愁地對他說,“爺爺奶奶都是大字不識一個的,這時候也幫不上你的忙,你拿著這錢看著添置吧,想買啥就買啥,學費的事情不用你操心,爺爺奶奶另外給你準備好了。”

這話聽得孟棄鼻子一酸差點兒落淚。

孟棄一直知道自己的身世,孟家二老從沒想著瞞他,不僅如此,甚至還透漏過如果孟棄想去尋找他的親生父母只管去,他倆不會攔著他的意思。

在讚同孟棄尋找家人這件事情上孟家二老有他們自己的考量,畢竟他倆的年紀在這裏擺著呢,都已經到了隨時和閻王爺爭命的時候,萬一哪天沒爭過,留孟棄一個人在世上多可憐……

雖然孟棄的父母曾經狠心把孟棄丟了,但畢竟血濃於水,如果現在孟棄去找他們的話他們應該是能接受孟棄的,如此孟棄也能再有一個家。

有家就有人牽掛,孟棄也就不可憐了。

可孟棄也有他自己的堅持。

孟棄不止一次對孟家二老說過他這輩子都跟著他倆姓孟,他的家人只有他們兩個,並且他和齊天大聖一樣是從石頭縫裏蹦出來的,沒有父母也不需要父母,所以他永遠也不會丟下他們去找所謂的父母。

因為從始至終都把自己當成爺爺奶奶的血緣至親,所以孟棄從來沒想過他的爺爺奶奶會把他賺來的那份錢另找存折存起來,因此當他奶奶把那本已經用了十多年但看上去依然和新的一樣的存折拿給他的時候,他先是很難過,之後才心酸著想流淚。

擡眼去看他最愛的爺爺奶奶,他們的眼睛已經混濁,臉上的皺紋很深,頭發也花白一片,而且他們身上的衣服也已經洗得發白,差不多要和他們的頭發一個顏色……

爺爺奶奶上次買新衣服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五年前,那時候他上初二。

初二的某一天他們班的班主任突然就說下周要開一次家長會,和他們的家長聊聊他們在學校內外的學習情況,趁著還來得及,想和家長們一起狠抓他們的教育,原因是他們那裏最好的那所高中新出了一項政策,即針對中考成績前一百名的學生免收學雜費,大概九百塊錢的樣子。

對於那時候的一些農村家庭來說,九百塊錢可不是小數目,有的家庭甚至會因為交不起這九百塊錢讓家裏的孩子輟學。

孟棄把這件事情說給他的爺爺奶奶聽,他們二老是既激動又忐忑的,同時為了表示對老師的尊重,接下來的幾天裏他倆又是理發又是買新衣服,很是忙碌了一陣子。

現在他倆身上穿著的衣服就是那時候買的,洗了一水又一水,縫縫補補了一年又一年。

孟棄跟著他的爺爺奶奶去撿垃圾收廢品的目的就是想盡最大能力減輕爺爺奶奶的負擔,但到頭來他賺的錢卻一分不少地回到了他的手裏,爺爺奶奶楞是一分錢都沒花他的,孟棄就可傷心了,當然更多的是心疼他的爺爺奶奶。

但事情已然這樣,眼淚解決不了問題,在爺爺奶奶期盼的目光中,孟棄只猶豫了一瞬便把存折接過去了,並在心裏暗暗發誓一定會在大學裏繼續好好學習,等畢業後找一份最好的工作賺最多的錢來奉養他的爺爺奶奶,讓兩位老人每天都能吃香的喝辣的,還不用再幹活!

眨眼就到了和賀聰、王博遠約定好的時間,孟棄已經提前等在約定地點,並在看見賀聰和王博遠的瞬間朝他們揮動右手打招呼。

但賀聰和王博遠看見孟棄的時候好像並不怎麽開心,不像以前似的笑著鬧著就朝孟棄沖過來,然後仨人緊緊抱在一起玩鬧上一陣子。

孟棄不知道原因,略緊張地放下胳膊等著賀聰和王博遠過來。

賀聰和王博遠確實不開心,而且不開心的原因還和孟棄有關,因為他倆最近幾天才知道孟棄竟然自作主張降級報考了本地的二本大學。

他倆一直以為孟棄會選北上廣的985或者211呢!誰能想到結果會是這樣啊,身為孟棄最好的朋友的他們真心替孟棄感到惋惜和痛心。

孟棄把自己之所以這麽做的原因解釋給賀聰和王博遠聽,王博遠表示理解,但賀聰卻表示理解不了一點兒,“你這個決定做得太兒戲了!”

“誰都知道高考意味著什麽,多少人為了能在考試的時候做對一道題,好為能去更發達的城市更厲害的大學充實自己而拼盡全力,孟棄,你是有這個能力的,也得到了這個機會,你卻放棄了!你腦殘嗎?!你告訴我你每天起早貪黑地學習為的是什麽?”

為什麽?

為了證明自己的能力,為了讓自己有自主選擇的權利,為了讓遺棄他的人永遠後悔……還為什麽?

孟棄張了張嘴,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面對盛怒中的賀聰,孟棄是打心底發怵的,以前被一群人圍著欺負的記憶襲來,瞬間便讓他的面色都變白了,同時一雙明顯蓄淚的眼睛也驚魂不定地盯住賀聰,好像只要賀聰再多說一句話,他馬上就能哭出聲來。

站在旁邊的王博遠見情況不對,立馬擡手勾住賀聰的脖子打趣道,“賀爹怎麽又發火?不是說好了不發火,有話好好說的嗎?”

“好好說個屁,你看他,”賀聰的食指朝孟棄點了兩下,孟棄的表情更緊繃了,賀聰見狀只好閉上眼睛拼命往下壓火氣,再睜開眼睛時已經換上了一副假笑的表情,“好,不發火了,你趕緊把眼淚給我往回收一收。”

孟棄也只有在賀聰和王博遠面前時才會想哭就哭,一般人想看見他的眼淚還得費些勁呢,不過他的眼淚來得快去得也快,賀聰剛轉換了表情,他的眼淚就消散了,除了那雙仿若裝著銀河系的眸子外,再看不見別的。

賀聰無語搖頭,小聲嘟囔著,“真是服氣了……”

打又不能打,罵又罵不得,憋死他算了。

關鍵時刻又是王博遠跳出來暖場,“好啦好啦,這個話題就說到這裏吧,咱們趕緊去買箱子,之後去打場籃球怎麽樣?”

“可以,但是去之前我還有一句話要對孟棄說。”

賀聰說著轉向孟棄,臉上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搞得孟棄又開始控制不住地跟著緊張。

王博遠伸手拍了拍孟棄的肩膀安撫他。

賀聰說,“我生氣的原因不光是因為你輕而易舉就放棄了一個好的人生起點,而是你在做決定的時候沒有告訴我和遠子,這會讓我覺得你並沒有把我倆當朋友……”

“不是的!”孟棄慌忙解釋。

賀聰擡手打斷了他,沒給他解釋的機會,“你先聽我說完。”

“我知道你一向主意正,做了決定之後別人很難再改變你,但是如果你提前把你的顧慮說給我和遠子聽,我們是可以一起想辦法幫你解決眼前的難題的。”

“你不是說你怕去了太遠的地方之後沒辦法照顧你的爺爺奶奶嗎,這個問題在我看來很好解決,我和遠子出錢幫你的爺爺奶奶在你的學校附近租一間房子是不是可以?這樣也就先委屈你們四年,四年過後我會回來咱們這裏進體制內工作,遠子應該也會回來接管他們家的制衣廠,到那時候我倆接棒照顧你的爺爺奶奶,你就在外繼續你的學業,考研,考博,考博士後,最後考進國家科研單位做你喜歡的科研工作,這樣是不是可以?”

“明明有解決辦法,你卻選了最讓我們出乎意料也是最傻逼的一個,你說我和遠子該不該生氣呢?”

生氣是該生氣的,但他也確實不該花他們的錢啊,誰家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更何況賀聰和王博遠又不欠他的,反而自從認識賀聰和王博遠以來的這些時間裏他接受他倆的幫助更多,就說那些幫助吧,他都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還完那些恩情呢!他真的不能再麻煩他們了。

這也是孟棄決定不告訴他倆的原因。

孟棄心虛著朝賀聰點頭,“對不起,你們是該生氣,所以想罵我的話就繼續罵吧,罵到你們消氣為止,好不好?”

“罵你能改變什麽,還不是白費力氣。”賀聰和王博遠對視一眼後同時一左一右攬著孟棄的肩膀往箱包店的方向走。

說開後的賀聰已經消氣了,他一邊走一邊曲起食指敲了兩下孟棄的頭,恨鐵不成鋼地說,“只此一次下不為例啊,以後再有事情時一定要及時告訴給我和遠子,懂?!”

好不容易才讓賀聰消氣了,孟棄可不敢不應,於是立馬點頭如搗蒜,“懂!一定!”

愉快的一天眨眼過完。

當孟棄提著新買的拉桿箱回到家的時候,一進臥室門就看見了他的枕頭旁躺著一本書,正是昨天晚上被他扔到地上去的那本。

大概是他的爺爺或者奶奶幫他收拾房間的時候撿起來的。

孟棄只覺兩眼一黑,眉心一跳,心想它怎麽還陰魂不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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