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幫我脫 好，那就結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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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幫我脫 好，那就結婚
緩緩地, 叢沅心頭陷下去一塊。
她承認自己是一只虛張聲勢的假刺猬，沒什麽紮人的本事，不過是一圈軟刺包裹一顆軟心。
這顆心知道該怎麽哄一個喝醉的人, 盡管她忐忑又迷茫。
“好，那就結婚……”她把手搭到他肩上, 攥住一層毛衣衣料, 輕聲細語說，“我們結婚。”
寒風劃過二人頭頂彎枯的樹枝，靜了足足十秒, 厲承微擡起頭，看著她。
他眼裏泛起罕見的錯愕, 夾雜一點溫柔，最後在漫長的對視裏歸於平淡，像有雪片在他眼底沈澱, 化開，濕淋淋的一片。
忽然, 他短促笑了一下，嘴角上揚著，目光卻黯淡。
像是不相信她會同意。
“小混蛋, 小騙子。”
厲承低喃著，手臂緊了又緊，圈住她腰身，眼皮沈沈一斂, 腦袋又靠在她身前。
隔著衣服她也清晰感覺到，他堅硬挺拔的鼻梁正抵著她小腹，很輕地摩挲著，無欲無求, 只是抱著她，不放她走。
叢沅思緒漂浮著，忽而見他毫無顧慮閉上了眼，她無措起來，輕拍他肩膀，“你幹嘛？不要在這兒睡著了……”
他給了點無關痛癢的回應，一張俊臉蹭蹭她小腹，呼吸裏朦朧的醉意，頑劣耍賴般一言不發。
他的雙腿始終圈住她，手臂也纏住她，喝醉不講理就算了，身體還結實得不行，稍微用點力就能讓她掰不動，推不開。
叢沅險些喘不過氣，好像下一秒她就徹底融進他身體裏。
驀地，她的毛衣下擺溜進一股涼風，他手掌探進來，擺脫了衣料隔閡，他徑直貼住肌膚抱住她身體。
暫時沒什麽過分的動作，但她還是僵了僵脊背，四下看看，莫名有點慌。
輕手推開他黑茸茸的腦袋，試圖講道理：“不可以亂動，我們在外面。”
厲承悶悶地嗯一聲，聲線喑啞灼人：“那你把我帶回家。”
叢沅出聲答應了，他才松開她。
沒了下一步，厲承原地坐著，低了點頭，緩神似的一手撫過眉骨，眉心始終沒能舒展。
喝這麽多，頭疼了吧？
叢沅忍不住腹誹，輕嘆一下，溫柔扯扯他衣袖，“走啦……”
兩人上樓，這男人倒是挺讓她省心，進門第一時間認準沙發，不用她扶，他自己就走過去，放松身體靠坐著，微仰起頭閉上雙眼，喉結暴露在暖色燈光下，時不時滾動一次。
叢沅下樓前在茶幾抽屜裏尋找新耳機，順帶著翻出許多來不及歸類的舊物。
她看看抽屜，又看了看沙發上的男人，淡定收回視線，暫時不擾他，讓他休息會兒。
客廳靜悄悄，她不知該幹什麽，也睡不著，索性貓在茶幾前，慢吞吞整理舊物。
找到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你丟三落四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改？」
看到這行字，她覺得時間在倒退，回到十七歲，想起塗著清漆的米黃色課桌，教室窗外橙紫色卷邊的晚霞，數學必修三的油墨味，以及每天早起下樓都能遇見的，那雙倦懶的眼。
她垂眸，撫平了紙條，夾進書裏。
又翻出一副茶色太陽鏡。
那年暑假厲承開車時半路甩給她的，她戴著它欣賞沿途風景，一轉眼就到了雲城，到外婆家。
住下的第一晚，叢沅換完房間的燈泡，鬼使神差要身後的人抱抱，厲承罕見地頓住，隨即默不作聲，將她抱下高腳凳。
她雙手攀住他肩膀，聞到他身上的香味，冷冽，柔軟，像冬季的松林。
叢沅記不清，這人究竟從什麽時候開始，對她這麽百依百順了。
她不小心磕一下，他就耐心給她揉，她難過掉一滴眼淚，他也輕輕給她抹掉。
雖然過程中他總是一副冷淡模樣，行動卻利落，她一句黏糊糊的“你抱抱我”，他就把她抱下來，盡管他已經洗過澡，她還沒洗，換燈泡時衣服落了點灰，都沾他身上了。
厲承松開手放她落地。
鄉下小樓比不得雙鵠街那棟房子，這裏腳下是老舊的木地板，踩一腳咯吱作響，白熾燈吊在天花板中央，紗窗不關的話，會有小飛蟲追著燈團撲上去亂撞。
厲承住在她隔壁，兩間房差不多大，放一張床就滿了，床上是外婆熱情采購的大花枕巾和帶有竹香的涼席。
叢沅問他會不會住不習慣，他說還好，住哪都一樣。
晚上兩人各睡各的，叢沅很晚才睡著，不知一墻之外的他在想什麽，隔音不好，她偶爾聽見他翻身下床，好幾次。
次日一早吃完早餐，厲承幫外婆洗碗，叢沅先出門，步行幾百米，替外婆經營街口的小賣部。
到店門口，她打著哈欠找出鑰匙，擰開冷櫃的小鎖頭，拉開卷簾門，把零食貨架依次擺出門口，再把各種奧特曼發光玩具掛到墻上最顯眼的位置，順手澆澆收銀臺的花。
雲城的生活節奏很慢。
對面是一家倒騰山寨古玩的小鋪子，老板經常扔下店面不管，有人路過吆喝一聲邀他去打麻將，他就樂呵呵去了，店門從早敞到晚，顧客進去買東西找不到老板，掃碼付款就完事了。
蟬鳴漫過冷清祥和的街道，時不時有人光臨小賣部，買點調味品或飲料，叢沅坐在收銀臺後方的竹藤椅上，有人來了就收錢，沒人來就畫速寫。
早上九點多，送貨的紅色小三輪慢悠悠停在小賣部門口，師傅按兩聲喇叭，她就放下速寫本，出去幫忙搬貨，抱起一箱海天醬油。
師傅扛起兩袋米，笑著看她，“好久沒見到你哦，這麽大箱搬得動嗎？”
她點點頭，“可以。”
其實不太行，沈死了，她步伐被拖慢，覺察身後有人靠近。
“給我。”
厲承接過她手裏的笨重箱子，輕輕松松搬進去。
師傅好奇，“你朋友呀？”
叢沅彎彎嘴角。
“……他是我哥。”
雖然她平時很少這麽叫他。
但凡正兒八經叫他一聲哥，他絕對會莫名其妙擺臭臉。
看吧，又來了，他聽見她跟送貨師傅的對話，下一秒就神情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這麽不情願當她哥哥，也不知他究竟想當她的什麽。
“是你哥？”師傅撓撓頭，“哦對，聽說你媽媽改嫁了。”
搬完貨，師傅悠閑離開，兩人獨處。
厲承帶著一部筆電過來，陪她看店。
收銀臺後面兩張椅子，兩人各坐一張，叢沅挨著他坐。
她安安靜靜畫著街道速寫，畫擦肩而過的路人，畫樹下舔爪的貓，厲承就在旁邊輕敲鍵盤，瀏覽MIT網頁，提前上傳個人照片註冊學生ID。
這人高中三年參加過各種科技競賽，拿的獎都很有分量，毫無疑問，電子工程與計算機科學是他最好的攻讀方向。
猜他未來或許會當電子工程師。也不耽誤他繼承家業，挺好，她想著。
叢沅瞄他一眼，他側臉平靜而專註，從眉骨到鼻梁連出一條硬朗有致的起伏線。
她捏了捏本子邊角，心說不該畫風景，畫他才對。
——“拿兩袋白糖。”
有顧客進來，她回神一頓，起身扶了一下厲承的肩，若無其事收回手，走向最近的貨架，“一袋八塊兩袋十五，來兩袋嗎？”
“成。”
顧客結完賬拎袋走人。
叢沅坐回竹藤椅，抱起膝蓋縮成一團，翻翻速寫本，留點餘光給他，厲承的視線浮在筆電屏幕前，分神對她說，“下次我去拿就好，你畫你的。”
她眨一下眼，“沒事，貨架的東西我比較熟。”
厲承沒說什麽。
兩人互不相幹，偶爾她無聊，就跟他比比手掌的大小，兩人掌心相印，指根重疊，她透過指間狹窄的縫隙，望著他湛黑平靜的雙眼。
他故意將手指彎曲，扣進她指縫。
她脊背一頓，他忽然松手，移開了眼，嘴角不著痕跡地上揚，仿佛只是突發奇想逗她一下，隨即拿起手機看了看，問她中午想吃什麽，飯還是面，他去買。
“……都可以。”
她莫名口渴，隨手開了一瓶可樂，心頭有細小跳躍的氣泡。
待在厲承身邊，一天居然過得很快。
傍晚突降一場暴雨，叢沅心說不妙，趕緊拉上厲承動身幹活，默契地給外面的零食貨架蓋上防水布，完事了她風風火火跑回店裏，厲承負責善後，降下了卷簾門，以免狂風把雨水卷進來。
外頭斜風亂雨，仿佛是另一個世界的事，兩人在未開燈的擁擠小屋裏，四周商品貨架包抄二人的影子，地上有濕淋淋的腳印。
兩人都濕透了，厲承站在她身後，找一條幹凈毛巾幫她擦頭發，她老實巴交的，雙手搭在收銀臺邊緣，跟玻璃櫃裏的香煙幹瞪眼，什麽紅塔山，白沙，黃鶴樓。
她手指摳了摳玻璃，問他，“你說要戒煙的，戒了嗎？”
他稍頓幾秒，如實說，“最近沒碰。”
“你昨晚睡不著，不會是煙癮犯了吧？”
“不是。”
“那你幹嘛翻來翻去的。”
“吵到你了？”
“沒有，只是關心你。”
厲承沒有解釋什麽，幫她擦幹了頭發，兩人就著半濕的衣裳坐回竹藤椅，等雨停。
手機亮了一下，叢沅拿起來看，徐迎清發來一張照片，大人旅行時的合照，厲父摟著徐女士的肩膀，親密和諧的姿態，挑不出半點錯來。
她心裏有點不自在，面上淡定，舉起照片給身旁的人，帶點笑意說，“你看，他們玩得挺開心的。”
厲承翻著她的速寫本，只掠來一眼，嗯了一聲，不太走心。
無言良久，叢沅脖子有點酸，往邊上靠了靠，腦袋正好抵到他肩頭。
他不推開，她也不挪窩。
再過一個月，他出國念書，她也將忙碌起來，悶在畫室裏集訓。
兩人有不同的路要走，但至少這一秒，近在咫尺，她可以歪頭靠在他肩上。聽見雨聲，小電驢匆匆駛過街道的車輪聲，櫃臺小風扇的轉動聲，微風吹起她柔軟細長的發絲，像藤蔓末梢飄在他喉結周圍，撓啊撓……
她擡起頭，厲承正好低頭，她柔軟的唇擦過他臉頰。
兩人以不同方式頓住，她緊繃詫異，他從容靜候。
天邊的雷聲越來越密集，在閃電照亮他臉龐後抵達她耳畔，好像催促她一錘定音。
一不做二不休，叢沅湊過去吻他臉頰。
蜻蜓點水。
吻完驀地清醒過來，整個人縮回椅子，感覺室外的雨都澆在她頭頂。
她想落荒而逃，卻無處可去，厲承早已單手攥住她兩只手腕，克制的力道足以讓她喊疼。
他目光藏著灼熱，深深盯著她，一只手充當鐐銬鎖住她不安分的雙手，仿佛將她連根栽在椅子上，看她擰著手腕掙紮，聽她一聲聲叫他的名字，求他放開，求他輕一點。
厲承都當沒聽見。
‘厲承，你抱抱我。’
‘謝謝，你回去睡覺吧。’
‘戒煙了嗎？沒什麽，我只是關心你，沒別的意思。’
‘嗯，他是我哥，我們就是普通的重組兄妹關系。’
她給了他這些模糊的，暧昧的，舉棋不定的感覺。
現在她吻了他。
卻想逃了。
她不是不喜歡他。
只是不善表達，只是對感情這回事後知後覺，只是不知該如何應對突然萌發的愛意。
假如是這樣，那他原諒她。
假如不是，假如她只想玩弄他的心，再借此窺知他對一個人上癮的反應——
那她這輩子都別想全身而退。
-
深夜，叢沅合上抽屜，暫時封存了記憶。
悉悉索索的整理動靜或許吵醒了沙發上的人。
厲承保持靠坐的姿勢，慢騰騰睜開眼，倦淡目光籠罩她，叢沅接過他的視線，問他，“要到床上睡嗎？”
他半闔著眼皮，上下唇輕碰兩下，“沒洗澡。”
“喝了酒不要洗澡，對身體不好。你就直接脫了外衣睡吧，我沒有潔癖。”
他進一步，“幫我脫。”
這種事已經沒必要糾結，叢沅波瀾不驚走上前，先給他脫毛衣。
脫到剩一件黑色長袖薄衫，她淡淡說，“我媽前段時間知道我們的事了，她沒怪我。”
厲承默然，早有預料般點了點頭。
叢沅說完就在想，假如全世界都像媽媽一樣寬容就好了。
思緒僅浮現一瞬，註意力落回身前，她掃視他敞開的雙腿，“褲子也脫嗎？”
“嗯。”
他鼻音有點重，不知是不是感冒了。
彎腰太累，叢沅幹脆跨坐在他腿上，小心翼翼，解開他皮帶的金屬前扣。
褲鏈拉下時，厲承擡起一只手，不輕不重圈住她手腕，秘而不宣的氣氛蔓延開，叢沅咽了咽喉嚨，目光向下一掃，心頭輕晃。
他怎麽能這麽快就失控。
厲承醉眼迷離，看著她，“姚子荷找過你了？”
所以他為什麽要在這種時候提別的女人。
叢沅心裏別扭，從始至終不願承認自己是一只小醋王，面上保持鎮定，“找過了，怎麽了？”
“沒怎麽。我讓她滾了。”
叢沅定了定神。
厲承臉色不悅，視線移開一些，望著空氣裏某個虛無的點，冷嘲熱諷，“什麽姚子荷李子荷，陸霖州王霖州，都滾。”
“……你從見他第一眼起就把他當情敵？”叢沅覺得不可思議。
厲承一點也不認，語氣不屑，“他配嗎？”
叢沅眨著眼，沒吭聲。
“過幾天，我可能會很忙，沒時間找你。”他緩緩道，“等我回來，你準備好兌現你的承諾。”
“什麽？”
“跟我結婚。”
他記得好清楚。
叢沅一時間大氣不敢喘，不知他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總之她想等他清醒再說。
空氣陷入沈寂，厲承的視線在她鎖骨上停了幾秒，伸手過來，將她的衣領拉高一些，遮住那塊幼年留下的傷痕。
她困惑又難為情，“為什麽不想看見它，覺得它難看嗎？”
“不是。”
看見她身上的傷，會讓他難過。哪怕不是他造成的。
叢沅一臉乖巧等待他的答案，可是他沈默了很久。
他皮帶的金屬扣在她手裏，她無意識摩挲著。
“叢沅。”
她一楞，“嗯？”
厲承眼底僅剩不多的醉意，漫過她白凈的手指。
“你總是問我，到底恨不恨你，”他低眸，捏捏她指尖，“為什麽不問我，到底有多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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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緩地, 叢沅心頭陷下去一塊。
她承認自己是一只虛張聲勢的假刺猬，沒什麽紮人的本事，不過是一圈軟刺包裹一顆軟心。
這顆心知道該怎麽哄一個喝醉的人, 盡管她忐忑又迷茫。
“好，那就結婚……”她把手搭到他肩上, 攥住一層毛衣衣料, 輕聲細語說，“我們結婚。”
寒風劃過二人頭頂彎枯的樹枝，靜了足足十秒, 厲承微擡起頭，看著她。
他眼裏泛起罕見的錯愕, 夾雜一點溫柔，最後在漫長的對視裏歸於平淡，像有雪片在他眼底沈澱, 化開，濕淋淋的一片。
忽然, 他短促笑了一下，嘴角上揚著，目光卻黯淡。
像是不相信她會同意。
“小混蛋, 小騙子。”
厲承低喃著，手臂緊了又緊，圈住她腰身，眼皮沈沈一斂, 腦袋又靠在她身前。
隔著衣服她也清晰感覺到，他堅硬挺拔的鼻梁正抵著她小腹，很輕地摩挲著，無欲無求, 只是抱著她，不放她走。
叢沅思緒漂浮著，忽而見他毫無顧慮閉上了眼，她無措起來，輕拍他肩膀，“你幹嘛？不要在這兒睡著了……”
他給了點無關痛癢的回應，一張俊臉蹭蹭她小腹，呼吸裏朦朧的醉意，頑劣耍賴般一言不發。
他的雙腿始終圈住她，手臂也纏住她，喝醉不講理就算了，身體還結實得不行，稍微用點力就能讓她掰不動，推不開。
叢沅險些喘不過氣，好像下一秒她就徹底融進他身體裏。
驀地，她的毛衣下擺溜進一股涼風，他手掌探進來，擺脫了衣料隔閡，他徑直貼住肌膚抱住她身體。
暫時沒什麽過分的動作，但她還是僵了僵脊背，四下看看，莫名有點慌。
輕手推開他黑茸茸的腦袋，試圖講道理：“不可以亂動，我們在外面。”
厲承悶悶地嗯一聲，聲線喑啞灼人：“那你把我帶回家。”
叢沅出聲答應了，他才松開她。
沒了下一步，厲承原地坐著，低了點頭，緩神似的一手撫過眉骨，眉心始終沒能舒展。
喝這麽多，頭疼了吧？
叢沅忍不住腹誹，輕嘆一下，溫柔扯扯他衣袖，“走啦……”
兩人上樓，這男人倒是挺讓她省心，進門第一時間認準沙發，不用她扶，他自己就走過去，放松身體靠坐著，微仰起頭閉上雙眼，喉結暴露在暖色燈光下，時不時滾動一次。
叢沅下樓前在茶幾抽屜裏尋找新耳機，順帶著翻出許多來不及歸類的舊物。
她看看抽屜，又看了看沙發上的男人，淡定收回視線，暫時不擾他，讓他休息會兒。
客廳靜悄悄，她不知該幹什麽，也睡不著，索性貓在茶幾前，慢吞吞整理舊物。
找到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你丟三落四的毛病什麽時候能改改？」
看到這行字，她覺得時間在倒退，回到十七歲，想起塗著清漆的米黃色課桌，教室窗外橙紫色卷邊的晚霞，數學必修三的油墨味，以及每天早起下樓都能遇見的，那雙倦懶的眼。
她垂眸，撫平了紙條，夾進書裏。
又翻出一副茶色太陽鏡。
那年暑假厲承開車時半路甩給她的，她戴著它欣賞沿途風景，一轉眼就到了雲城，到外婆家。
住下的第一晚，叢沅換完房間的燈泡，鬼使神差要身後的人抱抱，厲承罕見地頓住，隨即默不作聲，將她抱下高腳凳。
她雙手攀住他肩膀，聞到他身上的香味，冷冽，柔軟，像冬季的松林。
叢沅記不清，這人究竟從什麽時候開始，對她這麽百依百順了。
她不小心磕一下，他就耐心給她揉，她難過掉一滴眼淚，他也輕輕給她抹掉。
雖然過程中他總是一副冷淡模樣，行動卻利落，她一句黏糊糊的“你抱抱我”，他就把她抱下來，盡管他已經洗過澡，她還沒洗，換燈泡時衣服落了點灰，都沾他身上了。
厲承松開手放她落地。
鄉下小樓比不得雙鵠街那棟房子，這裏腳下是老舊的木地板，踩一腳咯吱作響，白熾燈吊在天花板中央，紗窗不關的話，會有小飛蟲追著燈團撲上去亂撞。
厲承住在她隔壁，兩間房差不多大，放一張床就滿了，床上是外婆熱情采購的大花枕巾和帶有竹香的涼席。
叢沅問他會不會住不習慣，他說還好，住哪都一樣。
晚上兩人各睡各的，叢沅很晚才睡著，不知一墻之外的他在想什麽，隔音不好，她偶爾聽見他翻身下床，好幾次。
次日一早吃完早餐，厲承幫外婆洗碗，叢沅先出門，步行幾百米，替外婆經營街口的小賣部。
到店門口，她打著哈欠找出鑰匙，擰開冷櫃的小鎖頭，拉開卷簾門，把零食貨架依次擺出門口，再把各種奧特曼發光玩具掛到墻上最顯眼的位置，順手澆澆收銀臺的花。
雲城的生活節奏很慢。
對面是一家倒騰山寨古玩的小鋪子，老板經常扔下店面不管，有人路過吆喝一聲邀他去打麻將，他就樂呵呵去了，店門從早敞到晚，顧客進去買東西找不到老板，掃碼付款就完事了。
蟬鳴漫過冷清祥和的街道，時不時有人光臨小賣部，買點調味品或飲料，叢沅坐在收銀臺後方的竹藤椅上，有人來了就收錢，沒人來就畫速寫。
早上九點多，送貨的紅色小三輪慢悠悠停在小賣部門口，師傅按兩聲喇叭，她就放下速寫本，出去幫忙搬貨，抱起一箱海天醬油。
師傅扛起兩袋米，笑著看她，“好久沒見到你哦，這麽大箱搬得動嗎？”
她點點頭，“可以。”
其實不太行，沈死了，她步伐被拖慢，覺察身後有人靠近。
“給我。”
厲承接過她手裏的笨重箱子，輕輕松松搬進去。
師傅好奇，“你朋友呀？”
叢沅彎彎嘴角。
“……他是我哥。”
雖然她平時很少這麽叫他。
但凡正兒八經叫他一聲哥，他絕對會莫名其妙擺臭臉。
看吧，又來了，他聽見她跟送貨師傅的對話，下一秒就神情冷淡地瞥了她一眼。
這麽不情願當她哥哥，也不知他究竟想當她的什麽。
“是你哥？”師傅撓撓頭，“哦對，聽說你媽媽改嫁了。”
搬完貨，師傅悠閑離開，兩人獨處。
厲承帶著一部筆電過來，陪她看店。
收銀臺後面兩張椅子，兩人各坐一張，叢沅挨著他坐。
她安安靜靜畫著街道速寫，畫擦肩而過的路人，畫樹下舔爪的貓，厲承就在旁邊輕敲鍵盤，瀏覽MIT網頁，提前上傳個人照片註冊學生ID。
這人高中三年參加過各種科技競賽，拿的獎都很有分量，毫無疑問，電子工程與計算機科學是他最好的攻讀方向。
猜他未來或許會當電子工程師。也不耽誤他繼承家業，挺好，她想著。
叢沅瞄他一眼，他側臉平靜而專註，從眉骨到鼻梁連出一條硬朗有致的起伏線。
她捏了捏本子邊角，心說不該畫風景，畫他才對。
——“拿兩袋白糖。”
有顧客進來，她回神一頓，起身扶了一下厲承的肩，若無其事收回手，走向最近的貨架，“一袋八塊兩袋十五，來兩袋嗎？”
“成。”
顧客結完賬拎袋走人。
叢沅坐回竹藤椅，抱起膝蓋縮成一團，翻翻速寫本，留點餘光給他，厲承的視線浮在筆電屏幕前，分神對她說，“下次我去拿就好，你畫你的。”
她眨一下眼，“沒事，貨架的東西我比較熟。”
厲承沒說什麽。
兩人互不相幹，偶爾她無聊，就跟他比比手掌的大小，兩人掌心相印，指根重疊，她透過指間狹窄的縫隙，望著他湛黑平靜的雙眼。
他故意將手指彎曲，扣進她指縫。
她脊背一頓，他忽然松手，移開了眼，嘴角不著痕跡地上揚，仿佛只是突發奇想逗她一下，隨即拿起手機看了看，問她中午想吃什麽，飯還是面，他去買。
“……都可以。”
她莫名口渴，隨手開了一瓶可樂，心頭有細小跳躍的氣泡。
待在厲承身邊，一天居然過得很快。
傍晚突降一場暴雨，叢沅心說不妙，趕緊拉上厲承動身幹活，默契地給外面的零食貨架蓋上防水布，完事了她風風火火跑回店裏，厲承負責善後，降下了卷簾門，以免狂風把雨水卷進來。
外頭斜風亂雨，仿佛是另一個世界的事，兩人在未開燈的擁擠小屋裏，四周商品貨架包抄二人的影子，地上有濕淋淋的腳印。
兩人都濕透了，厲承站在她身後，找一條幹凈毛巾幫她擦頭發，她老實巴交的，雙手搭在收銀臺邊緣，跟玻璃櫃裏的香煙幹瞪眼，什麽紅塔山，白沙，黃鶴樓。
她手指摳了摳玻璃，問他，“你說要戒煙的，戒了嗎？”
他稍頓幾秒，如實說，“最近沒碰。”
“你昨晚睡不著，不會是煙癮犯了吧？”
“不是。”
“那你幹嘛翻來翻去的。”
“吵到你了？”
“沒有，只是關心你。”
厲承沒有解釋什麽，幫她擦幹了頭發，兩人就著半濕的衣裳坐回竹藤椅，等雨停。
手機亮了一下，叢沅拿起來看，徐迎清發來一張照片，大人旅行時的合照，厲父摟著徐女士的肩膀，親密和諧的姿態，挑不出半點錯來。
她心裏有點不自在，面上淡定，舉起照片給身旁的人，帶點笑意說，“你看，他們玩得挺開心的。”
厲承翻著她的速寫本，只掠來一眼，嗯了一聲，不太走心。
無言良久，叢沅脖子有點酸，往邊上靠了靠，腦袋正好抵到他肩頭。
他不推開，她也不挪窩。
再過一個月，他出國念書，她也將忙碌起來，悶在畫室裏集訓。
兩人有不同的路要走，但至少這一秒，近在咫尺，她可以歪頭靠在他肩上。聽見雨聲，小電驢匆匆駛過街道的車輪聲，櫃臺小風扇的轉動聲，微風吹起她柔軟細長的發絲，像藤蔓末梢飄在他喉結周圍，撓啊撓……
她擡起頭，厲承正好低頭，她柔軟的唇擦過他臉頰。
兩人以不同方式頓住，她緊繃詫異，他從容靜候。
天邊的雷聲越來越密集，在閃電照亮他臉龐後抵達她耳畔，好像催促她一錘定音。
一不做二不休，叢沅湊過去吻他臉頰。
蜻蜓點水。
吻完驀地清醒過來，整個人縮回椅子，感覺室外的雨都澆在她頭頂。
她想落荒而逃，卻無處可去，厲承早已單手攥住她兩只手腕，克制的力道足以讓她喊疼。
他目光藏著灼熱，深深盯著她，一只手充當鐐銬鎖住她不安分的雙手，仿佛將她連根栽在椅子上，看她擰著手腕掙紮，聽她一聲聲叫他的名字，求他放開，求他輕一點。
厲承都當沒聽見。
‘厲承，你抱抱我。’
‘謝謝，你回去睡覺吧。’
‘戒煙了嗎？沒什麽，我只是關心你，沒別的意思。’
‘嗯，他是我哥，我們就是普通的重組兄妹關系。’
她給了他這些模糊的，暧昧的，舉棋不定的感覺。
現在她吻了他。
卻想逃了。
她不是不喜歡他。
只是不善表達，只是對感情這回事後知後覺，只是不知該如何應對突然萌發的愛意。
假如是這樣，那他原諒她。
假如不是，假如她只想玩弄他的心，再借此窺知他對一個人上癮的反應——
那她這輩子都別想全身而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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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叢沅合上抽屜，暫時封存了記憶。
悉悉索索的整理動靜或許吵醒了沙發上的人。
厲承保持靠坐的姿勢，慢騰騰睜開眼，倦淡目光籠罩她，叢沅接過他的視線，問他，“要到床上睡嗎？”
他半闔著眼皮，上下唇輕碰兩下，“沒洗澡。”
“喝了酒不要洗澡，對身體不好。你就直接脫了外衣睡吧，我沒有潔癖。”
他進一步，“幫我脫。”
這種事已經沒必要糾結，叢沅波瀾不驚走上前，先給他脫毛衣。
脫到剩一件黑色長袖薄衫，她淡淡說，“我媽前段時間知道我們的事了，她沒怪我。”
厲承默然，早有預料般點了點頭。
叢沅說完就在想，假如全世界都像媽媽一樣寬容就好了。
思緒僅浮現一瞬，註意力落回身前，她掃視他敞開的雙腿，“褲子也脫嗎？”
“嗯。”
他鼻音有點重，不知是不是感冒了。
彎腰太累，叢沅幹脆跨坐在他腿上，小心翼翼，解開他皮帶的金屬前扣。
褲鏈拉下時，厲承擡起一只手，不輕不重圈住她手腕，秘而不宣的氣氛蔓延開，叢沅咽了咽喉嚨，目光向下一掃，心頭輕晃。
他怎麽能這麽快就失控。
厲承醉眼迷離，看著她，“姚子荷找過你了？”
所以他為什麽要在這種時候提別的女人。
叢沅心裏別扭，從始至終不願承認自己是一只小醋王，面上保持鎮定，“找過了，怎麽了？”
“沒怎麽。我讓她滾了。”
叢沅定了定神。
厲承臉色不悅，視線移開一些，望著空氣裏某個虛無的點，冷嘲熱諷，“什麽姚子荷李子荷，陸霖州王霖州，都滾。”
“……你從見他第一眼起就把他當情敵？”叢沅覺得不可思議。
厲承一點也不認，語氣不屑，“他配嗎？”
叢沅眨著眼，沒吭聲。
“過幾天，我可能會很忙，沒時間找你。”他緩緩道，“等我回來，你準備好兌現你的承諾。”
“什麽？”
“跟我結婚。”
他記得好清楚。
叢沅一時間大氣不敢喘，不知他是認真的還是開玩笑，總之她想等他清醒再說。
空氣陷入沈寂，厲承的視線在她鎖骨上停了幾秒，伸手過來，將她的衣領拉高一些，遮住那塊幼年留下的傷痕。
她困惑又難為情，“為什麽不想看見它，覺得它難看嗎？”
“不是。”
看見她身上的傷，會讓他難過。哪怕不是他造成的。
叢沅一臉乖巧等待他的答案，可是他沈默了很久。
他皮帶的金屬扣在她手裏，她無意識摩挲著。
“叢沅。”
她一楞，“嗯？”
厲承眼底僅剩不多的醉意，漫過她白凈的手指。
“你總是問我，到底恨不恨你，”他低眸，捏捏她指尖，“為什麽不問我，到底有多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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