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看什麽 看你買套 （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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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看什麽 看你買套 （加更）
叢沅止步回身, 掃一眼他手裏的購物袋，語氣平平，“我沒什麽打算。”
厲承目光移開, 滿不在乎地點點頭，說一聲行, 又看著她問, “剛才在看什麽？”
“看你買套。”
“看這麽清楚？”
談論起沾點顏色的話題，他始終一本正經。
叢沅也淡定，“我視力還不錯。”
他就隔著四五米望向她眼睛, 一言不發。
寒風穿過彼此之間欲言又止的沈默。
叢沅覺察到這人好像不太高興，寡淡神情裏摻雜一絲郁悶。
一種性/事饜足後回過味來, 發覺自己早已被前女友冷落的郁悶。
以至於此刻每一次對視，都像他發起的一場無聲討伐，試圖讓她檢討罪行。
她心說自己只是走得急, 又不是冷酷無情睡完就跑。
認罪就免了吧。
北風回旋，凍得她半點旖旎情思都沒有, 只想快點進車裏吹暖氣。
無言良久，叢沅默認他沒有正經事跟她聊，於是轉頭拉開車門, 忘了跟他說再見。
厲承原地站了會兒，眼神凝一層霜，看著她悠悠離去的車尾燈。
時間絲滑流逝，迎來今年最後一天。
展覽館的建築模型仍在搭建。
下午, 叢沅在場館內接到黎桉的電話，對方興致頗高：“寶貝！金柏獎直播五點鐘開始，記得看哈，說不定我今晚能抱著影後獎杯跨個年, 邀你跟我同喜哦。”
叢沅愉悅配合，“好，我會準時看的，謝謝最佳女主角的提醒。”
黎桉樂得笑出聲，“哪裏哪裏，獎杯還沒到手呢。”
日落時細雪紛飛，黎桉一襲酒紅色禮裙走過金柏獎紅毯，無數盞閃光燈聚在她身上，期待今晚與她有關的獎項角逐。
就在黎桉昂首挺胸受萬眾矚目時，微博熱搜閃現一則黑料詞條。
#當紅女星在校期間與導師存在不正當關系
詞條當即被點爆。
各大營銷號發文解碼，口誅筆伐，矛頭通通指向黎桉一人，稱她在淮京美術學院就讀期間，與建築系教授宗明凡有染，不正當關系從大三持續至畢業前夕，彼時宗明凡已有家室。
文中暗指她蓄意破壞男方家庭，大四期間曾遭男方妻子登門討伐，那一晚美院女寢為之騷動，有人在走廊拍下兩個女人的沖突視頻，視頻中，面對男方妻子的指責，黎桉一句話都沒說，脆生生挨了一記巴掌，仍是面不改色。
次日校方出面把事情壓了壓，稱會做出相應處理，但最終結果未在官方賬號公布。
至於宗明凡，他沒有對此事做出任何表態，且當月就與妻子分居，光速赴歐洲合作院校任教。事件自此暫時熄火，只在校內存在小範圍的討論。
黎桉本人似乎沒受太大影響，順利畢業後憑借一部小眾文藝電影出道，在某投資晚宴上結識了一位金主靠山，憑床上功夫將金主伺候得服服帖帖，金主也一心捧她，事無巨細地為她抹去黑料，那件事才塵封箱底，無人提及。
評論區炸了。
[宗明凡？那個國畫泰鬥宗暉的兒子啊，黎桉想攀也不奇怪了（吃瓜.jpg）]
[還在念書就有攀高枝的心了，不枉粉絲給她操的野心家人設]
[獎項都是睡來的吧，她演技要是跟床技一樣一流就好了]
[造黃謠的你們都入土為安了。]
[團隊是死了嗎出來澄清！！@黎桉工作室]
[宗明凡呢？為啥不罵他？假如這事屬實那他不就一出軌男？一個巴掌拍不響，惡臭男又美美隱身了哈]
…
輿論持續發酵著。
前一秒備受簇擁的女明星，這一秒被扒光了尊嚴，推到風口浪尖。
叢沅凝神劃著手機屏幕，指尖愈發僵硬。
不是這樣的，營銷號根本就是在造謠，事情從頭到尾都不是這樣。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靜下心想，這件事能以這種扭曲形態沖上熱搜，八成是沈姓金主的手筆。
意圖很明顯——黎桉，我能捧你，也能在一夜之間毀了你，你最好老老實實回到我身邊。
叢沅先給黎桉打電話。
對方沒接。
她掌心一股汗意，用力攥了攥。
當年在美院發生的事不止跟黎桉有關，也跟叢沅有關，她不能坐視不管。
於是一個電話撥給厲承。
“熱搜是不是你表哥安排的？”
她問得有點急，厲承卻毫不上心，“你說什麽，我不清楚。”
叢沅輕吸一口氣，心態盡量平穩，“事情不是這樣的，你讓沈君楊不要亂做文章，快點把熱搜撤掉，後續我可以幫忙澄清。”
通話莫名安靜，三秒過去，五秒過去——
“你能不能別一天到晚多管閑事？”厲承語氣不太好，“她去夜店撒歡，你定時定點去接她，現在她出事，你打電話替她求情，怎麽，你倆是親姐妹？就這麽心連心？”
她有點無力，“現在不是你沖我耍脾氣的時候，我在求你幫忙。”
“那我也求你認認真真聽我說話，我知道你考慮周全，但你沒辦法照顧好身邊每個人，這是事實，我不想看你一天到晚凈幹些吃力不討好的事。”
叢沅開始著急，“我只是求你幫個忙，你非要這樣嗎！”
“你也非要這樣嗎！”他的氣也上來了，“你要不要看看熱搜上寫的誰的名字，這事跟你有半毛錢關系嗎？你能不能別一天到晚為別人的事情操心，你以為你那顆心有多大，裝得下多少事，你爸的事還不夠你煩的？總之熱搜的問題與我無關，你也別瞎摻和。”
她掌心潮熱加重，整個人像泡在水裏喘不過氣，以至於口不擇言：“你能不能不要這麽利己。”
那邊明顯頓了一下。
“叢沅你什麽意思。”
“就是你心裏想的那個意思，你很早就說過你討厭厲家的行事作風，可到頭來呢，你不也變得跟厲家人一樣了嗎？親生和養子有區別嗎？”
她一口氣說完，聽筒傳出他漫長起伏的呼吸聲。
就這麽僵持許久。
厲承先開口，“你不在公司是吧？也不在家，”他氣息稍重，“我現在去找你，我們當面說，給我發位置，馬上。”
她鼻梁一酸，不說話。
他突然大聲：“我讓你給我發位置你沒聽見是嗎！”
她肩膀為之一顫，被他嚇到了，盡力緩著呼吸，“你少兇我，我需要你現在給沈君楊打電話，讓他把那些莫須有的熱搜撤了，這是馬上需要解決的事，你為什麽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他還是前一秒的冰冷態度，“我在跟你說我們之間的事你少扯別人。”
她提一口氣，“有些事三言兩語說不清，但這件事很重要我希望你——”
“叢沅，”他冷聲打斷，“你最大的毛病不是丟三落四，你最大的毛病是自以為能憑一己之力穩住所有局面，你以為你做的一切都是有利的，你以為你一個人逞強做點犧牲就萬事大吉了，你以為你一個人掉水裏所有人就能踩著你上岸了，你就心滿意足了。”
鏗鏘有力的一長串，厲承終於停頓下來，聲線微喘，帶點嘲諷的笑意，“你特別天真你知道嗎？”
他很少對她發這麽嚴肅的脾氣。
沒想到熱搜事件成了燙手的導/火索，牽扯出他這幾年積壓已久的不滿。
叢沅一時如鯁在喉，眼眶蓄滿的淚水忽然掉下來，她乏力笑了一下，“原來你這麽看不慣我，怎麽不幹脆早點說？”
聽筒裏頓了頓，聲線緩和下來，“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麽意思。”
“我希望你做決定之前多給自己留點餘地，別老想著花全身力氣幫別人扛擔子，或許別人根本就不需要你扛。”
“那是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不重要是嗎？”他尾音隱約顫抖，帶著一絲克制說，“你當年提分手的時候也是這麽想的吧。”
扯遠了，她只能順著說，“當年我在為你考慮。”
“為我考慮就不會掛掉我九十八個電話。”
她一時詞窮，忍著鼻酸說，“你不要用你的想法來評判整件事，你不知道我的顧慮。”
“你的顧慮不就是擔心我離開厲家就一無所有。”
音落，她心頭牽扯出細密的酸麻。
原來他從始至終都知道。
“哪怕有一天我真的被厲家除名，我也不至於淪落到身無分文的地步。”他尾音低沈，帶著微不可察的喉嚨吞咽聲，緩緩對她說，“你別把我想成窩囊廢。”
叢沅忽然想起母親那句話，‘你該相信他的。’
可是她那年才十七八歲，沒有悶頭往前的底氣，更沒有穩贏的籌碼。
關於兩人的未來，她怎麽可能勝券在握。她只怕自己耽誤他。
心臟沈甸甸的，她不想多說什麽，在電話這頭悄聲抹淚，破罐子破摔道：“好，我知道了，是我錯了。”
他語氣又不好：“你少糊弄我。”
叢沅難過：“道歉也不對，你到底想怎麽樣？”
她音量稍微提起，場館展位區泛起淺淺回聲。
剛才道歉時聲音已經發顫，他一定知道她哭了。
“把位置發我。”厲承又重覆一遍，沒得到像樣的回應，他的耐心所剩無幾，“我讓你把位置發我！”
“你少兇我！”
她一氣之下掛斷。
手機冷冰冰攥在手裏，邊緣把她手指都壓疼了。
叢沅浸泡在亂潮洶湧的情緒裏，半晌回過神，四下看看，這才發現自己還在場館內。
在場所有同事都訕訕望著她。
由於她打了很久的電話，這一邊的模型材料沒人拼，林珍珍就爬上人字梯替了她。
林珍珍欲言又止，憂心忡忡的眼神望著她，“你沒事吧？別哭……”
對方試圖踩下梯子安慰她，不料腳下一滑，驚聲乍起，叢沅猛地伸手接住對方。
突然哢一聲，她還在思考是哪來的聲響，肩膀就傳來劇痛。
她穩穩護住了對方，自己不慎扭著身子摔倒在地，左肩砸向堅硬的展臺底座。
-
半小時後，叢沅身在市醫院的單人病房。
肩關節輕微錯位伴軟組織挫傷，護士給她戴了頸肩腕托帶。
她不敢動彈，半躺在床頭靠著，默默看護士離開病房。
之後林珍珍進來關心，兩人聊了會兒，人前腳剛走，陸霖州後腳就進來，眼裏藏不住擔憂，看著她，“還難受嗎？”
“還好，就是有點腫痛。”
叢沅吸一記鼻子，感覺腦袋也沈沈的。
剛才護士順便給她量了體溫，情況不太好。
“陸所，我想休息一下，您回去吧。”
陸霖州還是留了一會兒，“你有什麽想吃的嗎？我給你買。”
“不用了，我不餓。”
陸霖州默了默，只好離開病房。
半晌過去，下一個進來的人是黎桉。
叢沅詫異：“你不是在頒獎典禮嗎？”
黎桉摘下帽子和墨鏡，坐到床邊。
“管他的，我缺席了。”黎桉看著她領口處隱約透出的醫用綁帶，嘆了一聲，“傷筋動骨一百天啊……”
叢沅彎眼笑笑，“沒事，休息兩天就好了。”
“怎麽會沒事啊？再嚴重一點都要打封閉了！”
黎桉突然提高音量，像是故意說給門外某個人聽的。
叢沅轉頭看去，厲承就站在門口。
他攥著外套的一只手緊了緊，手背青筋畢現，神情沒什麽變化，目光卻愈深愈暗，遠遠看著她。
她抿了抿唇，淡淡收回視線。
安靜幾秒，護士推著小藥車走進病房，“來，病人擡一下手哦。”
黎桉楞住：“怎麽還要輸液？”
護士：“病人發燒了。”
門外的男人聞言，無聲擰起眉心。
黎桉不冷不熱掠了厲承一眼，走出病房說，“聊聊吧。”
…
醫院走廊，夜色漫入盡頭的通風廊窗，黎桉抱著胳膊靠在窗邊，輕聲對身旁的男人說：“我倒希望是我插足宗明凡的家室，而不是他欺負小沅。”
厲承面無表情看著窗外，跳躍閃爍的霓虹落在他眼底，斑斕中聚起一點猩紅。
黎桉一五一十說給他聽，關於大學期間發生的事。
宗明凡是始作俑者，也是加害者。
家世顯赫又學識淵博的名校教授，誰能不對他崇拜敬仰，沒個火眼金睛絕對看不出此人私下的醜惡嘴臉。
叢沅大二那年，選課時勾選了宗明凡的“中國古建築文化與案例賞析”。
她上課習慣坐前排，宗明凡第一節課就註意到她，課後，宗明凡和顏悅色的，提出要添加叢沅的微信，日常的作業要求他會發給她，再讓她整理一下通知給群裏的同學。
叢沅答應了，心想只是幫老師的忙，沒什麽。
但她沒想到，聯系方式添加之後，隨之而來的是對方模棱兩可的言語騷擾——
[今天來上課穿得這麽少呀，大腿都露出來了，要多穿點，別感冒了喲]
叢沅覺出端倪。
最初是感到輕微的害怕，於是下意識躲避，她以為是自己穿得太顯眼讓對方註意到了，於是開始只穿黑白灰三色，短裙也改成長裙。
把自己裹起來，對方應該就不會再註意她了。
她也從教室前排挪到了角落。
[今天怎麽坐到角落去了呀？心情不好嗎？是老師作業留多了嗎？]
她渾身不自在，心想等這學期結束就好了，以後不會再選這個人的課了。
[老師家有古建築手稿，想來看看嗎？不用不好意思，老師經常邀請學生來家裏開討論會的]
她一律回絕。
熬到學期末，拿到一個不錯的成績，叢沅第一時間刪除他的聯系方式。
宗明凡不死心，他知道她的手機號，於是頻繁給她發短信。
[你專業成績不錯喲，卷面分很高]
[今天在食堂看見你了，你吃得太少了，不行的呀，要多吃一點，長點肉才好]
[期末什麽時候回家呢？不急的話在學校多留幾天，老師這裏有些影印古籍需要錄入，想請你幫幫忙]
[老師突然發現，你的名字好好聽呀，誰給你取的？]
[你周六周日一般都在寢室嗎？跟不跟朋友出去玩呢？]
[有男朋友嗎？你們這個年紀應該都談戀愛了吧，難怪你周末都不在學校呢，一個月跟男朋友出去住幾次呢？]
諸如此類，每一個字都讓她很不適。
卻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宗明凡在對她進行性/騷擾。
叢沅在網上匿名發帖求助，網友們也持無奈態度，‘唉，這些頂多算老師對學生的關心，沒辦法錘的。’
沮喪之際，評論區有個匿名用戶跟她對暗號，“是z開頭的老師嗎？我也被他騷擾過，可以加我嗎？我們一起想想辦法。”
於是她認識了黎桉。
黎桉大她一級，上個月開始被宗明凡騷擾，對方甚至在電話裏邀請她去他的住處過夜，可惜她沒來得及錄音，沒留下證據。
兩人計劃收集材料舉報他。
黎桉問她怕不怕被宗明凡報覆，畢竟他家世背景強大，處理一個學生簡直易如反掌。
“我沒想那麽遠。”叢沅低喃著，“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們一直忍著不對付他，今後就會有更多女生被他盯上。”
黎桉點點頭，“那就繼續。”
舉報材料收集了整整一年，叢沅也被宗明凡騷擾了整整一年。
她大三快結束，黎桉也快畢業。
兩人準備一同去舉報，黎桉攔住她，“我去舉報，你就別去了，反正我是準備進娛樂圈闖蕩的，拿不拿畢業證都無所謂了，反正娛樂圈裏一堆文盲，沒學歷還方便我合群呢。”
舉報材料都是一些信息記錄和電話錄音，黎桉為了保護叢沅，刻意模糊了叢沅的個人信息，只留下自己的，只身前去校長辦公室舉報。
還沒等來公正的判決，這風聲不知怎麽就傳到宗明凡老婆那兒，對方風風火火前來女生寢室樓鬧事，大罵黎桉是小三，勾引他老公，破壞老師家室，下三濫的婊/子，歪風邪氣！
後來的事，就勉強跟營銷號描述的對上了。一場“捉小三”風波在全校蔓延，兩個女人針鋒相對的視頻流傳甚廣，黎桉被罵成了篩子。
人人抱著吃瓜心態看待此事。
宗家自然是有手段的，宗明凡在家族庇護下全程隱身，火速拿到國外的任教資格。
輿論傷不到他半點，他依舊是外人眼裏光風霽月的建築系教授，別人談論起來只會說，啊，他只是被漂亮女學生勾引罷了，他一直在拒絕啊，是女學生倒貼罷了。
叢沅氣不過，一門心思要替黎桉澄清，卻被黎桉攔下，“小沅，事已至此，不要沖動，保護好自己。”
最終，這件事隨著宗明凡赴歐洲任教而不了了之。
一整年精疲力竭，卻換來這樣的結果。
…
黎桉把醫院走廊的窗戶開大些，任冷風灌入。
她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嘲弄地笑了笑。
“這操蛋的世界。真他爹的操蛋。”
厲承靠在一旁的墻上，漠然無話，走廊燈光打下來，在他眉眼周圍暈開一片暗影。
他額角青筋一直在跳，靜默流淌的血液幾乎要沖出身體。
黎桉看著窗外夜景。
“那兩年，小沅過得很辛苦。她看起來比我好欺負多了，宗明凡就一直在欺負她。差不多半個指頭厚的檔案袋，三分之二，全是她被欺負的證據。她怕她媽媽擔心，也沒敢跟家裏說。人的精氣神就這麽一點點被消磨光了。你也別怪她有時候愛糊弄，她電量就剩這麽多了，心裏頭壓著那麽多事兒，學校的，家裏的，當然，還有你的。她都不愛往外說，就自己扛著。一顆心這麽沈，拽著她不停往下掉。”
“她已經很努力了。”黎桉說，“不要怪她。”
厲承最後在走廊待了片刻，沈著目光，一言不發地離開。
進電梯前，他給跟宗家走得近的朋友撥了個電話，單刀直入，“宗明凡人在哪。”
“小承哥？”對方態度極好，“你找宗叔呀？他今天回國了，這會兒應該在機場呢。”
…
今晚跨年夜，整個城市翹首以盼。
零點鐘聲敲響時，大家等來的不是煙花，而是一段中年男子在航站樓被年輕人用鋼管毆打至瀕死的視頻。
視頻一分多鐘，在網上瘋傳。
它究竟會帶來什麽樣的後果，厲承並不關心。
他離開機場，開車直奔醫院。
叢沅正在病床上看書，手機整晚都沒打開過，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麽。
淩晨十二點多，她隱約聽到窗外的煙花聲響，才意識到已經步入新年了。
她合上書，思考該用什麽姿勢入睡才不會壓到肩膀。
糾結時，病房門外傳來腳步聲。
叢沅看過去，厲承停在門口，短發貌似被風吹亂了，但無傷大雅，他靜靜看著她，眼眸漆黑。
她暫時沒覺察，他隱在昏暗處的拳峰正在滲血。
她目光有點懵，接過他靜水深流的視線，不知該說什麽。
厲承一步一步走到床邊，視線微垂，看著她手背的滯留針，又看向她肩膀。
他眉間凝著一絲頹意，開口聲音很輕，“疼嗎？”
叢沅微抿嘴角，點點頭，看著他挽起的毛衣衣袖，上面沾了點深色印記，像什麽液體濺上去了。
“你衣服怎麽臟了？”
他喉結微動，“沒什麽。”
病房開著一盞小夜燈，厲承坐到了窗臺，那裏是光線邊緣。
他兩條胳膊掛在敞開的大腿上，低著頭，眉目隱在昏暗處，空茫的目光落在她粉色的毛絨拖鞋上，一直沒說話。
叢沅也不是不記得兩人今天吵過架，她其實不想理他的。
但眼下的氣氛有種莫名的悵惘，不知他是不是遇到什麽糟心事了，她想了想，還是選擇用柔和的語氣對他說話，“我燒還沒退，怕傳染你，你早點回去吧。”
厲承滯默在昏暗裏，一開口嗓音嘶啞：“不走了。”
叢沅攥了攥被子。
“……不行。”
話音落下，厲承擡眸看她。
他眼角眉梢暈開一點試圖哄人的笑意，只是這份笑意有些溫柔的悵然，像生病了。或許是心病。
“有個人留在這兒餵你喝水吃藥，讓你使喚，也不行嗎？”
叢沅慢慢移開眼，睫毛低垂著，“這麽晚還在這兒，萬一你奶奶知道，該懷疑你了。”
“懷疑又怎樣。”
“懷疑就很難解釋了。”
似曾相識的對話，讓她想起高中時期。
只是他的此刻回答跟以前不一樣。
“那就不解釋了。”厲承遙遙註視她，氣息溫淡地說，“反正也解釋不清。因為我問心有愧。”
叢沅看著被子邊緣模糊的光影，聽他這麽說，不知為何，她的視野以一個極慢的速度，變得霧蒙蒙。
他在哄人嗎？哄得這麽不積極，這麽晚才來。
盡管她不翻舊賬，但心底還是委屈的，因為那通電話。
他在電話裏兇了她兩次。雖然最後她也兇回去了，但完全沒他兇。
後知後覺的眼淚掉到被子上。
厲承清楚地看見她哭。
他對她說過的每一句狠話，此刻兜兜轉轉都成了飛向他的碎片，紮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應該抱她才對，偏偏她身上有傷，他又不舍得亂碰。
叢沅掉了幾滴淚就好多了，她很快平靜下來，紅著眼眶看看他，遲疑道：“你還有話要對我說嗎？”
“對不起，不該跟你吵架。”他聲音發悶。
他忽然道歉，倒讓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細細回想起那通電話，其實分不清誰對誰錯，他此刻低點頭，那她就順水推舟給點臺階。
“這麽多年，我們也不是第一次吵架了。”叢沅半認真半委屈地說，“我也知道，我有時候不回應你，或是糊弄你，會讓你生氣，以後我盡量……再也不氣你。”
聽上去好像跟他永久道別似的。
厲承一只手輕撫眉骨，悶嘆一聲，繼續百依百順地哄，“氣吧。氣死我都行。”
叢沅誤以為他在賭氣。
其實沒有。他斂著睫，平靜低沈地說，“我有想過死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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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你買套。”
“看這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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叢沅也淡定，“我視力還不錯。”
他就隔著四五米望向她眼睛, 一言不發。
寒風穿過彼此之間欲言又止的沈默。
叢沅覺察到這人好像不太高興，寡淡神情裏摻雜一絲郁悶。
一種性/事饜足後回過味來, 發覺自己早已被前女友冷落的郁悶。
以至於此刻每一次對視，都像他發起的一場無聲討伐，試圖讓她檢討罪行。
她心說自己只是走得急, 又不是冷酷無情睡完就跑。
認罪就免了吧。
北風回旋，凍得她半點旖旎情思都沒有, 只想快點進車裏吹暖氣。
無言良久，叢沅默認他沒有正經事跟她聊，於是轉頭拉開車門, 忘了跟他說再見。
厲承原地站了會兒，眼神凝一層霜，看著她悠悠離去的車尾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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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 叢沅在場館內接到黎桉的電話，對方興致頗高：“寶貝！金柏獎直播五點鐘開始，記得看哈，說不定我今晚能抱著影後獎杯跨個年, 邀你跟我同喜哦。”
叢沅愉悅配合，“好，我會準時看的，謝謝最佳女主角的提醒。”
黎桉樂得笑出聲，“哪裏哪裏，獎杯還沒到手呢。”
日落時細雪紛飛，黎桉一襲酒紅色禮裙走過金柏獎紅毯，無數盞閃光燈聚在她身上，期待今晚與她有關的獎項角逐。
就在黎桉昂首挺胸受萬眾矚目時，微博熱搜閃現一則黑料詞條。
#當紅女星在校期間與導師存在不正當關系
詞條當即被點爆。
各大營銷號發文解碼，口誅筆伐，矛頭通通指向黎桉一人，稱她在淮京美術學院就讀期間，與建築系教授宗明凡有染，不正當關系從大三持續至畢業前夕，彼時宗明凡已有家室。
文中暗指她蓄意破壞男方家庭，大四期間曾遭男方妻子登門討伐，那一晚美院女寢為之騷動，有人在走廊拍下兩個女人的沖突視頻，視頻中，面對男方妻子的指責，黎桉一句話都沒說，脆生生挨了一記巴掌，仍是面不改色。
次日校方出面把事情壓了壓，稱會做出相應處理，但最終結果未在官方賬號公布。
至於宗明凡，他沒有對此事做出任何表態，且當月就與妻子分居，光速赴歐洲合作院校任教。事件自此暫時熄火，只在校內存在小範圍的討論。
黎桉本人似乎沒受太大影響，順利畢業後憑借一部小眾文藝電影出道，在某投資晚宴上結識了一位金主靠山，憑床上功夫將金主伺候得服服帖帖，金主也一心捧她，事無巨細地為她抹去黑料，那件事才塵封箱底，無人提及。
評論區炸了。
[宗明凡？那個國畫泰鬥宗暉的兒子啊，黎桉想攀也不奇怪了（吃瓜.jpg）]
[還在念書就有攀高枝的心了，不枉粉絲給她操的野心家人設]
[獎項都是睡來的吧，她演技要是跟床技一樣一流就好了]
[造黃謠的你們都入土為安了。]
[團隊是死了嗎出來澄清！！@黎桉工作室]
[宗明凡呢？為啥不罵他？假如這事屬實那他不就一出軌男？一個巴掌拍不響，惡臭男又美美隱身了哈]
…
輿論持續發酵著。
前一秒備受簇擁的女明星，這一秒被扒光了尊嚴，推到風口浪尖。
叢沅凝神劃著手機屏幕，指尖愈發僵硬。
不是這樣的，營銷號根本就是在造謠，事情從頭到尾都不是這樣。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靜下心想，這件事能以這種扭曲形態沖上熱搜，八成是沈姓金主的手筆。
意圖很明顯——黎桉，我能捧你，也能在一夜之間毀了你，你最好老老實實回到我身邊。
叢沅先給黎桉打電話。
對方沒接。
她掌心一股汗意，用力攥了攥。
當年在美院發生的事不止跟黎桉有關，也跟叢沅有關，她不能坐視不管。
於是一個電話撥給厲承。
“熱搜是不是你表哥安排的？”
她問得有點急，厲承卻毫不上心，“你說什麽，我不清楚。”
叢沅輕吸一口氣，心態盡量平穩，“事情不是這樣的，你讓沈君楊不要亂做文章，快點把熱搜撤掉，後續我可以幫忙澄清。”
通話莫名安靜，三秒過去，五秒過去——
“你能不能別一天到晚多管閑事？”厲承語氣不太好，“她去夜店撒歡，你定時定點去接她，現在她出事，你打電話替她求情，怎麽，你倆是親姐妹？就這麽心連心？”
她有點無力，“現在不是你沖我耍脾氣的時候，我在求你幫忙。”
“那我也求你認認真真聽我說話，我知道你考慮周全，但你沒辦法照顧好身邊每個人，這是事實，我不想看你一天到晚凈幹些吃力不討好的事。”
叢沅開始著急，“我只是求你幫個忙，你非要這樣嗎！”
“你也非要這樣嗎！”他的氣也上來了，“你要不要看看熱搜上寫的誰的名字，這事跟你有半毛錢關系嗎？你能不能別一天到晚為別人的事情操心，你以為你那顆心有多大，裝得下多少事，你爸的事還不夠你煩的？總之熱搜的問題與我無關，你也別瞎摻和。”
她掌心潮熱加重，整個人像泡在水裏喘不過氣，以至於口不擇言：“你能不能不要這麽利己。”
那邊明顯頓了一下。
“叢沅你什麽意思。”
“就是你心裏想的那個意思，你很早就說過你討厭厲家的行事作風，可到頭來呢，你不也變得跟厲家人一樣了嗎？親生和養子有區別嗎？”
她一口氣說完，聽筒傳出他漫長起伏的呼吸聲。
就這麽僵持許久。
厲承先開口，“你不在公司是吧？也不在家，”他氣息稍重，“我現在去找你，我們當面說，給我發位置，馬上。”
她鼻梁一酸，不說話。
他突然大聲：“我讓你給我發位置你沒聽見是嗎！”
她肩膀為之一顫，被他嚇到了，盡力緩著呼吸，“你少兇我，我需要你現在給沈君楊打電話，讓他把那些莫須有的熱搜撤了，這是馬上需要解決的事，你為什麽總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他還是前一秒的冰冷態度，“我在跟你說我們之間的事你少扯別人。”
她提一口氣，“有些事三言兩語說不清，但這件事很重要我希望你——”
“叢沅，”他冷聲打斷，“你最大的毛病不是丟三落四，你最大的毛病是自以為能憑一己之力穩住所有局面，你以為你做的一切都是有利的，你以為你一個人逞強做點犧牲就萬事大吉了，你以為你一個人掉水裏所有人就能踩著你上岸了，你就心滿意足了。”
鏗鏘有力的一長串，厲承終於停頓下來，聲線微喘，帶點嘲諷的笑意，“你特別天真你知道嗎？”
他很少對她發這麽嚴肅的脾氣。
沒想到熱搜事件成了燙手的導/火索，牽扯出他這幾年積壓已久的不滿。
叢沅一時如鯁在喉，眼眶蓄滿的淚水忽然掉下來，她乏力笑了一下，“原來你這麽看不慣我，怎麽不幹脆早點說？”
聽筒裏頓了頓，聲線緩和下來，“我不是這個意思。”
“那你什麽意思。”
“我希望你做決定之前多給自己留點餘地，別老想著花全身力氣幫別人扛擔子，或許別人根本就不需要你扛。”
“那是你的想法。”
“我的想法不重要是嗎？”他尾音隱約顫抖，帶著一絲克制說，“你當年提分手的時候也是這麽想的吧。”
扯遠了，她只能順著說，“當年我在為你考慮。”
“為我考慮就不會掛掉我九十八個電話。”
她一時詞窮，忍著鼻酸說，“你不要用你的想法來評判整件事，你不知道我的顧慮。”
“你的顧慮不就是擔心我離開厲家就一無所有。”
音落，她心頭牽扯出細密的酸麻。
原來他從始至終都知道。
“哪怕有一天我真的被厲家除名，我也不至於淪落到身無分文的地步。”他尾音低沈，帶著微不可察的喉嚨吞咽聲，緩緩對她說，“你別把我想成窩囊廢。”
叢沅忽然想起母親那句話，‘你該相信他的。’
可是她那年才十七八歲，沒有悶頭往前的底氣，更沒有穩贏的籌碼。
關於兩人的未來，她怎麽可能勝券在握。她只怕自己耽誤他。
心臟沈甸甸的，她不想多說什麽，在電話這頭悄聲抹淚，破罐子破摔道：“好，我知道了，是我錯了。”
他語氣又不好：“你少糊弄我。”
叢沅難過：“道歉也不對，你到底想怎麽樣？”
她音量稍微提起，場館展位區泛起淺淺回聲。
剛才道歉時聲音已經發顫，他一定知道她哭了。
“把位置發我。”厲承又重覆一遍，沒得到像樣的回應，他的耐心所剩無幾，“我讓你把位置發我！”
“你少兇我！”
她一氣之下掛斷。
手機冷冰冰攥在手裏，邊緣把她手指都壓疼了。
叢沅浸泡在亂潮洶湧的情緒裏，半晌回過神，四下看看，這才發現自己還在場館內。
在場所有同事都訕訕望著她。
由於她打了很久的電話，這一邊的模型材料沒人拼，林珍珍就爬上人字梯替了她。
林珍珍欲言又止，憂心忡忡的眼神望著她，“你沒事吧？別哭……”
對方試圖踩下梯子安慰她，不料腳下一滑，驚聲乍起，叢沅猛地伸手接住對方。
突然哢一聲，她還在思考是哪來的聲響，肩膀就傳來劇痛。
她穩穩護住了對方，自己不慎扭著身子摔倒在地，左肩砸向堅硬的展臺底座。
-
半小時後，叢沅身在市醫院的單人病房。
肩關節輕微錯位伴軟組織挫傷，護士給她戴了頸肩腕托帶。
她不敢動彈，半躺在床頭靠著，默默看護士離開病房。
之後林珍珍進來關心，兩人聊了會兒，人前腳剛走，陸霖州後腳就進來，眼裏藏不住擔憂，看著她，“還難受嗎？”
“還好，就是有點腫痛。”
叢沅吸一記鼻子，感覺腦袋也沈沈的。
剛才護士順便給她量了體溫，情況不太好。
“陸所，我想休息一下，您回去吧。”
陸霖州還是留了一會兒，“你有什麽想吃的嗎？我給你買。”
“不用了，我不餓。”
陸霖州默了默，只好離開病房。
半晌過去，下一個進來的人是黎桉。
叢沅詫異：“你不是在頒獎典禮嗎？”
黎桉摘下帽子和墨鏡，坐到床邊。
“管他的，我缺席了。”黎桉看著她領口處隱約透出的醫用綁帶，嘆了一聲，“傷筋動骨一百天啊……”
叢沅彎眼笑笑，“沒事，休息兩天就好了。”
“怎麽會沒事啊？再嚴重一點都要打封閉了！”
黎桉突然提高音量，像是故意說給門外某個人聽的。
叢沅轉頭看去，厲承就站在門口。
他攥著外套的一只手緊了緊，手背青筋畢現，神情沒什麽變化，目光卻愈深愈暗，遠遠看著她。
她抿了抿唇，淡淡收回視線。
安靜幾秒，護士推著小藥車走進病房，“來，病人擡一下手哦。”
黎桉楞住：“怎麽還要輸液？”
護士：“病人發燒了。”
門外的男人聞言，無聲擰起眉心。
黎桉不冷不熱掠了厲承一眼，走出病房說，“聊聊吧。”
…
醫院走廊，夜色漫入盡頭的通風廊窗，黎桉抱著胳膊靠在窗邊，輕聲對身旁的男人說：“我倒希望是我插足宗明凡的家室，而不是他欺負小沅。”
厲承面無表情看著窗外，跳躍閃爍的霓虹落在他眼底，斑斕中聚起一點猩紅。
黎桉一五一十說給他聽，關於大學期間發生的事。
宗明凡是始作俑者，也是加害者。
家世顯赫又學識淵博的名校教授，誰能不對他崇拜敬仰，沒個火眼金睛絕對看不出此人私下的醜惡嘴臉。
叢沅大二那年，選課時勾選了宗明凡的“中國古建築文化與案例賞析”。
她上課習慣坐前排，宗明凡第一節課就註意到她，課後，宗明凡和顏悅色的，提出要添加叢沅的微信，日常的作業要求他會發給她，再讓她整理一下通知給群裏的同學。
叢沅答應了，心想只是幫老師的忙，沒什麽。
但她沒想到，聯系方式添加之後，隨之而來的是對方模棱兩可的言語騷擾——
[今天來上課穿得這麽少呀，大腿都露出來了，要多穿點，別感冒了喲]
叢沅覺出端倪。
最初是感到輕微的害怕，於是下意識躲避，她以為是自己穿得太顯眼讓對方註意到了，於是開始只穿黑白灰三色，短裙也改成長裙。
把自己裹起來，對方應該就不會再註意她了。
她也從教室前排挪到了角落。
[今天怎麽坐到角落去了呀？心情不好嗎？是老師作業留多了嗎？]
她渾身不自在，心想等這學期結束就好了，以後不會再選這個人的課了。
[老師家有古建築手稿，想來看看嗎？不用不好意思，老師經常邀請學生來家裏開討論會的]
她一律回絕。
熬到學期末，拿到一個不錯的成績，叢沅第一時間刪除他的聯系方式。
宗明凡不死心，他知道她的手機號，於是頻繁給她發短信。
[你專業成績不錯喲，卷面分很高]
[今天在食堂看見你了，你吃得太少了，不行的呀，要多吃一點，長點肉才好]
[期末什麽時候回家呢？不急的話在學校多留幾天，老師這裏有些影印古籍需要錄入，想請你幫幫忙]
[老師突然發現，你的名字好好聽呀，誰給你取的？]
[你周六周日一般都在寢室嗎？跟不跟朋友出去玩呢？]
[有男朋友嗎？你們這個年紀應該都談戀愛了吧，難怪你周末都不在學校呢，一個月跟男朋友出去住幾次呢？]
諸如此類，每一個字都讓她很不適。
卻沒有足夠的證據證明宗明凡在對她進行性/騷擾。
叢沅在網上匿名發帖求助，網友們也持無奈態度，‘唉，這些頂多算老師對學生的關心，沒辦法錘的。’
沮喪之際，評論區有個匿名用戶跟她對暗號，“是z開頭的老師嗎？我也被他騷擾過，可以加我嗎？我們一起想想辦法。”
於是她認識了黎桉。
黎桉大她一級，上個月開始被宗明凡騷擾，對方甚至在電話裏邀請她去他的住處過夜，可惜她沒來得及錄音，沒留下證據。
兩人計劃收集材料舉報他。
黎桉問她怕不怕被宗明凡報覆，畢竟他家世背景強大，處理一個學生簡直易如反掌。
“我沒想那麽遠。”叢沅低喃著，“我只是在想，如果我們一直忍著不對付他，今後就會有更多女生被他盯上。”
黎桉點點頭，“那就繼續。”
舉報材料收集了整整一年，叢沅也被宗明凡騷擾了整整一年。
她大三快結束，黎桉也快畢業。
兩人準備一同去舉報，黎桉攔住她，“我去舉報，你就別去了，反正我是準備進娛樂圈闖蕩的，拿不拿畢業證都無所謂了，反正娛樂圈裏一堆文盲，沒學歷還方便我合群呢。”
舉報材料都是一些信息記錄和電話錄音，黎桉為了保護叢沅，刻意模糊了叢沅的個人信息，只留下自己的，只身前去校長辦公室舉報。
還沒等來公正的判決，這風聲不知怎麽就傳到宗明凡老婆那兒，對方風風火火前來女生寢室樓鬧事，大罵黎桉是小三，勾引他老公，破壞老師家室，下三濫的婊/子，歪風邪氣！
後來的事，就勉強跟營銷號描述的對上了。一場“捉小三”風波在全校蔓延，兩個女人針鋒相對的視頻流傳甚廣，黎桉被罵成了篩子。
人人抱著吃瓜心態看待此事。
宗家自然是有手段的，宗明凡在家族庇護下全程隱身，火速拿到國外的任教資格。
輿論傷不到他半點，他依舊是外人眼裏光風霽月的建築系教授，別人談論起來只會說，啊，他只是被漂亮女學生勾引罷了，他一直在拒絕啊，是女學生倒貼罷了。
叢沅氣不過，一門心思要替黎桉澄清，卻被黎桉攔下，“小沅，事已至此，不要沖動，保護好自己。”
最終，這件事隨著宗明凡赴歐洲任教而不了了之。
一整年精疲力竭，卻換來這樣的結果。
…
黎桉把醫院走廊的窗戶開大些，任冷風灌入。
她叼著一根沒點燃的煙，嘲弄地笑了笑。
“這操蛋的世界。真他爹的操蛋。”
厲承靠在一旁的墻上，漠然無話，走廊燈光打下來，在他眉眼周圍暈開一片暗影。
他額角青筋一直在跳，靜默流淌的血液幾乎要沖出身體。
黎桉看著窗外夜景。
“那兩年，小沅過得很辛苦。她看起來比我好欺負多了，宗明凡就一直在欺負她。差不多半個指頭厚的檔案袋，三分之二，全是她被欺負的證據。她怕她媽媽擔心，也沒敢跟家裏說。人的精氣神就這麽一點點被消磨光了。你也別怪她有時候愛糊弄，她電量就剩這麽多了，心裏頭壓著那麽多事兒，學校的，家裏的，當然，還有你的。她都不愛往外說，就自己扛著。一顆心這麽沈，拽著她不停往下掉。”
“她已經很努力了。”黎桉說，“不要怪她。”
厲承最後在走廊待了片刻，沈著目光，一言不發地離開。
進電梯前，他給跟宗家走得近的朋友撥了個電話，單刀直入，“宗明凡人在哪。”
“小承哥？”對方態度極好，“你找宗叔呀？他今天回國了，這會兒應該在機場呢。”
…
今晚跨年夜，整個城市翹首以盼。
零點鐘聲敲響時，大家等來的不是煙花，而是一段中年男子在航站樓被年輕人用鋼管毆打至瀕死的視頻。
視頻一分多鐘，在網上瘋傳。
它究竟會帶來什麽樣的後果，厲承並不關心。
他離開機場，開車直奔醫院。
叢沅正在病床上看書，手機整晚都沒打開過，不知道外界發生了什麽。
淩晨十二點多，她隱約聽到窗外的煙花聲響，才意識到已經步入新年了。
她合上書，思考該用什麽姿勢入睡才不會壓到肩膀。
糾結時，病房門外傳來腳步聲。
叢沅看過去，厲承停在門口，短發貌似被風吹亂了，但無傷大雅，他靜靜看著她，眼眸漆黑。
她暫時沒覺察，他隱在昏暗處的拳峰正在滲血。
她目光有點懵，接過他靜水深流的視線，不知該說什麽。
厲承一步一步走到床邊，視線微垂，看著她手背的滯留針，又看向她肩膀。
他眉間凝著一絲頹意，開口聲音很輕，“疼嗎？”
叢沅微抿嘴角，點點頭，看著他挽起的毛衣衣袖，上面沾了點深色印記，像什麽液體濺上去了。
“你衣服怎麽臟了？”
他喉結微動，“沒什麽。”
病房開著一盞小夜燈，厲承坐到了窗臺，那裏是光線邊緣。
他兩條胳膊掛在敞開的大腿上，低著頭，眉目隱在昏暗處，空茫的目光落在她粉色的毛絨拖鞋上，一直沒說話。
叢沅也不是不記得兩人今天吵過架，她其實不想理他的。
但眼下的氣氛有種莫名的悵惘，不知他是不是遇到什麽糟心事了，她想了想，還是選擇用柔和的語氣對他說話，“我燒還沒退，怕傳染你，你早點回去吧。”
厲承滯默在昏暗裏，一開口嗓音嘶啞：“不走了。”
叢沅攥了攥被子。
“……不行。”
話音落下，厲承擡眸看她。
他眼角眉梢暈開一點試圖哄人的笑意，只是這份笑意有些溫柔的悵然，像生病了。或許是心病。
“有個人留在這兒餵你喝水吃藥，讓你使喚，也不行嗎？”
叢沅慢慢移開眼，睫毛低垂著，“這麽晚還在這兒，萬一你奶奶知道，該懷疑你了。”
“懷疑又怎樣。”
“懷疑就很難解釋了。”
似曾相識的對話，讓她想起高中時期。
只是他的此刻回答跟以前不一樣。
“那就不解釋了。”厲承遙遙註視她，氣息溫淡地說，“反正也解釋不清。因為我問心有愧。”
叢沅看著被子邊緣模糊的光影，聽他這麽說，不知為何，她的視野以一個極慢的速度，變得霧蒙蒙。
他在哄人嗎？哄得這麽不積極，這麽晚才來。
盡管她不翻舊賬，但心底還是委屈的，因為那通電話。
他在電話裏兇了她兩次。雖然最後她也兇回去了，但完全沒他兇。
後知後覺的眼淚掉到被子上。
厲承清楚地看見她哭。
他對她說過的每一句狠話，此刻兜兜轉轉都成了飛向他的碎片，紮得他五臟六腑都疼。
應該抱她才對，偏偏她身上有傷，他又不舍得亂碰。
叢沅掉了幾滴淚就好多了，她很快平靜下來，紅著眼眶看看他，遲疑道：“你還有話要對我說嗎？”
“對不起，不該跟你吵架。”他聲音發悶。
他忽然道歉，倒讓她有些不知所措了。
細細回想起那通電話，其實分不清誰對誰錯，他此刻低點頭，那她就順水推舟給點臺階。
“這麽多年，我們也不是第一次吵架了。”叢沅半認真半委屈地說，“我也知道，我有時候不回應你，或是糊弄你，會讓你生氣，以後我盡量……再也不氣你。”
聽上去好像跟他永久道別似的。
厲承一只手輕撫眉骨，悶嘆一聲，繼續百依百順地哄，“氣吧。氣死我都行。”
叢沅誤以為他在賭氣。
其實沒有。他斂著睫，平靜低沈地說，“我有想過死在你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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