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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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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0 章

沈遠岫是被一陣暖風吹醒的。

不是破廟後那裹著夜露的寒涼,而是帶著花香的、溫軟的風,拂過臉頰時還沾著點甜意。

意識回籠的瞬間,他先覺出了不對勁——身下沒有預想中冰冷地面的粗糙觸感,耳邊也沒有明煜慣常的咋咋呼呼,反是嘈雜的人聲、清脆的叫賣、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軲轆”響,像潮水似的湧進耳朵裏。

他猛地睜開眼,瞳孔在陽光下縮了縮。

眼前不是破廟的殘垣斷壁,也不是熟悉的客棧房間,而是一條熱鬧的長街。

青石板路被曬得溫熱,兩旁的店鋪掛著艷色的幌子,“布莊”“酒肆”“點心鋪”的字樣晃得人眼暈。穿短打的小販挑著擔子沿街走,嗓子亮得很:“剛蒸的糖糕喲,熱乎的!”還有穿綾羅的公子哥兒搖著折扇,身邊跟著小廝,正站在首飾鋪前挑揀銀簪。

這是把他帶到哪裏了?

沈遠岫下意識撐著身子坐起來,手剛碰到地面,卻突然頓住——指尖沒有觸到青石板的冰涼,反是穿過了一層薄薄的、泛著微光的屏障,像戳進了溫水裏,沒半點實感。

他心頭一跳,又試著去碰旁邊路過的一個提著菜籃的老婦人,手掌徑直從老婦人的衣袖裏穿了過去,對方卻毫無察覺,依舊慢悠悠地往前走,嘴裏還念叨著“今日的青菜要貴兩文錢”。

“碰不到……”沈遠岫低聲喃喃,指尖還留著那層屏障的溫意。

他再擡眼望這條街,才發現那些人聲笑聲雖熱鬧,卻像隔了層霧,聽著有些模糊;街上人影來來往往,偶爾會泛出淡淡的虛影,像風一吹就要散似的。

他忽然想起言深在破廟布下的那道淡紫光網,想起暈過去前湧進視野的陌生光影——難道,他現在看到的,是過去的玄月城?

又是這種“回看過去”的機制?怎麽偏偏每次都是他?

沈遠岫正懷疑著人生,一陣清脆的笑聲從街尾傳來。

他循聲望去,只見兩個身影並肩走在巷口,男的穿一件青布長衫,腰束素色腰帶,手裏提著個竹籃,眉眼清俊,嘴角噙著淺笑;女的穿淺粉色襦裙,梳著雙丫髻,發間別著朵小小的紅色芍藥花,手裏牽著男的袖口,走得輕快,笑起來時眼尾彎成了月牙。

那男子的眉眼……沈遠岫的心猛地一沈。

比現在年輕些,少了幾分陰沈,多了幾分少年意氣。

那分明就是言深!

“謝硯深,你走慢些,前面就是芍藥園了,又跑不掉。”女子的聲音帶著點嬌嗔。

謝硯深停下腳步,轉過身來,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鬢發,動作溫柔得很:“蘇瑤,是你自己昨天說要來看早開的芍藥,今日倒嫌我走得快了?”

謝硯深,蘇瑤。

這兩個名字總給沈遠岫一點熟悉的感覺,而且他們的身形也給他一種很熟悉的感覺。

突然,沈遠岫的腦海裏浮現出兩個看不清臉的身形,他將那兩個“無臉”身形和眼前的“有臉”身形一比較。

謝郎,阿瑤!?

此刻面前鮮活的面容和模糊的影子重疊在一起,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我那不是想早點看嘛。”蘇瑤吐了吐舌頭,從竹籃裏拿出塊帕子,踮起腳尖替謝硯深擦了擦額角的薄汗,“這幾日天熱,你讀書又辛苦,別累著了。”

謝硯深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輕輕捏了捏:“放心,為了咱們以後,我不累。等我明年考中功名,就回來娶你,好不好?”

“好。”蘇瑤的臉瞬間紅了,低下頭,手指絞著帕子。

謝硯深看著她泛紅的耳尖,忍不住笑了,從竹籃裏拿出一朵剛摘的紅色芍藥花,遞到她面前:“這個給你。昨日我去後山,見這株芍藥開得最好,就想著摘來給你。”

那芍藥花瓣飽滿,顏色艷得像火,在陽光下泛著光澤。

蘇瑤眼睛一亮,伸手接過來,小心地別在發間,擡頭看向謝硯深:“好看嗎?”

“好看。”謝硯深的目光落在她發間的芍藥上,又移到她的臉上,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阿瑤,明年我回來時,一定給你帶一大束芍藥,親自插在你發間。”

蘇瑤用力點頭,眼眶微微泛紅,伸手抱住了謝硯深的胳膊:“謝郎,我等你回來。”

“傻姑娘。”謝硯深揉了揉她的頭發,“我定會早日回來。”

兩人並肩往芍藥園走,身影漸漸遠去,笑聲卻還飄在風裏。

沈遠岫下意識地跟了上去,腳步邁開時,身體竟也跟著泛起淡淡的虛影,像被風推著似的,輕飄飄地跟在謝硯深和蘇瑤身後。

沈遠岫輕輕嘆了一口氣,他就知道他開了“自動跟隨”的技能,連跟丟的機會都沒有。

“對了謝郎,”蘇瑤走著走著,忽然想起什麽,從袖中掏出一方疊得整齊的素色帕子,遞到謝硯深面前,“你上次說帕子丟了,我給你新繡了一方,你看看喜不喜歡。”

帕子邊緣繡著一圈細密的纏枝紋,中間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藥,針腳細密,顏色鮮活。

謝硯深接過帕子,指尖輕輕摩挲著繡線,語氣裏滿是珍視:“你繡得這樣好,我舍不得用,得好好收著。”

“傻樣,帕子本就是用的,”蘇瑤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忍不住叮囑,“你去了京城,要是帕子臟了,就找浣衣坊洗,別自己瞎搓,你手笨,容易把線搓斷。”

“知道了,都聽你的。”謝硯深將帕子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衣襟內側,貼在胸口的位置,“這樣就不會丟了。”

這時,恰巧一陣風吹過,吹動兩人心中的漣漪,那朵別在發間的芍藥,熱烈又幹凈。

沈遠岫想著自己什麽時候可以不吃謝硯深和蘇瑤的狗糧的時候,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從後面傳來。

一個穿著淺綠色襦裙的少女快步追上蘇瑤,手裏還提著一個食盒,氣喘籲籲地喊:“小姐!等等我!你怎麽不等我就跟謝公子走了?”

沈遠岫一眼就認出,這是之前在幻境裏見過的鶯歌。

“鶯歌,你怎麽才來?”蘇瑤停下腳步,回頭笑著看她,“我還以為你要被夫人留到午時呢。”

“可不是嘛!”鶯歌撅了撅嘴,把食盒遞到蘇瑤手裏,“夫人讓我給你裝些綠豆湯,說天熱,你們在園子裏喝了解暑,還絮絮叨叨說了好半天,讓你別在太陽底下待太久,也別吃太多涼糕……”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忽然註意到不遠處的沈遠岫,下意識地皺了皺眉,拉了拉蘇瑤的衣袖:“小姐,那個人是誰啊?怎麽一直跟著我們?”

沈遠岫心裏一緊,以為自己被發現了,可蘇瑤只是順著鶯歌的目光看了他一眼,隨即又轉回頭,笑著拍了拍她的手:“別大驚小怪的,許是路過的行人,正好也去芍藥園呢。”

鶯歌將信將疑地看了沈遠岫一眼,見他只是站在原地,沒有靠近的意思,才放下心來,又湊到蘇瑤耳邊小聲嘀咕:“可我總覺得他怪怪的,身上的影子淡淡的,不像常人……”

蘇瑤沒再多說,只是拉著謝硯深的衣袖,往芍藥園的方向走:“別管旁人了,我們快走吧,再晚些,最好的那片芍藥該被人占了。”

沈遠岫看著三人背影,心裏犯嘀咕——鶯歌能察覺他的異常?他試著擡手揮了揮,指尖依舊穿過空氣,身邊行人也把他當透明。

看來,他終究只是這個時空裏,無法被真正感知的旁觀者。

許是鶯歌看錯了吧。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前方忽然傳來濃郁的花香,隨著腳步漸近,一片絢爛的芍藥花海赫然出現在眼前。

紅色、粉色、白色的芍藥開得正盛,層層疊疊的花瓣像是被染上了最鮮活的色彩,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偶爾有蝴蝶在花叢中飛舞,翅膀扇動間,帶起陣陣花香,美得讓人幾乎忘了呼吸。

“哇!今年的芍藥開得比去年還好!”蘇瑤松開謝硯深的手,快步跑進花叢中,小心翼翼地避開花枝,低頭嗅著一朵深紅色的芍藥,臉上滿是歡喜,“謝郎,你快來看,這朵比我發間的還好看!”

謝硯深笑著跟上去,從竹籃裏拿出油紙包,打開後,裏面是幾塊金黃的桂花糕,熱氣騰騰的,還帶著濃郁的桂花香氣:“先吃塊糕墊墊,別光顧著看花,一會兒該餓了。”

蘇瑤接過桂花糕,咬了一小口,甜而不膩的口感在舌尖化開,她眼睛彎成了月牙:“還是王掌櫃的手藝最好,比我娘做的還好吃。”

“你要是喜歡,等我回來,天天給你買。”謝硯深坐在一旁的青石凳上,看著蘇瑤在花叢中穿梭的身影,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鶯歌則提著食盒,找了個陰涼的地方坐下,打開食盒,倒出三碗綠豆湯:“小姐,謝公子,快來喝綠豆湯,不然該涼了。”

蘇瑤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接過綠豆湯喝了一口,清甜的涼意瞬間驅散了夏日的燥熱:“真好喝,鶯歌,你也喝。”

就在這時,謝硯深忽然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巧的木盒,遞給蘇瑤:“阿瑤,給你。”

“這是什麽?”蘇瑤好奇地接過木盒,打開一看,裏面是一支銀簪,簪頭雕刻著一朵栩栩如生的芍藥花,花瓣上還鑲嵌著幾顆小小的珍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我前幾天去首飾鋪,看到這支簪子,覺得很配你,就買下來了。”謝硯深的聲音有些緊張,指尖微微蜷縮,“本來想等你生辰的時候送給你,但是我馬上就要走了,就提前給你吧。”

蘇瑤拿著簪子,眼眶瞬間就紅了,她擡頭看著謝硯深,聲音帶著點哽咽:“謝郎,這簪子太貴了,你馬上就要去京城趕考,需要用錢的地方還很多,你怎麽能花這麽多錢給我買簪子呢?”

“錢的事你不用擔心,”謝硯深笑著搖頭,伸手拭去她臉頰上的淚珠,“我攢了一些銀子,足夠路上用了。而且,這支簪子再貴,也比不上你。你戴著它,就當是我陪著你一樣。”

說著,他拿起簪子,輕輕撥開蘇瑤的頭發,將簪子插在了她的發髻上。陽光落在簪頭的珍珠上,折射出細碎的光,襯得蘇瑤的臉龐越發白皙。

“真好看。”謝硯深看著她,語氣裏滿是讚嘆,“我的阿瑤,戴什麽都好看。”

蘇瑤伸手摸了摸頭上的簪子,嘴角忍不住上揚,眼淚卻掉得更兇了:“你就會哄我開心。”

“我沒有哄你,我說的是實話。”謝硯深握住她的手,指尖輕輕摩挲著她指腹上的薄繭——那是她平日裏做針線、打理院子留下的,“等我金榜題名,就回來娶你,到時候咱們就在這玄月城蓋一座大宅子,院子裏種滿你喜歡的芍藥,好不好?”

“好!”蘇瑤用力點頭,眼淚卻還是止不住地流,“我等著你回來,到時候我要親自給你插花,把咱們家的院子都插滿芍藥。”

鶯歌在一旁看著,忍不住打趣:“小姐,謝公子,我還在這裏呢!”

蘇瑤臉頰一紅,趕緊擦了擦眼淚,瞪了鶯歌一眼,拿起一塊桂花糕塞進鶯歌嘴裏:“你這張嘴還是拿來吃東西吧。”

鶯歌吃著桂花糕,含糊不清地說道:“小姐,你這肯定是害羞了。”

三人邊吃邊聊,蘇瑤說起了小時候的趣事:“我還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穿著補丁衣服的小乞丐,蹲在我們家門口的桂花樹下,我偷偷把家裏的饅頭給你吃,你還紅著臉說以後會還我。”

謝硯深聽著,也笑了:“我還記得呢,那時候你才五歲,紮著兩個小辮子,像個小仙女。我那時候就想,以後一定要好好努力,讓小仙女過上好日子。”

“現在你已經很好了呀,”蘇瑤靠在謝硯深的肩膀上,輕聲說道,“你學問好,人又好,這次去京城趕考,一定能金榜題名的。”

“借你吉言。”謝硯深輕輕拍了拍她的背,“等我回來。”

沈遠岫站在外面,聽著兩人的約定。他知道,這個約定最終應該是沒有實現。

有一場災難,毀了兩個人的之間的約定,也毀了他們的未來。

不知不覺,太陽已經西斜,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蘇瑤看了看天色,說道:“謝郎,天色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不然我娘該擔心了。”

謝硯深點點頭,站起身:“好,我送你回去。”

三人收拾好東西,走出芍藥園,往蘇瑤家的方向走去。

沈遠岫也跟著走了出去,他發現隨著天色漸暗,街上的行人漸漸少了,那些店鋪的幌子也一盞盞地亮了起來,昏黃的燈光映照在青石板上,給這條街增添了幾分暖意。

走到自家院門口,蘇瑤停下腳步,看著謝硯深:“謝郎,你回去吧,路上小心點。”

“好,”謝硯深點點頭,卻沒有立刻走,他從懷中掏出那方蘇瑤繡的帕子,又塞回她手裏,“這個你先拿著,等我走的時候,你再給我。”

蘇瑤接過帕子,緊緊攥在手裏,眼眶又紅了:“你到了京城要好好照顧自己,別熬夜看書,也別跟人起爭執。”

“我知道了,”謝硯深伸手摸了摸她的頭,“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等我回來。”

他又叮囑了鶯歌幾句,讓她好好照顧蘇瑤,才依依不舍地轉身離開。蘇瑤站在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巷口,才轉身走進院子,鶯歌也跟著走了進去,關上了院門。

沈遠岫站在院門外,看著緊閉的院門,他知道,接下來的日子,謝硯深會忙著準備趕考,而蘇瑤會在家等著他的消息,直到他離開玄月城。

那他怎麽辦啊,在這裏幹等著這幾天過去嗎?

他試著推了推院門,手依舊穿過了門板,什麽也碰不到。

“看來我真的只能一直看著了。”可以把他的“自動跟隨”技能關掉嗎,沈遠岫無奈地嘆了口氣。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眼前的景象晃了晃,像是水波一樣泛起漣漪。

沈遠岫心裏一驚,以為自己要離開這個過去的場景了,可等漣漪散去,眼前的景象卻變了——依舊是蘇瑤家的院門,可門口的桂花樹葉子卻變得更加翠綠,街上的行人也多了起來,穿著比之前更單薄的衣服。

顯然,時間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

他看著院門口,沒過多久,院門就打開了,蘇瑤和鶯歌走了出來,蘇瑤手裏提著一個包袱,臉上帶著不舍的神情。

謝硯深也從巷口走了過來,他穿著一件嶄新的青布長衫,肩上背著一個書箱,顯然是準備出發去京城了。

“謝郎!”蘇瑤看到謝硯深,立刻迎了上去,將手裏的包袱遞給了他,“這裏面是我給你準備的衣服和一些幹糧,你路上用。還有我給你縫的夾襖,疊在最上面了,京城比咱們這兒冷,你記得穿。”

謝硯深接過包袱,放進書箱裏,伸手握住蘇瑤的手:“阿瑤,我走了。”

“嗯,”蘇瑤點點頭,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努力忍著沒掉下來,“你到了京城要好好的,記得給我寫信,我會在家裏等你回來。”

“我知道,”謝硯深看著蘇瑤,眼神裏滿是不舍,“你也要好好的,別讓我擔心。”

他又看向鶯歌:“鶯歌,我走了以後,你要好好照顧你家小姐,別讓她受委屈。”

“謝公子放心,我會的!”鶯歌用力點頭,“我一定會照顧好小姐,等你回來。”

謝硯深點點頭,最後看了蘇瑤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樣子刻在心裏,才轉身,一步三回頭地往城外走去。

蘇瑤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她伸出手,像是想抓住什麽,卻什麽也抓不到。

鶯歌在一旁看著,也忍不住紅了眼眶,輕輕拍了拍蘇瑤的背:“小姐,別難過了,謝公子一定會金榜題名,早點回來的。”

“我知道,”蘇瑤哽咽著說道,“可我就是舍不得他。”

沈遠岫站在不遠處,看著這離別的場景,心裏也有些難受。他知道,這可能是兩人最後一次見面了。

他看著謝硯深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城外,又看著蘇瑤和鶯歌轉身走進院子,關上院門,心裏忽然生出一種強烈的預感——接下來,或許就要發生那場災難了。

他緊張地盯著蘇瑤家的院門,不知道過了多久,只覺得眼前的景象又晃了晃,這次的漣漪比之前更劇烈,等景象穩定下來,周圍的氣氛卻變得截然不同。

原本熱鬧的街道變得冷清,行人寥寥無幾,空氣中彌漫著一股燒焦的味道。

蘇瑤家的院門已經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斷壁殘垣,院子裏的房屋被燒毀,只剩下黑色的木炭和破碎的瓦片,地上還散落著一些燒焦的衣物和家具碎片。

沈遠岫心裏一沈,腳步不由自主地往前走了幾步,看著眼前的廢墟,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厲害。

“這就是……蘇瑤家被燒毀後的樣子?”沈遠岫低聲說道,他看著這片廢墟,仿佛能想象出當時大火熊熊燃燒的場景,能聽到蘇瑤的哭喊和劫匪的獰笑。

他在廢墟中仔細打量,希望能找到一些線索——比如劫匪留下的痕跡,或者蘇瑤和鶯歌的下落。可眼前只有一片狼藉,燒焦的木頭散發著刺鼻的氣味,破碎的瓦片下還壓著一些燒焦的布料,看不出原本的樣子。

就在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從巷口跑了過來,正是謝硯深。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官服,胸前繡著青色的補子,顯然是金榜題名了。他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喜悅,手裏還提著一個包袱,想必是給蘇瑤帶的禮物。可當他看到眼前的廢墟時,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腳步也停了下來。

“阿瑤!蘇瑤!”謝硯深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快步跑到廢墟前,看著眼前的景象,聲音顫抖著喊道,“阿瑤!你在哪裏?鶯歌!你們在哪裏?”

沒有人回應他,只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像是在訴說慘烈。

謝硯深沖進廢墟裏,瘋狂地尋找著,他用手扒開燒焦的木頭和瓦片,手指被劃破了,流出血來,他卻渾然不覺。“阿瑤!你出來啊!別嚇我!”

他在廢墟裏找了很久,直到雙手沾滿了灰塵和鮮血,也沒有找到蘇瑤和鶯歌的身影。就在這時,一個老婦人拄著拐杖,慢慢走了過來,看著謝硯深,嘆了口氣:“謝公子,你別找了,蘇姑娘和鶯歌她們……不在了。”

謝硯深猛地轉過身,抓住老婦人的胳膊,急切地問道:“李嬸!你說什麽?阿瑤和鶯歌怎麽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這裏怎麽會變成這樣?”

李嬸是蘇瑤家的鄰居,平日裏和蘇瑤母親關系很好。她被謝硯深抓得有些疼,卻還是耐心地說道:“謝公子,你先冷靜點。你走後的第三個月,有六個劫匪闖進了蘇姑娘家,搶走了家裏的錢財,還放火燒了房子。蘇姑娘和鶯歌都沒從火裏出來。”

“六個劫匪?”謝硯深的眼睛瞬間變得通紅,聲音冰冷得像是從地獄裏傳來的,“他們是誰?他們去哪裏了?”

“不知道啊,”李嬸搖了搖頭,臉上滿是惋惜,“那些劫匪搶完東西就跑了,官府也派人去追查了,可一直沒有找到他們的下落……”

謝硯深踉蹌著後退了幾步,臉色蒼白得像紙一樣,他看著眼前的廢墟,又想起了臨走前蘇瑤對他說的話,想起了兩人在芍藥園裏的約定,想起了她頭上那支銀簪,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

“阿瑤……”他低聲呢喃著,聲音裏充滿了絕望和痛苦,“是我對不起你們,我不該離開你們的,我不該讓你們一個人留在這裏的……”

他猛地握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流了下來。“六個劫匪……”他看著廢墟,眼神裏的痛苦漸漸被冰冷的恨意取代,“我不管你們是誰,不管你們逃到天涯海角,我都會找到你們!我謝硯深在此立誓,若不將你們碎屍萬段,誓不為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無比的堅定和狠戾,讓站在不遠處的沈遠岫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沈遠岫看著謝硯深,看著他從一個溫文爾雅的書生,變成一個眼神充滿恨意的覆仇者,心裏百感交集。

他終於明白,為什麽如今的言深會是那個樣子——這場災難,不僅毀了他的家,也毀了他的人生,讓他徹底陷入了仇恨的深淵。

就在這時,謝硯深忽然蹲下身,從廢墟裏撿起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支燒焦的銀簪,簪頭的芍藥花已經被燒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一點點殘留的珍珠碎片,正是之前謝硯深送給蘇瑤的那支。

謝硯深緊緊握著那支銀簪,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阿瑤……”他看著銀簪,眼淚又掉了下來,“我一定會為你報仇的,一定。”

他站起身,眼神裏已經沒有了絲毫的溫度,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決絕。他轉身,一步步地走出廢墟,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卻又帶著無比的堅定。

沈遠岫看著他的背影,知道從這一刻起,那個溫柔的謝硯深已經死了,活下來的,只有一心覆仇的言深。

他看著謝硯深的背影漸漸消失在巷口,又看了看眼前的廢墟,心裏忽然生出一種莫名的悲傷。

他知道,這場悲劇已經發生,再也無法挽回,而他,也該離開這個過去的場景了。

就在他思索的時候,眼前的景象再次晃了晃,泛起劇烈的漣漪,他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突然一黑,他又失去了意識。

客棧房間裏,沈遠岫猛地睜開眼,刺眼的陽光讓他下意識地瞇了瞇眼。

“我……回來了?”沈遠岫喃喃自語,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仿佛還能感受到玄月城那帶著花香的暖風,看到謝硯深和蘇瑤在芍藥園裏的甜蜜,看到那場燒毀一切的大火,看到謝硯深那充滿恨意的眼神。

這一切,都像是一場真實而又殘酷的夢。

“你終於醒了!”明煜松了口氣,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都昏睡一天一夜了,可把我們急壞了。你要是再不醒,你師尊都快把客棧拆了——哦不對,他雖然沒拆,但這一天一夜就守在你床邊,連院子都沒走遠。”

“林溪和景行呢?他們沒事吧?”沈遠岫坐起身,揉了揉發脹的腦袋,沒把明煜後半句放在心上——淩回流向來沈穩,怎會因為他急成那樣?

“林溪和景行那兩個小子皮糙肉厚的,沒啥事,他倆現在去打聽言深的下落了。”明煜看了一眼淩回流,想跟淩回流眼神交流一下,就看到淩回流正看著沈遠岫,一點都沒有註意到他的眼神。

他就知道,淩回流一直都是“重色忘友”的人。

一陣風吹過來,沈遠岫發覺後背發涼——才發現後背已被冷汗浸得發潮。

幻境裏那場大火的灼熱感太真實,仿佛連發絲都還沾著焦糊的氣味。他擡手按了按眉心,指腹觸到的皮膚冰涼,倒讓那股虛幻的灼熱稍稍褪去些。

“先喝口水。”淩回流的聲音遞到耳邊,一只青瓷水杯穩穩落在他掌心,杯壁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度,不燙也不涼。

沈遠岫擡眼,見淩回流正站在床邊,外袍下擺還沾著點客棧庭院的草屑,想來是方才為了守著他,沒敢走遠。

“多謝師尊。”他低頭抿了口溫水,清甜的水汽順著喉嚨滑下去,混沌的腦子清明了些。

明煜在一旁搬了張凳子坐下,手肘撐著膝蓋,湊過來好奇地問:“小岫岫,你是不是看到什麽了?之前言深布下的那個光網,肯定有問題。”

沈遠岫握著水杯的手指緊了緊,杯沿抵著掌心,留下一圈淺痕。

他想起幻境裏蘇瑤發間的紅芍藥,想起那支被大火燒得焦黑的銀簪,想起謝硯深攥著銀簪時指節泛白的模樣,心裏像被什麽東西堵著,悶得發慌。

“我看見的,是六年前的玄月城。”他緩緩開口,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沙啞,“看見謝硯深——也就是現在的言深,還有蘇瑤,他們……”

話沒說完,客棧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林溪和景行快步走了進來,兩人臉上都帶著急色,景行的袖口還沾著點泥土,顯然是趕路回來的。

“沈兄,你醒了!”林溪和景行看到沈遠岫坐在床上,松了口氣。

“剛好你們也來了,那我就把我在幻境裏看到的告訴你們。”沈遠岫輕輕嘆了一口氣,把六年前玄月城的事、謝硯深和蘇瑤的約定、蘇家被燒的慘狀,一一說了。

“六個男人?”聽完沈遠岫的敘述,林溪緊皺著眉頭,“沈兄你可看清了那六個男人的長相。”

沈遠岫搖了搖頭,他並沒有在幻境中看到那六個人的長相。

“沈兄,我和林溪調查到一些事。”景行和林溪對視一眼,“我和林溪要調查的那六個失蹤的人在六年前突然發了一筆橫財,而且經過我們兩個的調查,這筆橫財是他們搶來的。”

“所以這就是說……”沈遠岫正要接著景行的話繼續說,明煜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

“他們這筆錢財搶來的地點是玄月城?你們確定?”

“雖然時間過去了六年,但總會留下一些痕跡。”林溪說道,“我們可以確定,而且結合沈兄給出的信息,他們就是搶劫了蘇瑤。”

沈遠岫想起幻境裏謝硯深在廢墟前立誓的模樣,他心裏突然有了個猜測:“那謝硯深做這些,會不會是為了找那六個劫匪?”

“有道理!”明煜一拍大腿,“那個言深現在陰沈沈的,一看就是心裏憋著事。不過,他為啥要搞這麽多彎彎繞繞,還把林溪和景行綁起來,還有對小岫岫你做這些事啊?”

“對啊,”林溪附和道,“我覺得他要報仇也算是完成了,畢竟那六個人全死了,而且這玄月城也有古怪,他報仇和玄月城有什麽關系呢?”

在場沒有人可以回答這些疑問,只有找到謝硯深才能知道答案。

“我們現在該怎麽辦?”景行問道,“總不能一直等著言深主動找我們吧?萬一他又做出什麽事來……”

“我們得去廢棄宅院再看看。”沈遠岫開口,目光掃過眾人,“那是被燒毀的蘇瑤的家,現在肯定是謝硯深覆原的,應該還有線索是我們沒有發現的。”

說完,沈遠岫掀開被子準備下床,腳剛沾到地面,就覺得一陣虛軟,幸好淩回流及時扶住了他的胳膊,掌心的溫度透過衣袖傳過來,穩而有力。

“慢點,你剛醒,身子還虛。”淩回流的聲音放得很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關心。

沈遠岫耳尖莫名紅了,趕緊站穩,掙開他的手:“謝謝師尊,我沒事。”

明煜在一旁看得清楚,忍不住小聲嘀咕:“嘖嘖嘖,還是小岫岫金貴,換做是我摔了,指定就當沒看見。”

這話剛說完,就迎上淩回流冷冷的眼神,他趕緊閉上嘴,嘿嘿笑了兩聲,轉身去收拾東西:“走走走,我們去廢棄宅院,說不定還能趕上晚飯前回來!”

幾人收拾好東西,出了客棧。此時已是午後,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落在玄月城的青石板路上,映出長長的影子。街上的行人比清晨多了些,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笑聲此起彼伏,一派熱鬧景象。

可沈遠岫看著眼前的熱鬧,心裏卻總想起幻境裏六年前的玄月城——同樣的熱鬧,同樣的長街,可那場大火之後,一切都變了。

他走著走著,忽然看到街邊有個賣芍藥花的小攤,攤位上擺著幾束新鮮的紅芍藥,花瓣上還沾著水珠,在陽光下泛著光澤。他的腳步頓住,目光落在芍藥花上,眼前又閃過蘇瑤發間的紅芍藥,閃過芍藥園裏漫天的花海。

“沈兄,怎麽了?”林溪註意到他的異樣,停下腳步問道。

沈遠岫搖了搖頭,收回目光,聲音有些沙啞:“沒什麽,只是想起了些事。”他快步跟上眾人,不敢再看那個芍藥攤——那鮮活的紅色,像極了幻境裏大火燒過的顏色。

幾人很快到了城西的那座宅院門口,明煜一把把大門推開,他註意到院子裏出現了一個原來並不存在的東西,挑了挑眉,站在門口沒動。

“箱子?”林溪走到明煜身旁,眼裏充滿疑惑,回頭看沈遠岫“沈兄,你們來的時候院子中央有一個箱子嗎?”

沈遠岫聽到林溪這樣問,也很疑惑,搖了搖頭。

“看來這個箱子是那位特意留給我們的了。”明煜嘴角勾起一個笑容,邁開腳步朝著那個箱子徑直走了過去,“走,我們看看他留下了什麽。”

“明仙君,我們不需要再謹慎一點嗎?”林溪看著明煜大步向前的背影,略微擔心地問道。

“沒事。”明煜轉頭朝著眾人眨了眨眼,“我看了周圍沒什麽陣法,而且這裏有我呢,不用擔心。”

說完,明煜便轉過頭去,繼續朝著那個箱子走去。

沈遠岫看了一眼身邊的淩回流,見淩回流沒有說什麽,便跟上明煜的腳步,“走吧林兄景兄,明仙君這麽說應該是沒事的。”

就算是有事,師尊還在這裏呢。這句話沈遠岫沒有說出口,要是他說出口了,明煜肯定會對他死纏爛打,煩著他,要他承認“明煜仙君很靠譜”。

眾人來到那個箱子前,明煜一把掀開了箱子的蓋子,裏面一塊石頭露了出來,石頭上刻著字。

“快看看上面寫的啥!”明煜用法術把石頭從箱子裏搬了出來,放在了旁邊的空地上。

林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這上面寫著我和景行這次任務要找的那六個人的名字。”

石頭上的每個名字上,都畫著個紅色的“×”——每一筆都刻得深,紅墨像是滲進了石紋裏,看得人心裏發緊,那分明是恨到骨子裏的力道。

“看來他真的是為了報仇……”景行的話很輕,就這樣飄在空氣裏,被風吹散了。

而此刻,一間房間裏,言深,或者說謝硯深,正攥著一方繡著紅芍藥的帕子。帕子邊緣有些磨損,卻被打理得幹幹凈凈。他眼底的冷意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又很快被恨意覆蓋。

“阿瑤,再等等我。”他低聲喃喃,指尖輕輕摩挲著帕子上的芍藥花紋,“等我完成最後一件事,就來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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