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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獨此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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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獨此一人

在紅眼團陸續於雲浮城找到新家後,嘯林終於能夠下地走路。他努力在小院子中練習邁腿和跨步,每天大口吃飯喝藥,從來不抗拒打針,一切只為能早點恢覆健康,好回去找布白。

秋天很快過去,嘯林總是拜托陳茂幫忙打聽明珠之巔的情況,但陳茂不僅要忙著研制疫苗,還要想法子拯救在重癥監護室裏躺了兩個月的何摩。能下地走路後嘯林也常常去看何摩,但都是隔著巨大的玻璃墻,在走廊看兩眼,等醫生換班回來,他就只能離開。

判斷何摩是否活著,只能靠那些亮著屏幕的機器,上面不同顏色的線條記錄者何摩的呼吸和心跳。嘯林擔心何摩會死,這樣的預感越發強烈,因為反神會的人臉上也逐漸失去了笑容,何摩的病房周圍總是愁雲慘淡。

老胖鼓起勇氣找綺麗賣力地搖尾巴,嘯林還躺在病床上時就看出來這頭獒犬很喜歡綺麗,果不其然,在紅眼團幾乎所有成員都找到新家後,老胖也希望自己能長長久久地待在綺麗身邊。問她緣由,她只說就是心裏喜歡。

好吧,狗選擇人類有時候並不需要什麽緣由。

臨近冬天,天氣驟然變冷,雲浮城有從前住在明珠之巔周圍的居民,躺在為數不多的太陽下曬太陽補鈣時,嘯林偷聽了一嘴他們的談話。那個人類說明珠之巔現在估計已經開始下雪,那裏的雪總是下得又多又厚,冬天住在城裏很難熬。

嘯林想到布白還沒過過一個沒他的冬天,於是翻身站起,後腿雖然還不能著力,但他急著去找陳茂,幹脆拖著後腿,只用前肢發力。剛走進反神會的院子,和老胖打了個照面,陳茂就從屋子裏急匆匆地走出來。嘯林沖上去,陳茂也有話要說,兩人都很著急,話趕話撞在一起。

“我要去明珠之巔找布白了。”

“快跟我過來,何摩要不行了。”

嘯林虎軀一震:“你說什麽,何摩要死了嗎?”

“你現在能走嗎,何摩有話想跟你說。”陳茂去擡嘯林的後腿,嘯林將身體扭開,即使後腿沒勁還是飛快地爬上樓梯。

趕到何摩的病房前,原本每天只來一兩個的醫生這下子全擠在病房內,綺麗剛從裏面出來,摘下眼鏡背對著玻璃墻深深嘆了口氣,她臉上的表情是很少見的悲傷,嘯林原以為這個人類從不會有這種情緒,畢竟當初偷偷放跑野獸軍隊時她幹完活就走了、留何摩在那被安德裏抓住。

看見嘯林來了,綺麗重新將眼鏡戴上,她讓出通往病房內的通道方便嘯林進去,緊接著感到小腿一重,低頭發現是跟上來的老胖抱住了她的小腿在嚶嚶叫。

“小月亮,我們下去吧。”綺麗帶著老胖往外走。月亮是老胖新的名字,說是綺麗取的,其實是老胖自己說想叫這個名字,於是綺麗就去改掉了記錄冊上原本的名字。嘯林好奇老胖為什麽會給自己起名叫月亮,但並沒有多問,只猜測是因為老胖在明珠之巔的代號是月半獒,所以沿用首字取的新名。

陳茂追上來,讓綺麗帶著月亮先走,也疏散了病房裏的醫生,兩人一虎,在驟然沈默的房間內面面相覷。

何摩費力地摘掉氧氣面罩,滿是青紫痕跡的手和胳膊搭在床外,朝嘯林揮了揮。嘯林意識到這是在叫自己,於是走上前去,擡起頭讓何摩的掌心從自己的耳朵邊擦過,這是老虎所能做出的最大讓步,他不想像狗一樣給人類撫摸,但是面對何摩也不願太冷漠。

“嘯林,你的傷好了嗎?”何摩已經感受不到撫摸動物時皮膚傳遞的溫度了,他艱難地呼吸著新鮮的空氣,開口第一句話竟然是問嘯林的傷有沒有好。嘯林覺得荒唐,老虎的嗅覺已經能聞見何摩身體裏傳來腐爛的氣息,人類的生命將要終止,可是恐懼卻不曾出現,好像何摩自己只覺得這是很普通的一天,看見熟悉的動物朋友,要關心一番他的情況。

嘯林擡起一只爪子,搭在何摩幹瘦的手旁邊。老虎的爪子很大,幾乎能直接蓋住何摩的整張臉。嘯林將爪尖收進絨毛中,下巴搭在爪子上聽何摩說話。

陳茂走過去幫何摩舉著氧氣面罩,這樣能讓何摩說話時好受些。何摩充滿感激地看了眼陳茂,又垂下眼眸問嘯林:“你會回去找他嗎,熊大寶。”

嘯林思考了一下熊大寶是誰,後來想明白了,大概就是魯大王,他記得何摩偶爾會管魯大王叫大寶,這或許是人類的愛稱。於是他點頭:“會的,很快我就會回去。”

何摩在萊泊山和明珠之巔兩地間來回輾轉,只有最初在海洋館的阿鉑爾辦公室內使用過一次神耳,他從來就不曾擁有同野獸交流的能力,但又是人類中最不缺野獸朋友的存在。如今他雖然還是聽不懂嘯林叫聲的含義,但老虎點頭的動作讓他放下心。

“謝謝你保護我,在萊泊山,還有,很多時候。”

嘯林將耳朵貼近何摩的胸膛,試圖將話聽得更清楚些,但卻只能聽見逐漸衰敗的心跳和破如老舊木鋸在拉扯的呼吸。

“你救過布白,是魯大王的家人,對巴拿和青青葉很好,連清掃中心脾氣暴躁的鬣狗都喜歡你,你是個很好的人類。”嘯林說,“是魯大王拜托我保護你,但是對不起,我沒做好,還是讓你死了。”

何摩擡起手,捏住嘯林臉頰上無論怎樣生長都無比美麗的毛發在指尖輕輕揉捏。如果可以,嘯林希望自己能帶給何摩一點活下去的力量,但事實是何摩的內臟已經無法愈合,即使已經用上從幾十個保護區內找到的特效藥,依舊於事無補。

“能不能幫我告訴大寶,真的對不起他,承諾的事總是沒做到。如果可以,能不能讓他跟著你一起生活,他從小沒有離開過陪伴,現在個子長那麽大,沒有人類會養著他了,能不能讓他跟著你們。”何摩一段話說得斷斷續續,他已經痛麻木了,或許是陳茂給他用了超劑量的止痛藥,想讓他最後走得能舒服些。無所謂,不重要了。

嘯林還沒說話,陳茂先說:“反神會可以一直養著他,他可以自由選擇跟隨人類還是老虎,你可以放心。”

嘯林也跟著點頭承諾:“只要他願意,我會帶他回林海雪原。”

“那就好。”何摩覺得自己還有很多事想做,但都沒有力氣了。他在片刻後緩緩松開了捏住嘯林毛發的手。嘯林聽見那微弱的心跳突然消失,就像幾個月前的布白,一瞬間就沒有生機。只是那時候有何摩趕來給布白做急救,如今停下心跳的卻是何摩。

嘯林和陳茂被推出了病房,何摩平躺著蓋上天藍色的薄布,一個人類就這樣離開,再也無法在塵世間相間。

“陳茂,何摩死後要怎麽辦?”嘯林坐在走廊中間。

陳茂走過來,和嘯林並排坐下,他低下頭時,大顆晶瑩剔透的眼淚順勢滑落。自父親和平安相繼離開後,這是陳茂第一次流淚。

“有葬禮,他會被埋在萊泊山。”陳茂停滯很久,忽然說,“你可真大只,比我以前養的所有狼都大,我能靠你一下嗎?”

“你靠吧,小男孩。”嘯林對幼崽很是慷慨,或許是因為青青葉給他帶來的改變,總之在嘯林眼裏,陳茂怎麽說都還是個沒成年的小孩。

於是陳茂將身體傾斜,臉頰感受到嘯林的體溫後就不再動了,這樣靠了很久,陳茂說:“那個時候我不該跟他吵架的,我要是不吵,就能早點發現他已經重傷了。”

“你真的在雲浮城殺了很多人嗎?”嘯林想起那天一片混亂中何摩與陳茂的爭吵。

陳茂依舊承認:“我要報仇,我不可能留下那些人。”

“那沒辦法了,你們兩個完全不一樣,何摩就是那種一輩子都狠不下心的人。”嘯林說,“他這種人很少,眼裏一丁點利益都沒有,你要問他最喜歡什麽他只會說是熊,但你要問他為什麽為了拯救世界放棄熊,他就會說因為世界上還有更多的熊,那些熊也該被拯救。”

“我知道他很喜歡熊,但也不偏心,熊之外的生物他也喜歡。”

“對了,你知道何摩為什麽喜歡熊嗎?”

“不太清楚,好像是因為以前有幾年保護區食物短缺,饑餓遍布大地,人們只能冒險去荒野找食物,何摩的媽媽因此陷入了喪屍潮中,同行的所有人都跑了,只剩何摩在哭喊,喊聲就吸引來了一頭準備冬眠的黑熊,黑熊可能覺得喪屍打擾它冬眠了,於是殺死了那一批喪屍,把何摩媽媽救了出來。”陳茂說,“大概就是這個故事。”

“好,我會把這個故事告訴魯大王的。”嘯林說完這句話,示意陳茂可以起來了。他站起來甩甩毛,發現陳茂在他的毛上留下了一大灘不知道是眼淚還是什麽的透明物質。

嘯林生氣地想去咬一口陳茂,陳茂卻已經擦幹眼淚走遠了。

陳茂按照人類的習俗給何摩舉行了葬禮,帶著何摩遺體的車駛出保護區開往萊泊山時,很多居民自發前來送行。紅眼團的成員們都向自己的新主人說了何摩的事,一傳十十傳百,不用反神會昭告,大家紛紛趕來跟何摩道別,稱他為拯救人類的勇士。

嘯林後腿還是沒好,無法離開保護區。月亮跟著綺麗去了,回來的時候告訴嘯林,萊泊山已經開始恢覆生機,很多樹都重新開始發芽,陳茂說萊泊山的動物園永遠不會重建,所以不用擔心何摩不能安穩睡覺。

冬天的第一場雪降臨,嘯林的體檢報告終於合格,雖然他身體上留下了很多疤痕,健康狀況也沒有以前那麽好,但疤痕會隨著毛發的生長被掩蓋,身體缺失的元素在荒野中捕上幾頭獵物就能養回來。

嘯林跟月亮告別,踩著松軟的積雪,急不可耐地要沖出保護區。

剛跑出院子,陳茂喊住他。

“你自己跑要跑到什麽時候?”

嘯林不以為然:“兩三個月就到了。”

“跟我一起吧,我有點想中土地了,打算回去看一看,然後去淬火的新駐地和她談合作,中間會路過莫爾斯基地,可以把你在那裏放下。”陳茂甩了甩手裏的鑰匙,又從口袋裏掏出一條掛著鈴鐺的項圈,“還有這個,月亮把平安的鈴鐺給了我,我打算把項圈還給平安。”

嘯林迎著風雪,雪花在接觸到他身體前就因為受熱而化開。他直接跳上車,朝陳茂發號施令:“別磨蹭了,趕緊啟程。”

【作者有話說】

最愛的只有一頭熊,但世界上還有很多熊和更多美麗的生靈等著他去拯救,這是何摩在萊泊海底世界的那幾天暴雨中想通的事。

從那一天開始,何摩跟魯大王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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