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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狂奔到天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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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狂奔到天邊去

淬火微微擡起眼:“白虎和棕熊嗎,哦對,它們是好朋友,多神奇,我記得熊在老虎的食譜上。”

常宏顯然對虎熊的友情已經不驚奇了:“只有一些體型較小的黑熊,這頭棕熊個頭太大,估計是不會害怕老虎的。”

“我想起來有頭老虎跟著你一起去了萊泊山,是那頭白虎的朋友,它死了?”

常宏:“應該,我沒有在意他,似乎是搶橋接劑的時候被巨屍拎起來摔死了。橋接劑離開了實驗室,喪屍像瘋了一樣追我們,直升機起飛的時候我已經昏迷,安德裏說巨屍差點把直升機打下來。”

聽到這種結局,淬火也不免有些唏噓,但很快她就不再在乎老虎的事:“它為我賣命,我也按照承諾給白虎治了病,兩清。”

這處藏在地表之下的小空間在打開入口時幾乎沒有什麽隔音效果,人類的談話聲向上升起,被洞口搭著腦袋的白虎盡數捕獲。白虎的耳朵猛地豎起,他翻身將腦袋探入洞口,向地下的人類發出憤怒的嚎叫。這聲音淒慘悲壯,震痛人類的耳膜,讓常宏不得不伸手捂住耳朵。

布白終於聽見了他心心念念許久的嘯林的消息,卻是在這樣毫無防備的時候,被狠狠刺痛心臟。他感覺心臟瞬間就破了個大窟窿,冷風呼呼穿透身體,將他全身的血液都凝結成冰,再高高捧起、狠狠摔碎。

從曾經的萊泊動物園到明珠之巔,一路上他們遇到的危險數也數不清,但布白從沒有想過嘯林會離開他。如果早知道自己的存在會害了嘯林,他從一開始就不該那麽天真地要跟嘯林交朋友,如果嘯林不管他,早就可以回到林海雪原過無憂無慮的生活了。

有很多時候,布白總是覺得嘯林無所不能,他那樣的強大,連拿槍的人類都不怕,所以他常常忘記嘯林也是老虎,是老虎就會流血、受傷、死亡……

布白痛苦地仰頭向天哀嚎,隨即沖出這方昏暗狹窄的小巷,緊閉著嘴巴在保護區內狂奔,沿路撞翻無數人類,人們都恐懼地躲著老虎,不知道他究竟要幹什麽。

魯大王追了上去,緊緊跟著布白。

誰都沒想過兩頭老虎之間會有多重要的感情,誰也不相信他們會在乎對方的生死,好像生為老虎就必然冷血無情,或者說在大多數人的眼中,人類之外的生物都愚笨無知。

忽然哭嚎的白虎讓地表下的淬火和常宏有些震驚。淬火想了想,理解了:“煉金被宣布死亡時,我也想像白虎這樣表現自己的痛苦,想跑出明珠之巔、跑進荒野、跑去天涯海角,永遠都不停下來。”

常宏有些震驚,他偷看淬火的表情,不像是在開玩笑。

“怎麽,不相信嗎?”淬火扶著墻緩緩坐下,輕輕撫摸那張發黴的床,傷口滴下的血珠落在床上時,她還會憐惜地將其拭去,似乎很不願意看到這張床被自己的血弄臟,雖然它已經臟得不能再臟了。

常宏是從來不質疑淬火的,但他又看見淬火鎖骨處紮著的那把匕首,很是擔憂,甚至想將自己身上的繃帶撕下來給淬火用。淬火擡手制止了他:“不用管,匕首卡在骨頭上,現在拿不下來。”

常宏轉而催促:“安德裏準備了直升機,保護區不安全了,您快離開吧。”

“安德裏讓你來找我,怕我拉著整個保護區同歸於盡?”

“不是。”常宏矢口否認。

“不用否認,我知道他在想什麽。”淬火說,“放心吧,不會的,就算我有足夠多的炸藥能直接炸空明珠之巔,我也不會點火。”

“我相信您不會,您一直愛護著這裏。”

“知道為什麽嗎?”淬火的脊背微微彎曲,像是頂著千斤重的巖石。

常宏誠實地搖頭:“不知道。”

“這裏是我和煉金的家,曾經的家。”淬火慢慢俯下身,想將臉貼上潮濕的被子,卻被匕首擋住。她無奈,只好放棄。

常宏神色如常:“您和煉金將軍一向關系好,想來也的確會舍不得。”

“當年我六歲,爸媽死了,沒有其他親人、也沒有居住證,哥哥帶我來到黑果街,拿媽媽脖子上的項鏈換到這間地下室。我和哥哥睡一張床,就這張。”淬火將語速放慢,“我記得那個時候,明珠之巔還不像現在這樣,士兵們光是守住高墻就已經費盡心血,再沒有多餘的力氣管理保護區內部的安定。於是黑果街成了最混亂的區域,這裏的黑市多如牛毛,幾乎到處都有違法交易的場所,販賣野獸的鬥獸場也買賣幼童,無論什麽年紀的人,在這裏基本都活不過兩年。”

常宏說:“我聽說過,清掃中心最開始就是因為搗毀了紮根黑果街已久的地下鬥獸場才被總指揮部看中的。”

“是,那是我和哥哥共同做成的第一件大事,將我們從小到大賣命賺錢的地方搗毀,把那些撕咬過我們的野獸都植入神耳變為武器。”淬火提起這段經歷時滿是自豪,“我羞於向任何人提起這段經歷,在年幼時被丟入籠中與野獸搏鬥,是對我人格最大的羞辱,讓我為了活命不得不像獸類那樣手腳同用在地面爬行,再趁機殺死那些被餓得皮包骨的野獸。”

常宏顯然沒想到淬火會說這些,他幾乎立刻就要離開,不願聽見那些獨屬於淬火的秘密。淬火拉住他的手說:“我允許你聽。”

常宏便謙卑地低垂著頭:“您說。”

“不用這麽拘束,反正過不了多久我們就要離開了。”淬火說,“我已經安排好了人,等他們接到和你一樣忠心的那幾位,我們將出走明珠之巔,自立一派,不再受桎梏。”

常宏雙眼一亮,頓時對未來有了期待。

淬火將自己的軍帽摘下,露出有些長的頭發,搭在額前,讓她的五官多了些柔和。地下光線昏暗,從常宏的角度去看,淬火和煉金是真的很像,幾乎就像是煉金本人站在這裏。

“從前很多人嘲笑我們的名字,作為人,沒有姓,意味著人人可欺。但我不這麽認為,為自己取名時,我和哥哥一致認為,想在這個世代活下去,唯有經歷萬般痛苦折磨,將靈魂淬煉得剛硬無比,才能拿回屬於自己的尊嚴。”淬火擡手一指,向頭頂那盞昏暗的燈,“富豪們愛看幼童與野獸互相撕咬,所以我練就了同野獸打交道的本事,我知道那些野獸的弱點,知道它們渴望什麽、想得到什麽,成立清掃中心時,幾乎所有的野獸我由我親自馴化,煉金則負責與各路勢力交涉,為彼時尚且稚嫩的中心謀求生路。

當清掃中心名氣越來越大,樹敵也越來越多時,我們發現病毒在變化,原先想靠不會被感染的野獸殺光所有喪屍的希望破滅,我們必須再次尋找新的出路。於是煉金離開清掃中心,開始尋訪各大保護區裏相關的科研人才,試圖找到新的救世之路。

起初我們一無所獲,直到在中土地保護區,煉金見到時任保護區指揮長的陳天麓,中土地的病毒研究所所長與陳天麓是夫妻關系,通過陳天麓,煉金與所長會面,得知她正在研究從一群有明顯集體智慧的喪屍身上提取到的病毒。當時她已經能夠通過藥物切斷病毒對喪屍大腦的控制,煉金告訴我這個消息,我立刻組織團隊前往中土地,希望能參與這項研究,但意外比希望來得更快,所長在病毒實驗中被汙染,實驗被迫終止,中土地為了保護更多民眾不得不炸毀實驗基地。

但通過對實驗室廢墟的調查,我們發現這項研究雖然在最初切斷了病毒對喪屍大腦的控制,但藥物卻意外強化了喪屍的大腦結構,使它們能夠釋放和接收某種生物電波,成為高度協同的團體,喪屍內部開始形成秩序,類似結構嚴謹的蜂巢。”

常宏聽得雲裏霧裏,他是個純粹的武呆子,對生物科學沒有半點了解。見常宏聽不明白,淬火也不急,而是繼續說:“在中土地收獲很大,但由於中土地性質特殊,他們的保護區非常穩定,不歡迎我們的介入,所以煉金找到阿鉑爾,將曾經用來做簡單研究的動物基地改造成專門的病毒實驗基地。之所以選在東之塔,一方面是那裏的喪屍活躍、樣本質量高,另一方面則是明珠之巔形勢不好,總指揮部不再像從前那樣扶持清掃中心,有了想完全控制我們的心思。”

“所以您才在萊泊山研究橋接劑,是因為當時總指揮部發現秘書長並沒有像他們預想的那樣和你鬥得你死我活,您擔心他們要插手病毒實驗?”常宏恍然大悟。

淬火拍拍他的肩膀:“沒錯。說起來有點意思,給橋接劑研究引路的人是陳茂的母親,因為她意外身亡,所以當時被稱為神童的陳茂放棄研究病毒,轉而專心培育更高產的糧食。結果這孩子後來成立的反神會讓我們吃了不少癟,他搶走一管橋接劑,加上他母親曾經的研究資料,估計會比我更快制出針對病毒的藥物。”

常宏眉頭緊皺:“那怎麽辦,那我們豈不是失去了唯一的底牌?”

“當然不會。”淬火說,“我之前告訴你,橋接劑有三管,一管用於催動喪屍進化、使它們產生更精密的蜂巢意識,一管用於幹擾誤導進化後的喪屍、使它們主動走向滅亡,一管用於預防註射、使人類不再被病毒感染。這三管都是孤品,缺一不可。”

常宏雙眼瞪大:“所以我們現在的橋接劑沒用?”

淬火攤開雙手:“有用啊,我們拿到的是能制成幹擾藥劑的那管,我們可以操控喪屍進化出的集體意識,控制他們跳海什麽的,原理和神耳有些相似,但是操作難度更大,我需要更專業的研究員來進行操作。換個思路想,陳茂拿到的只能作用於正常人類,無法清除現有的喪屍,況且他也不一定能研究出來,橋接劑只是開端,疫苗研究需要投入更長的時間和成本,我們並非毫無優勢。”

說到此,常宏終究是有些不甘,他懊惱道:“都怪我,當時害怕反神會偷襲,執意讓安德裏留在外面,帶著何摩進去。要是能拿到完整的兩支橋接劑,現在就不會這麽被動了。”

淬火不覺有什麽好懊悔的,她想這世界上許多事都暗含因果輪回的意味,她和煉金自幼與野獸搏鬥,長大後就創立了野獸軍隊;橋接劑的前身是陳茂母親發明的,現在橋接劑就被陳茂搶去一支;中土地實驗失敗後陳茂的媽媽死在那裏,萊泊山實驗成功後,煉金卻也死在那裏。

她幹枯的生命中唯一的綠意就這樣消失,甚至連道別都未曾留下。她說自己能理解白虎的痛苦,並不是虛偽的諷刺,那顆被迫冷漠的心,是真的想通過大喊和狂奔來發洩失去至親的痛苦。但她是清掃中心的負責人,站在這樣高的位置上,她不能表露絲毫的柔軟,只有全身都如同淬火過的鐵器那樣堅韌,才不會被取代。

淬火和常宏爬出地下室,將暗門徹底封死,從此再不回來。

安德裏跟隨淬火安排的覆面軍找到這裏,他渾身臟兮兮,看上去殺了不少喪屍,滿臉都是黑血。直升機懸停在黑果街上空,垂下的懸梯在空中搖晃。

他們上了直升機,沒有絲毫留戀地離去。看著越來越遠的明珠之巔,曾經拼命保護的群眾正在水深火熱中苦苦掙紮,臨走前放出的野獸已經有找到出路重回荒野的個體。狼群等不及月亮的出現,直接對著空無一物的天空嚎叫,緊接著散落保護區各地的狼接連開始回應。

狼嚎聲蒼涼,向下一望,喪屍似乎感受到橋接劑的離去,紛紛通過生物電波傳遞到信息,開始有秩序地退出保護區。在混亂中,有頭老虎追著喪屍撕咬,他瘋狂地扯碎那些肢體,將腐爛的血肉揮灑向天空,於是狼嚎聲中也夾雜著老虎痛苦的哀嚎。

這聲音讓淬火想起死去的煉金。

常宏在這裏,她幹脆直接問:“你們徹底殺死煉金前,橋接劑效果褪去時他應該會有一瞬間的清醒,他有沒有和你說什麽?”

常宏沈默了。

他的私心很大,大到想將煉金的遺言私吞,不讓淬火知道。可淬火已經失去了太多,從未有過這般狼狽的時刻,忠心的下屬怎能在此刻背叛她?

於是常宏坦誠相告:“他說了。”

“說了什麽?”

“妹妹。”常宏向著風來的方向,重覆,“他喊了一聲妹妹,之後身軀就化成了血水。”

淬火微張著嘴,許久都沒再說話。

她的胸口很痛,千萬柄刀刃紮進心臟,讓她無法呼吸。

原來那頭溫和的白虎所體驗的是這樣的痛苦,如此刻骨銘心,淬火在幾十年的血雨腥風中落下無數傷痕,但僅有這次,她痛得撕心裂肺,再也不想強裝冷靜。

理想的那個未來究竟在哪裏?十幾架直升機在天空快速移動,機艙內的所有人都如同無腳之鳥,永遠無法停在樹梢歇上一口氣。究竟是怎樣光明燦爛的未來,值得他們如此痛苦地繼續走過這泥沼遍地的一生?

明明一開始,都只是想吃頓飽飯而已。

安德裏不合時宜地開口:“就這麽算了嗎?我們這麽多年為保護區付出了多少!我們扛下了所有罵名,那群高高在上的指揮者就知道在一次次會議上對您指手畫腳,可保護區每次出事不都是我們沖在最前面!我們哪裏虐待了野獸,我們搞野獸軍隊不就是想少死點人,怎麽反倒成錯了?真要是錯了,這些年死掉的那些獸,也沒見他們誰來悼念,不都是我們送去莫爾斯焚燒的?”

“他們只是想找個理由解決我們而已。”常宏代替淬火回答,“沒有反神會提出的生命平等,也會來個別的什麽組織喊出新的口號,歸根結底,保護區覺得不需要我們了。主動離開才好東山再起,我們有橋接劑這張大底牌就夠了。”

“可是……”安德裏還想說些什麽。

淬火抹去眼下掛著的水漬,將落未落的眼淚被深深藏在心底。

她想起很久遠的那個午後,哥哥剃掉她全部的頭發,用自己的衣服給她縫了頂醜帽子,告訴她沒有父母的孩子要更加堅強。所以他們不管遇到什麽樣的困難,都咬牙走了過來,不管身上有多少傷口,都從未流過眼淚。

因為沒有家的孩子要勇敢,要理智到冷血,才能在危機四伏的世界為自己博取一線生機。

淬火深吸一口氣,將所有的感情都收束心底,目光指向保護區外的廣袤平原。

“人類的鬥爭永無止境,新的牌局即將開始,不做任何人的附屬才能拿到新的入場券,這次我們的對手,是野心勃勃的同類。”

【作者有話說】

清掃中心副本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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